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逐霜剑稳稳落在太清峰峰顶。
岑渺双腿发软, 踉跄着下了剑,扶着旁边的石柱大口喘气。
“还好吗?”沈无聿将逐霜收回剑鞘,挂在玉佩旁。
岑渺呆滞地看向前方回:“还...还好......就是腿有点软。”
其实逐霜飞得比马车还稳, 全程没有颠簸,连她的头发都没乱。
但她的腿不讲道理, 从上去的那一刻就开始抖,抖了一路,到现在还没停。
主要是心理关没过, 脚下踩的是一把剑这件事本身就够吓人了, 没有扶手, 没有围栏,没有安全带, 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只能全程抱紧了沈无聿的腰。
现在回想起来, 腰线很窄,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但也不是那种瘦得硌手的窄,而是结实的、收束得很紧的那种, 两只手环过去刚刚好,肩膀又很宽, 和腰的比例......
岑渺打住了自己的思路,不对, 她在想什么!
可眼睛刚刚和刚刚的腿一样,不听话, 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沈无聿那边飘。
他正侧身收剑,山风掀起衣袍的一角,腰带系得规整, 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腰线。
岑渺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然后迅速撤回来,假装在看远处的云海。
“岑渺。”沈无聿唤她。
岑渺一个激灵,心虚地转过头,“怎、怎么了?”
沈无聿手里捏着一颗灵石,逐霜横在他另一只掌心上,剑身发着白光。
“要试试喂它吗?”
岑渺愣住,“喂?”她看着沈无聿掌心里的逐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把剑,能喂的吗?
“御剑会消耗它的灵力,需要补充。”沈无聿解释道,把灵石递到她面前。
灵石不大,只有拇指盖的大小,看着像一颗路边捡的白色鹅卵石,但拿在手里就知道不一样。
“把灵石靠近剑身就可以了。”沈无聿说,“这是上等灵石,不需要喂太多。”
岑渺两根手指捏着灵石的边缘,慢慢往逐霜的方向凑,姿势像在给一只不熟的老虎递零食,手伸出去了,身体却往后仰着,随时准备跑。
灵石刚靠近剑身,逐霜就有了反应,光滑的剑面又开始有裂痕,整把剑朝灵石的方向偏。
灵石里的灵气被一缕一缕地抽走,化成细细的白色光丝,没入剑身,冰晶一层一层地变亮,逐霜发出一声嗡鸣,声音软绵绵的,和上次那种炫耀式的高亢完全不一样。
岑渺瞪大了眼睛,“它在......吃?”
“嗯,再喂一颗给它吧。”沈无聿从袖中又摸出一颗灵石,递到她手里,“再喂一颗。”
岑渺这次大胆了不少,接过灵石直接凑了过去,还故意不急着喂,把灵石举在逐霜面前晃了晃。
“想吃?”
逐霜的冰晶亮了一下,剑身朝灵石的方向偏。
岑渺眼疾手快地把灵石往后一藏,逐霜扑了个空,剑身晃了晃,冰晶茫然地闪了两下。
岑渺乐了,又把灵石伸出来。
逐霜立刻凑过来,她又缩回去。
凑过来,再缩回去。
逐霜被她遛了三个来回,嗡鸣声从软绵绵变成了急切的嗡嗡嗡,剑尖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被主人拿零食吊着却怎么也够不着的小狗,急得整把剑都在原地打转。
“好了好了,给你给你。”
岑渺笑得弯了腰,把灵石贴上去,逐霜迫不及待地吸走了灵气,嗡鸣声一下子变得又长又满足,冰晶亮得像在撒娇,仿佛在说:“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沈无聿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曾经斩过妖魔、镇过邪祟的本命剑,此刻正被人当狗遛,神情复杂。
岑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剑面,宠溺地夸道:“霜霜你也太可爱了吧。”
霜霜。
这个称呼一出口,逐霜整把剑都亮了,冰晶从剑尖到剑柄齐刷刷地闪了一遍,嗡鸣声拔高了半个调,剑身贴着她的掌心蹭了又蹭,巴不得把自己整把剑都塞进她手里,直接换个主人。
沈无聿冷声说:“逐霜。”
逐霜没理他,继续蹭岑渺的手心。
沈无聿的眼神幽深,也不知道是在识海里说了什么,逐霜的光忽然一滞,磨磨蹭蹭地从岑渺手心里挪开了,冰晶还朝着岑渺的方向一闪一闪,毫不掩饰自己的恋恋不舍。
岑渺笑着冲它挥手:“霜霜拜拜。”
逐霜嗡地一声又想飘回去,沈无聿直接把它收进了剑鞘,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两人沿着石阶走进凌霄殿,殿内比外面看着要朴素得多,陈设简洁,几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檀香,是个正经的地方。
“师父说他在内厅。”沈无聿侧身让她先走,“我去放个东西,你沿着这条路直走就到了。”
岑渺点点头,看着他的白色身影转入旁边的回廊,然后独自往前走去。
凌霄殿的内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石板路两侧种满了花,都是些寻常的品种,月季、兰花等等,错落地开着,打理得很用心,能看出是有人在日日照料。
岑渺一边走一边看,总觉得这个清衡真君表面不怒自威,私底下倒是个挺有生活情趣的人。
路过一面矮墙的时候,她注意到墙边的石台上摆着几块留影石,大小不一,排成一排,像是现实世界里摆在柜子上的相框。
她好奇地凑近看了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其中一块。
留影石突然亮了,画面里是一片开满桃花的院子。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笑得眉眼弯弯,正拿一朵落下来的桃花逗孩子。
男孩伸手去够,小短手抓了个空,急得皱起整张脸,男人就笑着把花塞进他手心里,然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没有看留影石,清冷地负手而立,小男孩忽然把手里那朵皱巴巴的桃花举起来,朝她的方向递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女人低下头,伸手接了这朵花,把花别在了腰间的剑穗上。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扭过身去扯他爹的领子,“爹你看,娘收了!”
“阿聿真厉害!”男人鼓励道,宠溺地说,“筝儿收了你的花,说明她今天心情好上加好。”
小男孩信以为真,又从地上捡了一朵,踉踉跄跄地跑向女人,仰着脑袋,把花举过头顶,“娘,还有!”
女人这次别在了剑穗的另一边,男人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冷面如霜的夫人腰间挂了两朵皱巴巴的桃花,笑容温柔得眼角都起了纹路。
他转头对着留影石的方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她笑了。”
画面消散,岑渺站在原地,嘴角下意识往上翘,看到这样温馨的画面,心里感觉暖暖的。
“这是无聿的爹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岑渺转过头,清衡真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真君,我不是故意的。”
清衡真君走上前,重新播放留影石,画面重新亮了起来,还是那个开满桃花的院子。
“无妨,修谨这人最爱拍这些,走到哪拍到哪。”清衡真君看着画面里对连筝笑得眉眼弯弯的男人,无奈地说,“当年天衡宗附近卖留影石的商贩,差点被他一个人买到售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商贩看见他来,直接把摊子收了,说大人您饶了小的吧,整条街的货都在您府上了。”
岑渺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没忍住笑出声。
清衡真君看了一会,伸手关掉了留影石,画面暗下去,温馨的桃花院子消失了。
他目光在一排石头上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拿起角落里一块比其他都小的留影石,递给岑渺。
“这块你应该想看,我帮你注入灵力。”
岑渺接过小小的留影石,清衡真君抬手在上面轻轻一点,灵光没入石面,画面亮了。
沈修谨站在树下,怀里抱着一岁多的沈无聿,小家伙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镜头,严肃得和刚刚的影像判若两人。
连筝站在正中间,气势冷然,是这张合影的绝对主角,她的右手被穿着浅青衣群的岑若舒挽着,胳膊往下压。
岑若舒挽着连筝的手对镜头比了个耶,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笑得温柔。
“筝筝,你也跟我一起比耶嘛~”岑若舒晃着连筝的胳膊说。
连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抬起手生硬地比了个耶。
动作僵硬得像是在结剑诀,两根手指直直地戳在半空,和岑若舒的耶形成了鲜明对比。
岑若舒满意地笑了,搂紧她的胳膊,对着留影石喊了一声:“茄子。”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连筝冷着脸比耶,岑若舒笑着比耶,沈修谨抱着严肃脸的小无聿站在一旁,笑着看镜头。
“这是青石镇吗?”岑渺问道。
画面的院子,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医馆,她在那里长大的,从记事起就在灵槐树底下玩泥巴,夏天在树荫里乘凉,秋天捡落下来的银色叶子夹在书里当书签。
“是,你娘怀你的时候,连筝和沈修谨去看过几次岑若舒。”清衡真君说,“你腰间的树枝就是从后面的树那摘的吧?”
画面里的四个人,三大一小,站在青石镇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笑容正好。
现在,这四个人里,两个不在了,一个失踪了,只剩下一个,此刻正在凌霄殿某处办事,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一岁多时的样子。
“走吧,”清衡真君转身往内厅走,“再不走,菜真要凉了。”
岑渺收好留影石,跟上清衡真君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真君。”
清衡真君脚步一顿,侧过头。
“我爹是谁?”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从小到大,娘亲从未提过,她问过很多次,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沉默或者岔开话题。
“我也不知道。”清衡真君说。
岑渺叹了口气,习惯了,每次问到这个问题,得到的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不知道。
她正准备迈步跟上去,清衡真君忽然说:
“但连筝知道。”
岑渺摇头,“可是连筝宗主已经不在了。”
这条线索断在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身上,现在的她找不到钥匙。
不过没关系,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