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走进内厅的时候, 沈无聿已经在了。
内厅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满满当当,清蒸鲈鱼、红烧排骨、一碟翠绿的时蔬、一盅莲子羹等等。
沈无聿站在桌边, 正把最后一道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白衣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神仙下凡给你端菜,让人移不开双眼。
岑渺在门口站了一会, 才反应过他刚刚说的“去取一样东西”, 原来是这一整桌饭菜。
“这是......你做的?”
沈无聿放下袖口, “仇师傅做的,我去取的。”
“坐吧坐吧, 别站着了。”清衡真君已经在主位落座,手边照旧摆着一壶茶, 朝岑渺抬下颔,示意她坐。
岑渺走过去拉开椅子,发现自己的位置前面已经摆好了碗筷,碗里盛了小半碗红枣粥。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 门外就传来一阵风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熟悉的声音。
“师父!我闻到排骨味了!”
凌玉山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厅,眼睛直接锁定了桌上的红烧排骨。
“渺渺也在啊。”凌玉山朝她咧嘴一笑, 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筷子已经拿到手里了, “凤鸣山一行辛苦了,来来来,多吃点补回来。”
说着他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又夹了一块,放进了岑渺的碗里。
“尝尝,仇师傅的红烧排骨是天衡宗一绝。”
岑渺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笑着道了声谢。
凌玉山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放进了沈无聿的碗里,笑嘻嘻地说:“沈易,辛苦了。”
清衡真君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噢?无聿也去了凤鸣山?不是说正闭关稳定筑基期吗?”
凌玉山嚼排骨的动作一僵,眼珠子慢慢转向沈无聿,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你完了。”
沈无聿:“师父,是弟子擅自——”
“难怪这几日修为不稳,原来不是在闭关,是去凤鸣山了。”
清衡真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沈无聿,是看岑渺,对她说:“你看我这徒弟,真不令人省心,你说我拿他怎么办才好。”
岑渺被这个眼神看得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喝粥,心里默默点赞这演技。
当初是谁暗示告诉她沈易就是沈无聿的?全是面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天衡宗宗主。
现在倒好,一脸痛心疾首地坐在主位上,演一个刚刚才得知真相的师父,还要对着她诉苦。
还去当什么说书先生啊,直接当影帝得了。
凌玉山拼命给沈无聿使眼色,沈无聿没理他,对着清衡真君的方向说:“师父,弟子知错。”
清衡真君叹了口气,叹得情真意切、忧心忡忡、痛心疾首,“为师真的操碎了心。”
岑渺低头狂喝粥,不敢抬头,怕一对上清衡真君忧伤的双眼,会直接笑出声。
“可是师父,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无聿问。
清衡真君端着茶杯,眼都没眨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噢?是吗?我忘了。”
凌玉山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回转,先看师父,再看师弟,又看师父,最后看向岑渺,一脸求助的表情——到底谁在说真话?
岑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心想,修仙界有没有奥斯卡这类的颁奖典礼,如果有的话,最佳男主角这个奖,清衡真君拿得当之无愧。
“好了,说正事。”
凌玉山埋怨地看了清衡真君一眼,抗议道:“师父,这个时候说正事?”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先吃完再说,饭桌上谈正事伤胃。”
一桌菜在三人的奋力拼搏下,消灭了大半,岑渺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感叹道:“有没有仇师傅的联系方式,我想天天吃。”
凌玉山拼命点头,“渺渺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跟师父申请了三年了,想让仇师傅每天给我单独开小灶,师父不批。”
“为啥不批?”岑渺问。
“一百三十岁的元婴修士,还要天天催着人做饭。”清衡真君替他回答。
凌玉山不服气,“吃饭和修为又不冲突,我元婴期突破那天,还是吃着仇师傅的红烧排骨悟的道呢。”
清衡真君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说:“合欢宗那位女弟子也没少出力吧,听说她还把你们的双修过程写成了毕业论述,被合欢宗评为了优秀毕设。”
凌玉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师父!!!”
岑渺看天看地,不知道往哪里看好,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选择盯着桌面上一道木纹看,但耳朵却不想错过一句话。
“你、您、那是正经的合修功法!是功法交流!而且那篇论述我不知情!是她自己写的!”凌玉山红着脸,激动地说。
“嗯,所以你是事后才看到的。”清衡真君接了一句。
凌玉山彻底放弃挣扎,趴在桌上装死。
清衡真君转过头,看向岑渺,忽然换了一副认真科普的语气:“渺渺,你既然想要修仙,有些常识还是该了解的。”
岑渺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掏出笔记本好好记录一下接下来说的话。
“双修是正经的修炼方式,两人灵力互补,共同精进修为,效果远胜独自苦修。”
说到这里,清衡真君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往沈无聿的方向飘了一下,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岑渺还是捕捉到了。
“无聿,你也来听。”
沈无聿正在收拾面前的空碗,闻言抬了一下眼,“弟子在听。”
“在听就好。”清衡真君点头,继续科普道,“不过双修对灵脉契合度要求极高,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修的。”
岑渺认真地点头,觉得这知识很有用。
原来不是随便两个人睡觉就叫双修,还得看灵脉契合度,和她在现实世界看的那些修仙小说写的完全不一样。
“那怎么才能知道两个人灵脉契不契合?”岑渺追问,求知欲旺盛。
清衡真君看了她一眼,又又又不经意地看了沈无聿一眼,然后说:“双修的时候才能知道。”
岑渺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回答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等等,”她皱眉,“您的意思是要先双修才能知道契不契合,但双修又需要契合才能修,那到底是先双修还是先契合?”
清衡真君喝了口茶,面不改色地说:“这个问题很好,改天我会请合欢宗的人来天衡宗开讲座。”
凌玉山一听“合欢宗”三字,刚抬起来的头又趴了回去。
清衡真君看自己的徒弟害羞的样子,决定不继续逗他了,话锋一转:
“好了,说正事。”
他让人把碗碟撤了下去,重新沏了一壶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
岑渺:“......”
这招她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了,每次被问住就沏茶,每次沏完茶就说正事,沏茶是他的烟雾弹,正事是他的安全门。
不过这次,清衡真君确实没有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壶,笑意从脸上褪去,目光扫过在座三人,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执法堂查了血晶这么多年,一无所获,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内厅安静下来,刚刚还在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是恶言”的凌玉山也坐着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们执法堂之前的注意力全放在黑市上。”凌玉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声说,“血晶最早是在黑市流通的,量不大,但品质极高,我们顺着黑市的线追了两年多,查封了好几个据点,抓了一批中间人,可每次查到上游,线索就断了。”
他皱眉,“现在回头看,黑市那边根本就是个烟雾弹,故意放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源头在凤鸣山,一直都在。”
清衡真君点了点头,看向沈无聿。
“无聿,你来说说,你在凤鸣山看到了什么?”
沈无聿说:“血晶阵的规模比预想中大,至少运作了两年以上,阵法的供能方式很隐蔽。”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点不合理。”
“在师兄带着执法堂的人赶到之前,凤鸣山的魔修基本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表面上看,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凌玉山插了一句:“确实,我到的时候你已经结束战斗了,我还夸赞你的能力。”
“问题就在这里,我才刚进入筑基期,凤鸣山驻守的魔修里至少有三个元婴期,我一个人不可能全部拿下。”沈无聿说,“唯一的解释是,打到一半的时候,真身已经撤了,剩下的都是低级魔修或者躯壳。”
清衡真君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重响。
“渊夜已经醒了。”
沈无聿和凌玉山同时转头看向清衡真君,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清衡真君说:“十四年前,圣女连筝的封印阵将渊夜封印,从那之后,渊夜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封印阵和连筝的灵脉相连,连筝虽然不在了,但阵法的反馈一直由我监测,最近封印的灵力波动越来越频繁。”
“无聿刚刚说的撤兵,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想,能让魔界的兵一下子统一行动的,也只有渊夜了。”
岑渺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提到的问题。
“这个圣女,是谁?”
清衡真君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封印完成之后,她便消失了,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画像。”
他接着解释:“渊夜是修仙界第一个将测灵石打碎的人,他的灵力远超常人能承受的极限,能近身封印他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凌玉山点头,低声说:“我们执法堂每次快查到源头就断线,我以为是对方手段高明,现在想想,估计是天衡宗有内鬼。”
他追了几年的案子,每一次出动、每一次部署、每一次换方向,都有人在暗处看着,然后在他快要够到真相的时候,偷偷泄露信息。
岑渺坐在旁边,看着凌玉山的侧脸。方才还在饭桌上抢排骨、被师父揭短双修往事的人,此刻整张脸都很严肃,甚至有点......像被人背刺的难过?
“你有怀疑的人选吗?”清衡真君问。
凌玉山沉默了一会,慢慢摇头,“我怀疑过执法堂的几个人,暗中查了一轮,没查出问题。”
沈无聿微微抬眼,似乎想说什么,清衡真君抬手压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到岑渺身上。
“渺渺,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