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测灵殿的门半掩着, 没有守门弟子。
岑渺推开门,殿内冷冷清清的,和上次测灵根大会时完全不一样。
上次测灵根大会, 这里人山人海,各大宗门的长老坐满了两侧的观礼台, 上百人排着长队,蒋天华在旁边念叨杀猪的家业,周思成蹲在角落伺机发宣传单。
现在偌大的测灵殿里, 除了她, 只有五个人来测灵根。
负责测试的执事还是上次那位, 正坐在高台旁的椅子上喝茶,看见她进来, 放下茶碗站起身,倒是客气地点了个头, 从托盘里拿了一块木牌递给她。
“岑渺是吧?拿好,你排最后。”
岑渺双手接过木牌,低头一看,一指宽两指长, 正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编号,背面是天衡宗的宗徽, 编号是六,最后一个。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 目光扫了一圈殿内。
长老只来了两位,一个头发花白, 靠在柱子旁闭目养神;另一个她有些眼熟,是上次在殿内检查碎片时最先说出“这块碎片纹路古怪”的那位,此刻正低头翻一卷竹简, 翻得漫不经心。
两位长老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例行公事。
清衡真君没有出现,凌玉山在调查执法堂茶室的人,也没有出现。
前面五个人测得很快,连闲聊的心思都没有,一个接着一个,手往石碑上一按,白光一闪,下去,下一个,流水线般的操作。
花白头发长老从头到尾没睁过眼,看竹简的长老把竹简卷好塞回袖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对花白头发长老说:“老孟,完了。”
“最后一位。”执事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岑渺。”
“哪个岑渺?”花白头发长老问。
“就是上次那个......”执事斟酌了一下措辞,“测灵石出问题的那个。”
准备收竹筒出门的长老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坐回座位,对执事弟子说:“可以开始了。”
岑渺看着两位长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辈子,她从大学考到研究生,从实习考到转正,从述职答辩考到年终汇报。这辈子穿越了,居然还在考试。
而且这场考试的监考老师,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看竹筒,比高考的氛围还不如,至少高考监考老师会认真盯着你。
她走上前,双手将木牌递过去。
执事接过看了一眼,放到旁边的托盘里,转头对两位长老拱了拱手:“二位长老,可以开始了。”
花白头发长老睁了一下眼,瞟了岑渺一眼,又闭上了,含糊应了一声:“嗯。”
“将手覆于手印之上,闭目凝神。”执事站到一旁说。
高台上的测灵石已经修复完毕,和上次比,石碑表面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是清衡真君亲手加的护阵,除此之外还是如玉般温润的老样子,中央有个手印凹槽。
岑渺正要伸手,测灵殿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身绛红色锦袍在清幽的殿内格外醒目,高束的墨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提着逐霜剑,步履从容。
花白头发长老这回倒是彻底睁开了眼,看了眼来人,惊讶地问:“沈师侄,你来做什么?”
沈无聿朝两位长老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地说:“师父方才传音给我,说第五人测完时他感应到护阵灵力有所减弱,让我过来查看是否有异常。”
叫老孟的长老摆摆手,催促道:“那你快看,别耽误我回峰。”
沈无聿走上高台,和岑渺擦肩而过。
岑渺站在手印前还没来得及按下去,不得不往旁边让了一步,背贴着高台边缘的石栏给他让路。
高台不算宽敞,两个人同时站在上面,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沈无聿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绛红色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淡淡的寒松香气。
岑渺往石栏上又靠了靠,给他多让出半步,鼻子贪婪地吸这股寒松香气。
好闻,还能让自己的紧张消散,比喝十碗安神汤有用。
沈无聿绕到测灵石侧面,抬起一手,掌心朝向石碑,做出以灵力探查护阵的姿态。
淡蓝色的灵光从指尖溢出,沿着金色光膜慢慢游走。
他的灵光走到哪里,那一片金色光膜就微微亮了一下,回应着探查。
岑渺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看,蓝色的灵光和金色的护阵交织在一起,映在他侧脸上,一半冷一半暖。
不过她很快就把视线挪走了,现在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
“护阵外层灵力确有损耗,不过在预期范围内,不影响测试。”沈无聿收了灵光,顿了一下,“底座的接缝处需要再看看。”
他腰间的逐霜忽然自行出鞘,剑身悄无声息地从鞘口飞出,没有破空的锐响,绕着测灵石的底座转了半圈,剑尖几乎擦着石面。
岑渺的目光被逐霜吸了过去,她盯着逐霜看,两位长老也在看逐霜。
毕竟是沈无聿的本命剑,能自行出鞘巡查,这等品阶的灵剑在天衡宗也不多见,哪怕是见惯了好东西的长老,也忍不住多瞧两眼。
没有人注意到沈无聿已经绕到了底座的背面。
老孟甚至探了下身子,点评了一句:“这剑养得不错,灵智很高了。”
而高台背面,沈无聿单膝点地,手指贴着底座最深的那道接缝,灵光一闪即灭。
玉符从袖口无声滑出,顺着指腹嵌入缝隙。白玉质地与底座石色几乎一致,落进去的瞬间边缘便与缝隙严丝合缝,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
玉符内封着的灵识无声亮了一下,随即隐去。
前方,逐霜恰到好处地鸣了一声,划了一道银弧,飞回鞘中。
沈无聿从背面绕了出来,直起身,面色如常。
“没有问题,护阵运转正常。”
老孟看向一旁的执事弟子,说:“那接着开始吧。”
突然,测灵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阳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柱。
一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颀长的轮廓,和一只抬起来正要敲门的手。
他愣了一下,把举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执事弟子低头看了眼名册,皱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确实多了一行“许叙”二字。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但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也不好说什么。
“你是许叙?”执事抬头打量了来人一眼。
“对对对,许叙,昨天报的名。”他接过执事递来的木牌,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笑嘻嘻地朝殿内张望了一圈,“我没迟到吧?”
翻竹筒的长老说:“快开始吧,着急走。”
“好嘞,你们先,我等着就行。”
许叙应得爽快,也不挑地方,找了个离高台不远的柱脚,大大方方地往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向高台的岑渺。
岑渺站在测灵石前,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了节奏,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衣裳,笑嘻嘻的,看着和沈无聿差不多大。
许叙对上她的目光,朝她挥手:“你先测,我不急。”
沈无聿从高台上走下来,没有往殿门方向去,而是站在了许叙身旁的柱子旁,负手而立。
两个人靠着相邻的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身绛红,一身灰白。
许叙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招呼:“你也是来测灵根的?”
沈无聿没有回答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高台上的岑渺身上。
高台上,执事说:“开始吧。”
岑渺站在测灵石前,看了一眼那两个手印凹槽,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执事。
执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岑渺:“......”
行吧,上次的阴影确实大。
她不再犹豫了,闭上眼,直接把两只手按进了凹槽里,心想碎就碎吧,大不了这辈子给天衡宗打工还债。
温热从石面渗上来,不冷不热,刚好是体温的温度。
那股力量从手印中涌出,极温和地流入掌心,顺着掌纹散开,渗进皮肤底下。
岑渺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点,开始认真感受体内的变化。
力量沿着手臂往上,过肩,分成两股,一路上行点了一下头顶,另一路下沉落进丹田。微弱的电流感,不疼,有些麻麻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力量在丹田处汇聚了片刻,又散开,顺着经脉往全身走了第二遍。
走到左腰时,岑渺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
上次就是这里,痒意就像从骨缝里钻出来的虫子,从里到外地噬咬,她差点当着满殿的人扭起来,然后测灵石就碎了。
这次她做了准备,牙关咬紧,随时预备硬扛。
但奇怪的是,当力量流过左腰时,只是痒了一下,像有人拿羽毛尖轻轻抚过,还没来得及挠,痒意就过去了。
力量走完全身,回到丹田,汇在一起。
岑渺等了几秒,没等到难耐的痒意后,紧绷着的肩膀一点一点放下来。
台下,许叙靠在柱脚旁,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岑渺,注意到她想要挠痒的动作,嘴唇微微上扬。
测灵石的表面亮了。
不是上次那种剧烈的黑光,也不是前五个人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光一闪,而是一层柔和的绿意,像雨后山间的颜色,从手印的边缘慢慢洇开,漫过石碑表面。
岑渺睁开眼,看见石碑上浮出一行小字,在绿光里亮了一瞬,随即隐没。
她没看清,但旁边的执事看清了。
“木灵根,中等。”执事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看向两位长老,“二位长老?”
花白头发的老孟睁了一下眼,确认这次没有裂纹后,便阖上了,含含糊糊地说:“中等木灵根,不高不低的,送外门吧。”
执事点头记下,转向柱脚旁的方向:“最后一位,许——”
柱脚旁空空荡荡,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两位长老见人走了,直接起身,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搭肩走人:“收工。”
他们走得比岑渺还快,前脚出了殿门,后脚就各自御剑回峰,连客套都省了。
执事收拾好名册和木牌,朝岑渺点了个头:“三日后到外门堂登记,届时会有人安排你。”
岑渺双手行了个礼,转身往沈无聿走去,下高台时因为走得太快,不小心踩空台阶,身体往前一栽。
一只手从一旁扣住了她的手臂,岑渺整个人被拽住,身子前倾的惯性还没消失,脸直接撞上沈无聿的胸口,鼻尖擦过绛红色的衣襟。
“谢谢啊。”岑渺稳住自己,笑着说。
沈无聿松开手,垂眼看她。
“恭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测灵殿,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岑渺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掌,回味着刚刚出结果的时刻。
走了一段,她忽然回头:“沈师兄,我去外门之后,还能找你问功课吗?”
沈无聿走了两步才开口,“明日我要开始闭关。”
岑渺脚步一顿,自己的攻略计划才刚开始实施一个上午,就要停了吗?
她默默地在心里把攻略计划表撕了重写,问:“闭关要多久?”
“一到两年,具体得看进度。”沈无聿说。
岑渺把刚写好的计划表又撕了,扯了扯嘴角,说:“沈师兄,出关肯定突飞猛进。”
沈无聿道:“嗯,希望我出关时能看到你已经是练气期了。”
岑渺听出来了,这是在给她定目标。
行,练气期是吧。她在心里把撕碎的攻略计划表拼回来,在最上面重重写了一行——修炼最重要。
“没问题!”
岑渺朝他比了个拳头,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你出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练气期的我。”
“好。”
*
测灵殿外,许叙靠在廊柱上,听见里面脚步声渐远,侧头看了一眼。
执事收好名册,从侧门出去了,测灵殿内空无一人。
许叙转身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走向测灵石的背面。
底座最深的那道接缝里,一枚玉符安静地嵌在石缝中,白玉质地与底座石色几乎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许叙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刚才岑渺测灵根的时候,满殿绿光,所有人都在看石碑表面浮出的字。
他也在看,只是余光扫到底座接缝处有一点白光跳了一下,一闪即灭,不是测灵石本身的颜色。
这种闪法他太熟悉了,是灵识封入玉符的表现。
此刻的玉符里的灵识已经散了,和一块普通的玉片毫无区别。
许叙盯着着死掉的玉符,眉眼变得阴翳,眼尾泛红。
“连筝。”
“原来你带她走的时候,她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
凌霄殿内,清衡真君坐在蒲团上,弟子来报的时候,他正在翻一卷旧册,听见“木灵根,中品”几个字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下去。
中品木灵根。
不高不低,恰好是一个普通弟子该有的资质。
看来玉符起效了。
他放下旧册,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连筝找上他的时候,正是魔尊渊夜被圣女以命相封,同归于尽,魔界群龙无首的那天。
可她推开凌霄殿大门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他认识连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眉间带着急意。
“长卿,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藏着一个人?”
顾长卿反问:“天衡宗不行吗?”
“不行,不能在天衡宗,至少现在不行。”连筝急忙说,“我需要一个灵气充沛、适合养胎,但完全不在修真界视线内的地方。”
顾长卿:“谁怀孕了。”
“小舒。”
顾长卿不认识这个人,但现在时机太巧了,外面刚传来圣女与魔尊同归于尽的消息,连筝就来找他藏一个怀着孕的人,还要避开整个修真界的视线。
“......孩子的父亲,是渊夜?”
连筝沉默着,算是默认。
顾长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信息量太大,他需要点时间消化。
“青石镇。”
连筝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镇里有一棵灵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灵槐性温,最养胎息。”顾长卿说,“这是凡人地界,不在任何宗门辖地内,平日根本没有修士来往。”
“有灵槐在,怎么会没有修士?”连筝问。
“灵槐的灵气太温和了,对修士而言如同白水,修炼无用,炼器嫌软,炼丹嫌淡,没人看得上。”顾长卿解释,“但用来养胎,反而是最好的。我们只需在灵槐周围布一道隐蔽气息的结界,借树本身的灵气做掩护,魔界找不到她。”
连筝点了点头,眉间的急意终于松了些许。
顾长卿看着她,问:“你打算让她一直住在那里?”
连筝摇头,“小舒说,等孩子长大以后,她可能会在某一年突然消失。”
顾长卿皱眉:“突然消失?”
“她没有细说,只说到时候她的孩子会来天衡宗。”
连筝沉声说:“长卿,不管那孩子是什么时候来、以什么身份来,你一定要让她留在天衡宗。”
顾长卿沉默片刻,问:“这个孩子......她父亲毕竟是渊夜。之前一直有传闻,魔尊之子天生便携带强大的魔力,会不断吸食母体的生命力。”
连筝:“不会。小舒封印渊夜的时候,连带封住了他血脉中的魔息,所以这个孩子不会伤害她。”
她顿了顿,又说:“但封印不是永久的,如果有一天这孩子体内的魔气觉醒,唯一能净化她的人,是我的孩子。”
“你说无聿?”顾长卿难以置信。
“小舒封印渊夜用的是她自身的灵力,这道封印刻在血脉里,会传给她的孩子。将来魔气一旦觉醒,需要另一股至纯的灵力交融,才能将魔气重新压制。”
“至纯灵力,修真界不是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无聿?”
“因为不是随便一个人的灵力就行。”连筝说,“小舒的封印是以命为引、以灵为锁,想要与之相合的灵力,必须和她的孩子灵脉完全契合。我替小舒推演过所有可能,只有无聿。”
“你说的灵力交融,是......”
“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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