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岑渺是被自己的头疼疼醒的, 起身时,太阳穴正突突突地跳。
窗外的光已经很亮了,鸟叫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一声一声的,吵得她脑袋更疼。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 摸到镜子一照,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眼缝只剩一条线, 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和干涸的泪痕。
岑渺对着镜子沉默了很久。
今天能不能不出门?
不行, 还得吃饭。
她放下镜子, 打湿了条毛巾捂在眼睛上,仰头躺回床上。凉意贴上来, 肿胀的眼皮舒服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岑渺躺在床上, 毛巾盖着脸,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今天出门遇到的每一个人,视力都不太好。
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岑渺毛巾还盖在脸上,闷声问:“谁?”
“我。”
是沈无聿的声音。
岑渺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 毛巾甩了出去,掉到地上。
她冲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核桃已经消成了鹌鹑蛋,但还是肿得不能见人。
“等、等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把头发拨下来挡脸, 左边挡一挡,右边拢一拢,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像个遮遮掩掩的女鬼。
算了,能挡多少挡多少。
岑渺自暴自弃地走过去开了门, 刚打开门,就被沈无聿的美貌冲击到了。
晨雾在他身周缭绕,如仙人踏雾而来,但不同于白衣飘飘的仙人,沈无聿今日穿着红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祥云纹路,腰束白玉带,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墨发垂落,而是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
但在岑渺眼里,沈无聿像是家长送孩子高考那天,特意穿了红色讨个好彩头。
“你你你你你.......”她被震惊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今日怎么穿得这么喜庆?结婚了?”
这话说完,岑渺脑子才慢半拍地跟上嘴巴。
完了,刚睡醒,嘴比脑子快。
“不是结婚,今日是你测灵根的日子。”
沈无聿一本正经地澄清,认真得不像在接一句玩笑,倒像是在纠正一个很严重的误会。
岑渺张想解释自己真的只是在说梦话,但在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越描越黑。
“知道了。”她小声地嘟囔。
沈无聿看着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上,问:“昨天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岑渺一愣,“啊?”
“师父骂你了?”
岑渺这才明白他刚刚什么意思,他以为清衡真君昨晚单独留下她,是为了训她,所以她才哭成这样。
“没有,真君没骂我。”岑渺赶紧摇头,“他人很好,还给我开了传送阵送我回来。”
说完她想起一个更紧迫的事,急迫地问:“们修仙的人有没有什么消肿的药?或者法术也行,能让眼睛快点消下去的那种。”
沈无聿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岑渺一把接过来,拔开塞子往眼周抹了一层,凉意一上来,肿胀感立马消失,效果立竿见影。
她想看看消了多少,习惯性地想掏镜子,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镜子在房里。
岑渺抬头,看到了沈无聿的眼睛,眼珠一转,想起了昨天清衡真君问她进展如何。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你低一下头。”
沈无聿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照做了,微微弯下腰,长身往前倾了几分,绛红的衣袍随着动作垂下来,袖口擦过她的手背。
岑渺踮起脚尖,一只手不自觉地搭上了他的肩,借力往上凑了凑,对准他的眼睛。
沈无聿的色是极淡的银灰,冰灵根的人大多如此,连瞳孔的颜色都是冷淡风。
岑渺的倒影映在银灰色眼睛里,小小的一张脸,肿确实消了不少。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消肿的效果,但凑这么近,很难不注意到别的。
他的睫毛比她以为的长,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岑渺突然发现沈无聿一直没有动,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真的扮演着一面镜子,她下意识地说:
“你好乖啊。”
然后岑渺眼睁睁地看着,这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瞳孔微震,从刚才老老实实当镜子的眼神,变成了真的在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岑渺在心里给这次撩人行动默默打了个分——效果超出预期。
但撩人撩到一半,好像把自己也撩进去了。
退,赶紧退。
岑渺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往后跳了一步,装作没事人道:“这药挺好的啊,在哪买的?我也去买几瓶。”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拔弄瓷瓶的塞子,拔开看一眼,然后挖了一大勺,用抹眼霜的手法抹在眼周,手上忙得不停。
岑渺心想,这应该是天衡宗的普通药,不然就会像凌玉山那样报上名。
“这个味道是薄荷还是灵草啊?成分是什么?保质期多久?”
沈无聿低笑一声,大概是因为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而且没有一个是真正想知道答案的。
“六品养颜丹。”
岑渺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这不是当时在凤鸣山的时候,凌玉山心疼兮兮地塞给沈无聿的那瓶吗?当时还千叮万嘱让他省着用。
她低头看着瓶口,再想想自己刚才贵妇级抹眼霜的手法和用量。
“你怎么不早说......这样我就省着点用了。”她小声说。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不用省,不够我再找他拿。”
岑渺默默把塞子按紧,把瓶子揣进怀里,决定之后每次只用一点点。
“你等一下,我回去收拾收拾。”
沈无聿“嗯”了一声,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在院门口的墙上等她。
岑渺跑回屋里,对着镜子又抹了一层药,肿消得七七八八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她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半髻,余下的长发垂在肩后,鬓边留了两缕碎发,刚好遮住眼周最后那一点痕迹。
岑渺走到衣柜前,翻了翻,从最里面抽出一件压在底下的衣裳。
这是一件浅绯色的窄袖裙,是来天衡宗之前在青石镇集市上买的,当时快过年了,娘亲说要穿得喜庆些,她挑了半天挑中这件,娘亲付了钱,还说这颜色衬她。
岑渺把裙子抖开,苦笑了一下,三两下换上,束好腰带,走到镜子前。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愣住了。
她的长相底子是请冷的,眉尾上挑,下颌线削得利落,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拒人千里的意思。
但浅绯色偏偏不怕冷,但浅绯色的裙子衬上来,冷调被暖色一中和,反倒多了几分明艳,像冬天第一场雪里冒出来的一枝红梅。
窄袖裙顺着手臂垂下来,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上戴着红绳白珠手链。
岑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头。
红色确实好看。
她推门出去,沈无聿还靠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叶子,正无意识地转着玩。
听到脚步声时,他偏头往后看,整个人被定住,维持着偏头的姿势。
腰间逐霜嗡了一声,将他拉回来。
沈无聿垂眸按住剑柄,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同往常一样淡,哑声道:
“走吧。”
岑渺踩过门槛走到他跟前,仰头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能成功的预感?”
说着还原地转了半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腕上的白珠跟着晃。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伸手拂掉她肩上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沾来的细碎落花。
“嗯。”
岑渺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不死心地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嗯是有预感我有灵根,还是嗯是敷衍我?”
沈无聿转身往外走,结果岑渺拽住他袖子不让他走。
沈无聿被她拉得侧过身,低头看她,红绳贴着腕骨,白珠搭在他袖缘上,红白相映。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红配白,也是喜事的颜色。
“好看。”
岑渺原本正仰头等他回答“嗯是什么意思”,结果等来了一句完全不在预设选项里的话。
她下意识顺着沈无聿的视线看过去,他没在看她的脸,也没在看她的裙子,目光落点在她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准确地说,是手腕上那条红绳白珠的手链上。
“这不是你送的吗?”岑渺歪了一下头,“当然好看。”
“嗯。”沈无聿低声说。
岑渺哼了一声,觉得这人说话永远少半句加快两步跟到他身侧。
两人一路无言,快到外门广场时,岑渺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无聿侧目看她,步子放小。
岑渺没察觉,正自顾自地发愁。
“你叹什么气。”沈无聿说。
“我在想拜谁比较灵,逢考试拜文曲星,长大后拜财神,到了修仙界,是不是得拜哪位神仙?”
岑渺越说越丧,声音变小了许多,“可我还不认识神仙......”
沈无聿听她念叨完,在外门广场的门口前停下脚步。
广场上冷冷清清的,零星站着几个人。
岑渺看着空旷的广场,再想想上次那个人山人海的拍卖会阵仗,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拜我。”
岑渺愣了一下,抬头看沈无聿,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我认识文曲星,也认识财神,还认识月老。”
沈无聿感觉自己光提起这三个名字就开始头疼了,“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就吵,拜了也没用。”
岑渺一时不知道该惊讶他认识神仙,还是该惊讶神仙居然会打架。
她学着上香的样子双手合十,端端正正地对着沈无聿拜了一下。
“沈仙尊,请保佑岑渺今日测灵根,一拜就过。”
沈无聿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一块玉符,对眼前虔诚拜他的岑渺说:
“会过的。”
“那我进去了。”岑渺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在胸前比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沈无聿看着她这个从未见过的手势,没有问是什么意思,只是微微颔首,像等待孩子进去高考的家长。
岑渺转身往测灵殿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殿门口。
沈无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手探入袖中,指尖再次触到那枚玉符。
玉符温凉,光滑,内里封着一道清衡真君的灵识。
昨夜他回到雪玉峰时,这枚玉符已经放在了他的书案上,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一行字:
“将此符置于测灵石旁,越近越好。”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清衡真君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交代一件事。
如果该让他知道,师父自然会说;不说,就代表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无聿将玉符收好,往测灵殿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