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岑渺警惕地看向这杯茶, 上次就是边喝茶边被忽悠着签了一桩交易。
“去了趟凤鸣山,进展如何呀?”清衡真君问。
岑渺大脑飞速运作,进展如何?
她上辈子给组长汇报项目进度的时候, 好歹还能编几个数据糊弄一下,这个怎么汇报?
沈无聿对自己好感度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五, 主要贡献来源于凤鸣山并肩作战以及不拖后腿?以及本人在危险环境中没有拖后腿?
“还行......”岑渺最后憋出两个字。
说完就后悔了,这跟当年跟组长说“适应得还不错”一样心虚。
她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在想如何组织下一句话, 争取说得像那么回事时。
“测灵石修好了, 明日你就可以去测灵根了。”清衡真君说。
岑渺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住。
......不展开问了?就这么过了?不要求她列个甘特图排一下未来三个月的推进计划?
但清衡真君显然已经翻篇了, 不紧不慢地说:“这次不会再碎了,因为是我亲自修好, 我在石头上加了一层护阵,你只管去测。”
岑渺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 水面微晃,映出她自己模模糊糊的脸。
“可是真君,如果我没有灵根呢?”她轻声问。
清衡真君笑着看她,“上次不是信心满满地吗?怎么现在反倒打起退堂鼓了?”
岑渺一噎, 弱弱地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岑渺想了想,说:“上次是跟您谈交易, 谈不拢大不了不谈了。测灵根不一样,测出来没有, 就是没有,我自己说了不算, 您说了也不算。”
“再说了,您总不能因为跟我有交易,就给我走后门吧, 传出去天衡宗宗主徇私,您那仙风道骨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清衡真君被她最后一句逗得眉头一挑,哈哈笑了几声。
“放心,我不会开后门。”他笑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进太清峰有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你也见到过,灵根资质出众,直接被长老选中,免试入内门。”清衡真君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晋升试炼没有达到长老预期,也是会被淘汰掉。”
“第二条,走晋升试炼,从外门开始,和所有弟子一起修炼基础功法、学宗门规矩,等练气期大圆满,参加试炼,全部通过,自己选峰。”
岑渺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概括道:“所以第一条路是纯看天赋,第二条是看后期的努力。”
清衡真君点头,“是这个意思没错。”
岑渺又问:“凌大哥走的也是第一条天资路线吗?”
“玉山?你怎么不先问问无聿?”清衡真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岑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宗主是不是逮着一切机会都要往那个方向拐。
“他是前宗主的儿子,还是冰灵根,肯定第一条,这还用问吗。”
清衡真君“欸”了一声,又竖起一根晃了晃,“非也非也。”
岑渺挑眉,等他说。
“冰灵根没错,测灵那天我确实直接把人领走了。”清衡真君放下手说,“但你以为被我领走就完了?他后面参加的可不是晋升试炼,是传承试炼。”
“有什么不同?”岑渺问。
“晋升试炼是进内门的门槛,传承试炼,是选日后扛起太清峰的人。”
清衡真君说得轻飘飘,但岑渺听出了其中的不同。
太清峰,
天衡宗宗主之位。
凌玉山之前跟她说沈无聿没参加晋升试炼,她当时以为是因为身份特殊免了考试。
现在才知道,不是不考,是考的根本不是同一张卷子。
“那凌大哥呢?”
“玉山的灵根不算拔尖,测完之后没有长老主动来选他。”清衡真君看向窗外,回忆道。
“那时候我还不是宗主,刚升了长老没多久,是在场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我头一回选人。”
“其他长老选人,先看灵根,灵根好的抢着要,差一些的懒得多看一眼。”清衡真君苦笑了一下,“等他们挑完了各自领走,有些弟子见没人选自己,就走了。”
岑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空旷的外门广场,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凌玉山偏不走。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先看了我一样,问——”
清衡真君学着少年时凌玉山的语气,“你也是剩下的吧?”
“我说,我是长老。”
岑渺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清衡真君自己也笑了,笑完摇摇头,“我说我也是第一次选徒弟,还没经验,你愿不愿意试试。他想了一下,说行,反正也没别的选了。”
“就这么开始了,一个没人要的弟子,一个没人信的长老,谁都不被看好。”
清衡真君继续说:“后来晋升试炼,他是一百多人里唯一通过的那个。”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话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像个家长在开家长会,终于等到老师念自家孩子名字的那一刻,还是全校第一。
“消息传出去,好几个长老来找我,说想把玉山转到他们门下,我师父也来了,亲自说愿意收他做亲传。”
“凌大哥怎么说?”岑渺问。
清衡真君回:“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朝我师父行了个礼,说‘多谢宗主厚爱,弟子已经有师父了’。”
“这么多年来,您就只收了他一个弟子吗?”
清衡真君被这个问题拉回来,笑了一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
“我懒,当初收玉山也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连师兄师妹他们都没收过徒弟,我倒先收了一个。”
清衡真君:“不过,传承试炼他没有通过。”
岑渺一怔,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清衡真君没有细说差在哪里,“但他走了另一条路,执法堂堂主,管的是整个修仙界正道宗门的刑律稽查。”
他正要端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岑渺搭在桌子上的手腕,视线停在她手腕上的手链。
“这是无聿给你的?”
岑渺低头看了看,“是的,说是好看。”
“能解下来给我看看吗?”清衡真君问。
岑渺没多想,把手链摘下来递了过去。
清衡真君接过去,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
珠子温润如初,色泽通透,没有一丝杂质,寻常人看不出门道,但清衡真君不是寻常人。
他将灵力探入珠体,一触便认出了凌玉山的镇魔古法,淬在珠心里,贴着经脉佩戴,能识别人是否有魔气。
只是这镇魔古法是给修士用的,淬在珠中,贴着经脉,靠灵力反馈来识别魔气。
修士佩戴无碍,但岑渺是个凡人,经脉里没有灵力,珠子的法阵长期贴着空脉运转,日子久了会反噬经络。
清衡真君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孩子炼珠子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一层。
他掌心灵力微微一催,无声无息地将珠中的镇魔法阵抹了个干净。
“确实好看,无聿难得有这心思。”
岑渺接过来重新戴回手腕,毫无察觉,只当长辈在打趣晚辈。
清衡真君看了一眼窗外,说:“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抬手随意一划,内厅角落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光圈无声浮现,光圈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熟悉的院子。
岑渺瞪大了眼睛,这个院子不就是她住的地方吗!
“直通你院子门口,省得走夜路。”清衡真君说。
岑渺激动了一瞬,随即想起上山的时候她是被沈无聿带着御剑飞上来的,当时还紧张得手心冒汗,早知道有这个,何必受那个罪。
“真君,”她一脚迈进光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能不能一开始就用这个?”
清衡真君笑得慈祥又欠揍,“那多无趣,路上的风景不看看吗?”
岑渺回想了一下御剑上来的过程,呼呼的冷风,以及她死死揪着沈无聿袖子不敢往下看的全过程。
什么风景,全是风,没有景。
她正要迈进光圈,清衡真君忽然开口:“对了,我给你的那块留影石,不需要灵力打开了,我已经填满了。”
“好!”
下一瞬,岑渺已经站在了自己所在的外门院子里,身后的光圈散去,只剩夜晚的虫鸣声音。
她推开门进了屋,点了灯,没有着急睡去,而是从怀里掏出留影石,捧在手心里。
之前在凌霄殿看过一遍,那次是清衡真君帮她注的灵力,看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慢慢看。
岑渺按住石面,灵光亮了,画面浮现出来,还是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
青石镇,医馆,灵槐树。
岑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准备重新放第三遍时,她猛地抬头,看向第二遍最后的画面定格。
画面里,岑若舒挽着连筝的手,对镜头比了个耶,笑着喊了一声“茄子”。
耶。
茄子。
“比耶”是现代的手势,“茄子”是现代拍照时才会喊的口令。
连筝不懂,所以她比出来的耶僵硬得像在结剑诀;沈修瑾不懂,所以他只是笑着看镜头。
只有岑若舒,自然而然地比耶,自然而然地喊茄子,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岑渺捧着留影石的手在发抖,她拼命地翻记忆。
从她穿来的第一天翻,从“渺渺,你终于醒了”这句话开始翻,从娘亲抱着她哭的那个怀抱翻。
没有。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年,第五年,第十年,十几年,一天一天,一句一句。
没有。
没有茄子,没有比耶,没有任何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字。
岑渺睁开眼,看着留影石里定格的画面,岑若舒笑着比耶,喊着茄子,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
容邵在凤鸣山说过的话忽然浮上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穿越者在现代的身体死去,就会失去关于那个世界的全部记忆。”
留影石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被褥上,灵光还亮着,画面里的岑若舒还在笑。
岑渺捂住脸,哭了出来。
起初她还能忍住,死死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越流越凶,像是积压已久的堤坝忽然决了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越哭越凶,到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床沿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穿来的那一天,就是现实中岑若舒亲死去的那一天。
留影石的灵光慢慢暗了下去,画面一点一点地消失。
*
长庆医院。
陈如羽推开门的时候,值班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停下脚步。
“情况没有变化,各项指标稳定,但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夹说,“另外,这个月的费用该缴了。”
陈如羽说等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Lisa,这个月的费用下来了。”
挂断电话后,她对医生说:“刚刚已经交过了。”
医生点点头,翻了翻病历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家属那边......不来吗?”
陈如羽摇头,“不肯给钱,也不肯来。”
医生斟酌着措辞,“实话跟你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半年内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没把话说完,但陈如羽听懂了。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护理的事,转身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滴声。
陈如羽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阅读软件,翻到上次和岑渺讨论到地方,轻声说:
“你是对的。”
“原男主渊夜就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