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衡宗。
岑渺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直射在她脸上,烤得她整张脸发烫。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过头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打算继续睡。
等等。
她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最后的记忆还停在飞舟上,自己靠在一个很温暖很舒服的地方,像躺在雪中的木屋里,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岑渺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裹成一个蚕茧, 盯着天花板发呆。
飞舟上睡着了,现在在床上, 中间这段记忆是空白的。
有人把她搬回来了。
逐霜没有手,排除。
也就是说, 沈无聿把她......抱回来的?背回来的?扛回来的?
每想到一个方式,自己的脸和耳朵都烫了一度。
岑渺打算把这个问题连同自己一起闷死在被窝里,可脑子不听话,想完了沈无聿, 又自动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答应过清衡真君,想办法让沈无聿不修炼无情道, 然后他帮她找娘亲。
岑渺躺在床上,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这几天和沈无聿的相处。
凤鸣山里替她挡过攻击, 撤掉易容术时会回答她的问题,飞舟上给她布了灵力屏障挡风, 收逐霜时被她拒绝了御剑也没有半分不耐烦,上飞舟的时候她伸手拉他,他还认认真真地握住了, 说了声谢谢。
还有和他师兄凌玉山的相处,他从不觉得凌大哥烦,反而会接受凌大哥对他的关怀。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和修仙小说提到的高冷无情的剑修完全不一样。
岑渺抱着被子想了想,觉得清衡真君可能是多虑了。这人虽然偶尔话少脸冷,但该有的情绪都有,该给的回应也没少给,哪里像是要修无情道的样子?
不过答应人家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岑渺又赖了片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比下山前好了些,但眼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痕,是这些天亏欠的睡眠留下的证据。
欠下的觉债不是一觉就能还清的。
擦干净脸,岑渺忽然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检查自己的腰部印记了。
她掀起衣摆,对着铜镜检查腰侧的皮肤,上次查看还是在去凤鸣山之前,那时候还只是一团墨迹,而现在......
墨团的边缘,竟然凝出了一枚花瓣的轮廓。
凤鸣山之前还没有这么明显,什么时候变的?
岑渺用手使劲揉了揉那枚花瓣,又掐又捏,甚至用指甲刮了两下,皮肤除了被她折腾得泛红,什么异样感觉都没有。
她不死心,沾了水用力擦,擦到皮肤发烫,花瓣依旧清晰,边缘的轮廓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真是邪门。”岑渺放弃了,盯着铜镜里被揉红的腰侧皮肤,有些懊恼。
腰侧火辣辣地疼,花瓣一点没少,倒是把自己搓出一片红印来。
亏大了。
不过比起花瓣的事,她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从凤鸣山趁乱带出来的归墟阵图纸,自己走之前塞进了袖子里,谁也没说。
可她在飞舟上睡着了,是被沈无聿搬回来的。
也就是说,沈无聿不仅把她搬了回来,中间还经过了下舟、进门、放到床上这一整套流程。
岑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伸手往夹层里一摸。
还在。
图纸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幸好沈无聿是个规矩的人,搬归搬,没有乱翻的习惯。
岑渺把图纸从夹层里抽出来,在桌上摊开,用茶杯压住四角。
当时在凤鸣山时看得太匆忙,现在终于有时间细看了。
她没有正经学过阵法,这些弯弯绕绕的符文对她来说,和鬼画符没有什么区别。
但她会找规律,这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从做数据分析实习养成的职业病,再乱的东西,看久了总能看出结构。
甲方丢过来的表格再乱,几千行数据再杂,她都能从里面扒拉出重复项和异常值。
符文看不懂没关系,当它是一组未清洗的原始数据就行了。
岑渺拿起笔,把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符文圈出来,标上编号,再把纹路的走向用线条连起来,遇到分岔就做标记,遇到汇合就画箭头。
这套流程她太熟了,和在Excel里做数据透视表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把单元格换成了符文,把公式换成了线条。
渐渐地,散乱的纹路开始有了脉络。
所有的线条,不管从哪个方向出发,不管中间绕了多少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岑渺的笔尖停在圆圈上,愣了一下。
这个位置,她认得。
是容邵当时让她站的地方。
岑渺一看,好家伙,归墟阵的所有纹路汇聚到圆心,站在圆心的人就是个人形电池,接受血晶能量,然后传给另外一个人。
说好的老乡帮老乡呢,怎么变成了“老乡骗老乡,两眼泪汪汪”。
岑渺正咬牙切齿地瞪着图纸,隔空骂容邵中,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她一听就知道是谁,对外喊:“稍等一下!”
岑渺连忙拿起火折子,啪地点了,火苗舔上纸面,符文纹路扭曲卷缩,三秒不到化成一片灰烬。
她一边吹散最后一缕烟,一边拿袖子扇了扇,又飞快地把灰拨进水碗里搅了两下,端到角落放好,准备等人走了再倒掉。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扒拉了几下,挑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换上,外面罩了一件杏色的短褙子。
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不是绣娘的活,是她娘亲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针脚细密,花瓣的边缘还故意绣得不太齐整,带着一点拙朴的可爱。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衬得脸颊愈发白净,整个人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枝头,鲜亮又透着一股子不自知的灵气。
岑渺对着铜镜端详了两秒,觉得还行,这才走到门前,拉开门。
“久等了。”
沈无聿站在门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与领缘绣着暗色流云纹,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腰间束一条同色窄带,垂下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一蓝一黄,一冷一暖,两人就这么隔着门槛对望。
岑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学他平时的样子,于是把笑收了,微微抬起下巴,淡淡地开口:“何事?”
“岑渺?”沈无聿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在确认门没有敲错。
岑渺绷着一张脸,“嗯”了一声,努力维持着高冷沈无聿的人设。
可是被沈无聿盯着的感觉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她的嘴角最先顶不住,“噗嗤”一声破功。
“沈公子,这么早来找我干什么?”
沈无聿道:“不早了。”
岑渺心虚地瞄了一眼窗外的太阳位置,确实已经到头顶了。
她干咳一声,选择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所以,什么事?”
“师父让我带你去凌霄殿,”沈无聿说,“不过在这之前,先去吃饭。”
岑渺觉得后半句才是重点,“清衡真君找我什么事啊?”
“他没有说。”
“那你就不问吗?”
“师父说什么,照做就是。”
岑渺看着沈无聿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心想这人当好学生当得也太彻底了。
不过她也没再追问,毕竟肚子已经咕了一声,比起清衡真君找她的目的,眼下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你等我一下。”
岑渺转身跑回屋里,虚掩着门,端起角落里的灰水,推开窗户哗地泼进了窗外的花丛里。
灰渣和泥土搅在一起,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岑渺满意地看了一眼,把空碗扣在桌上,又扫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东西。
“好了,走吧。”
沈无聿提醒道:“师父让你把灵槐树枝带上。”
岑渺脚步一顿,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沈无聿平静地回道:“还没来得及说。”
岑渺一时语塞,只好又转身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灵槐树枝。
衣柜翻了,桌上翻了,包袱也翻了,没有。
“在哪啊......”她嘟囔着蹲下去看床底,也没有。
岑渺站起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沈无聿!你把我的灵槐树枝放哪里了!”
这一声喊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问自家相公东西放哪了。
沈无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床头。”
岑渺扭头一看,灵槐树枝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被一块素帕包裹着。
她愣了一下,这根树枝昨天明明挂在她腰间的,怎么会在床上?
岑渺抬眼看了一眼门外安静等她的白色身影,答案不用问了。
她把灵槐树枝别回腰间,手里拿着素帕,犹豫了一下,放回了床头。
“这次是真的走了?没有东西要拿了吧?”岑渺再次确认。
“没有了。”沈无聿回。
他抬手一挥,逐霜从袖间飞出,剑身展开,悬停在两人面前。
岑渺的笑容凝固中,“不是说去吃饭吗?”
“凌霄殿在太清峰,从这里走过去要一日。”沈无聿说。
“不是有公共传送阵吗?”
“师父没有开启通道。”
岑渺不死心,“那昨日的飞舟呢?”
“被师兄借走了。”
每一条退路都被堵得死死的,岑渺觉得这不像巧合。
她看了一眼逐霜,逐霜悬在半空,剑面朝上,乖得像是昨天那场炫耀表演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无聿让逐霜低了几寸,然后踏上剑身,低头看着还站在地上的岑渺。
“我记得你是要修仙的吧?”
岑渺疑惑地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何意味。
“修仙之人,总要学会御剑的。”
岑渺悟了,大悟特悟,现在的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要是敢让它散开......”
“不会。”沈无聿秒回。
“飞慢一点。”
“好。”
“不许突然加速。”
“好。”
“也不许往下俯冲。”
“好。”
岑渺把能想到的条件全列了一遍,沈无聿每一条都答应了,完全没有不耐烦。
她闭眼,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一咬牙,伸出手,视死如归道:
“拉我上去。”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伸手握住了,把她带上了剑身,等她双脚都站稳了,才松开手。
岑渺站在逐霜上面,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双眼依旧紧闭,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最近的东西——沈无聿的袖子。
“沈无聿我和你说,你敢松开我,你就死定了!”
岑渺闭着眼,明明紧张得发抖,但还是凶狠狠地放出狠话。
沈无聿笑了,低声说:“好。”
逐霜剑缓缓升起,载着两人掠过外门院子的屋檐,朝凌霄殿的方向缓缓飞去,速度慢到底下走路的弟子都能跟得上。
这大概是整个天衡宗有史以来,飞得最慢的一次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