第89章
祁卉站在临时设的指挥阵里, 面前铺着一张灵力凝成的半透明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妖兽分布的光点。
他两根手指点在舆图上,嘴里念念有词, 不断调整着妖群的进攻节奏。
这一路冲得太猛了,死伤太重他回头没法跟手底下的妖交代。
他打仗从来不亲自上阵, 嫌累。
但排兵布阵这种事他在行,从前在妖界领兵打过几场硬仗,懒人的天赋就是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拖出最长的时间。
今天这一仗, 打的不是命, 打的是时辰。
毕竟渊夜没说要多久, 只说“拖住沈无聿,别让他下山”。
祁卉一边调兵一边在心里骂渊夜, 但骂归骂,两根手指在舆图上一点都没停。
后方那三个魔修站好了没有?站好就行, 不用动,给巡山弟子一点压力。
他正把右翼一队妖兽调去换防,指尖刚在舆图上一划,突然光点灭了。
祁卉的手停在半空, 把灭掉的区域放大,看见一个冰蓝色的小光点正从妖群正中间穿过来。
他“咦”了一声, 飞快地拉远舆图,三个代表魔修的光点还在原地, 好端端地亮着。
祁卉松了口气,魔修还在就代表防线还在。
他正要收拢右翼的妖兽补上缺口, 指尖刚落在舆图上,一阵白光劈面而来。
祁卉连舆图都没来得及收,整个人本能地往后一仰,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从他面前三寸的地方横扫而过,斩断了指挥阵的两根阵柱,截面上凝着一层薄冰。
祁卉摔倒在地,半撑起身子的时候,第二道剑气已经到了。
这一道从正上方斩下来,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半丈宽的沟壑,碎石炸得满天飞。
祁卉连滚带爬地躲开,后背蹭着地面滑出去好几丈远,刚站稳脚,就看见沈无聿落在指挥阵的废墟上。
他眼睛猩红,白衣上深深浅浅全是妖兽的血,冻成暗色的冰碴,衣袂上挂着霜,逐霜横在身前。
祁卉一向自认胆子大,妖界什么场面没见过,渊夜发疯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但碰到沈无聿这个样子,还是会被吓到。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指尖已经开始发麻,明明他离沈无聿还隔着七八丈,寒气就已经渗到这了。
祁卉扯了扯嘴角,朝沈无聿笑嘻嘻道:
“喂,你就是沈无聿?久仰久——”
话没说完,眼前白影一闪。
祁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逐霜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
“岑渺在哪?”
祁卉欲哭无泪,渊夜发疯的时候他还敢贫两句嘴,因为他知道渊夜不会真杀他。
但眼前这个人好像真的会。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祁卉闭眼,懒洋洋地说,“我手底下那帮妖都嫌我懒,背后叫我什么我都知道,叫我废物妖王。”
他突然睁开眼,金色的虹膜里,瞳孔竖成一道锋利的细缝。
握着逐霜的剑刃,竖瞳里映着沈无聿的脸,一字一字地说:“但我朋友托我的事,还没办完。”
祁卉身形一矮,掌心带着血松开剑身,整个人从逐霜的剑锋底下滑过去。
剑气擦着他后背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发丝冻成冰线。
他借着这一掠的势,五指插进地面,暗金色的妖力灌入土石,地底闷响一声,沈无聿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碎石泥土翻涌成一道三丈高的土墙,从两侧合拢,夹向中间。
沈无聿脚尖点在正在塌陷的地面上,身形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纸。逐霜在他手中转了半圈,剑尖朝下一引,一道冰蓝色的剑气垂直劈落。
土墙从正中间被切开,断面齐整光滑,凝着一层薄冰,两半土墙朝两侧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尘与冰屑。
祁卉早料到挡不住,土墙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遮视线的。
沈无聿劈开土墙的那一息里,祁卉已经绕到了他的正上方。
暗金色的竖瞳在扬尘中亮得刺眼,他双掌交叠,妖力凝成一头虚影。
一只巨大的犬形竖起金瞳,张口朝沈无聿的背后咬下去。
沈无聿头也没回,逐霜反手往后一撩,剑气划出一道半圆,犬形虚影的头颅从正中间裂开,妖力炸散成漫天的金色碎屑。
在犬形虚影炸开的一瞬,祁卉本人已经落在沈无聿身后三步的位置,双掌合击,暗金色的妖气凝成数十道细如蛛丝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逐霜。
锁链刚碰到逐霜的剑身,嗤的一声,链面上结满了白霜,妖气被冻得凝滞,一寸一寸地往锁链根部蔓延。
祁卉咬着牙灌妖力,链面上暗金色的光和冰蓝色的霜来回拉锯。
真的......很疼啊!
逐霜震鸣,剑身上的寒气暴涨,锁链表面的冰层瞬间加厚了一倍,祁卉的指尖开始发白,手背上的血管都冻成了隐约可见的青灰色纹路。
他知道,松开手,往后退一步,把路让出来,逐霜的寒气会散,锁链会碎,这些疼全都会停。
沈无聿不会杀他,只是要过去。
他们犬类,虽然比不上龙的尊贵,比不上凤的清高,比不上虎的孤傲。
但是,他们十分重感情!
祁卉往锁链里又灌了一道妖力,丹田深处的妖力已经快见底了。
沈无聿也在拼,逐霜剑身上的寒气一层叠一层地往外压,拼命割开身上的锁链。
两个人隔着一条锁链僵在原地,谁都不退。
祁卉知道沈无聿在让自己,因为他完全可以松手弃剑,逐霜是灵剑不假,但他一身修为不是只靠一柄剑,完全可以空手一掌拍过来。
锁链上的暗金色光又暗了一层,他的妖力真的快见底了,丹田里空空荡荡的,每灌一次都像是从干裂的河床上刮泥。
“为什么要拖住我?”沈无聿不解。
祁卉听见这句话,竖瞳里的金光跳了一下。
“不告诉你。”
沈无聿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今日原本打算傍晚去坊市接她回来,现在连月亮都快出来了。
沈无聿收回目光,两指按上逐霜的剑脊。
祁卉脸色一变,他用锁链锁住的剑身上裂开了一道纹。
“咔嚓”一声,逐霜从中间炸开成无数块碎片,冲击波把锁链的残骸和碎冰一起掀飞。
祁卉整个人被气浪掀了出去,胸口挨了碎片反弹的全部力道,肋骨断裂的声音咔咔地响了两声。
撞断一棵树,后背砸在第二棵树干上,从嘴角到下巴流下一道血。
他滑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看见沈无聿站在原地,右手张开,掌心朝上。
漫天的碎片在半空中停住了,数百块逐霜的碎片悬在他周围,每一块上都流转着微弱的寒光,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沈无聿合掌,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回来,一片叠一片,从剑尖开始生长,眨眼之间,逐霜在他掌中重新成形,完完整整,寒光如初。
祁卉靠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幕,忘了疼。
碎剑重铸,逐霜的剑灵可以将自身炸碎成数百枚冰刃,散出去杀敌,再循着主人的灵力归位重生。
他在妖界也听人提过,都当成故事听,毕竟再厉害也没有渊夜厉害。
沈无聿御剑而起,冰蓝色的剑光划过夜空,朝着魔界的方向去了。
祁卉目送着那道光越来越远,正要闭眼时,看到冰蓝色的光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忽然掉头走了。
不是往魔界去的方向,往另一处走了,越飞越快,消失在另一片夜色里。
祁卉疑惑,想叫住他,魔界不是那个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喂,走错了!”结果喉咙被逐霜的寒气冻伤了,吸气进去都是疼的,哪还挤得出声音。
算了,他放弃了,把头靠回树干上,眼睛终于合上了。
他好像做了个梦,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当时他在临安镇,拿着渊夜留在妖界的一件旧袍子,循着那点几乎断了的气味,从北境一路找到江南。
所有人都说渊夜已经死了,封印不可能有活口,连妖界的长老们都开始商量下一任魔尊的事了。
他说,我再闻闻。
长老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不肯离开主人坟前的狗。
确实是狗,他想,没说错。
找到渊夜的时候,他背着渊夜出来,背了一路,边背边骂,“你他魔的藏太深了。”
渊夜趴在他背上,血把他后背的衣裳洇透了,“你怎么才来?”
他说:“你他魔的倒是给我留个地址啊。”
他背着渊夜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渊夜在他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祁卉。”
“嗯。”
“妖界,你来接管。”
他们站在临安镇外的官道上,天际线刚刚亮起来,背上的人在流血,血从他肩头淌到腰间,衣裳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热。
“妖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是什么德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混着绝不干着,大会小会我迟到的次数比出席的还多。”
“他们背后叫我什么你也听过,废物、懒狗,靠魔尊罩着的混子。”
“有的连狗都懒得叫,直接叫我畜生。”
“畜生来管妖界?你不怕他们反了?”
他边背着渊夜边自言自语道,忽然发现,背上的人没有了呼吸了。
“渊夜!”
祁卉猛地睁开眼,这一嗓子是真喊出来的,从胸腔里冲出来,疼得他眼前一白。
还好是梦。
“喊什么?”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被人对着后脑勺吼了一嗓子的不悦。
祁卉正才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背上,而不是在背人。
“......渊夜?”
“不是鬼。”
祁卉趴在他背上,眨了好几下眼睛,“你不是去见岑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渊夜脚步一顿,祁卉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
过了一会,祁卉安慰道:“好啦,不讲不讲。”
渊夜没有接话。
祁卉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渊夜沉默了一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反手递到肩后。
祁卉低头一看,是他爱吃的灵果,可以短时间内恢复妖力。
他把灵果咽下去,闭上眼。
不问了。
犬的鼻子,该闻到的都闻到了。
眼泪的味道,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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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前两章的细节一些些补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