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们沉痛地宣布, 知名作家岑若舒女士,于今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在长庆医院确认离世。”
“岑若舒女士一年前因突发脑溢血陷入深度昏迷, 此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虽经多方救治, 始终未能恢复意识。今晨各项生命指征持续下降,最终抢救无效。”
“其生前代表作《入魔》曾长期占据绿色平台榜首,一年前突然断更, 读者一度以为弃坑烂尾, 直到编辑公开声明, 外界才得知真相。”
“其好友小飞在社交平台发文称,岑若舒的电脑中存有一版与已发布内容完全不同的稿件, 大纲全部推翻重写。但遗憾的是,第一版结局始终未能找到, 第二版亦未完成。”
#岑若舒去世# 3.2亿阅读
#入魔永远不会完结# 1.7亿阅读
【断更的时候骂她断更骂得最凶的人,现在评论区全删干净了,真有脸。】
【当时评论“作者大大是不是死了”的人,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求求了第二版存稿发出来吧, 哪怕没写完也行,哪怕只有一个大纲, 我们想知道她最后想写什么。】
【说起来第一版的女主真的惨,被男主虐了几百章, 当时评论区天天骂她虐女,骂到热搜都上了好几次。】
【所以第二版是不是因为骂声太大, 她良心发现了?】
【楼上别瞎猜了,人家写什么是人家的事。】
【女主孩子出生没?连载停在女主怀孕那里,到现在也不知道生没生。】
【所以女主真的用命换了孩子?当时评论区都疯了, 全在骂作者让女主白死。】
【我记得那段,男主跪在女主面前求她不要生,看得我血压飙升。当时整个评论区都炸了,几千条评论全是骂作者的。】
【“恭喜岑若舒成功超越所有虐文作者,登顶虐女第一人”,这条当年点赞八万多,我到现在都记得。】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给她寄刀片,搞得编辑出来发声明说作者身体不好请大家嘴下留情。】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在医院了......】
【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只有我好奇第二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码字的吗?第一版停在女主怀孕,这两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想推翻重写?】
【楼上,我也好奇。】
【总不可能是存稿箱的文自己开始改写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哈哈哈哈你这也太离谱了,什么赛博灵异事件。】
【笔下角色觉醒了自己改命是吧哈哈哈。】
【说不定是女主自己受不了了,半夜重写自己的命】
【行了行了别玩梗了,人家刚走。】
程飞昀坐在电脑前,指尖机械地滚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的评论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屏幕的光在她的镜片反射。
这些帖子是几个月前的,热搜早就撤了,话题也凉了,评论区也没什么新留言了。可她还是时不时地点进来,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飞昀。”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住了那只还在滑动鼠标的手。
“该准备了,化妆师已经到了。”
程飞昀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十分,她关掉页面,摘下眼镜。
今天是她拍婚纱照的日子,是为自己婚礼准备的照片。
她和岑若舒约定过的,一定要看到对方穿婚纱。
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那一天还很远,远到她们连自己以后会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更别提嫁给谁了。
现在,约定的日子准备到了。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进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工具箱,朝她笑着说:
“你好,我是你今天的化妆师,叫我小岑就好。”
程飞昀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头:“你好。”
小岑把工具箱放在台上打开,动作利落地铺好毛巾,然后走到她身后,轻轻拢起她的头发,低声喃喃道:
“真漂亮。”
程飞昀正低头看手机,没听清,抬头问:“嗯?你说什么?”
小岑已经拿起了梳子,笑着说:“我说今天的新娘真好看。”
“谢谢。”程飞昀说。
她把手机支架打开,继续划着屏幕,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也在看《入魔》?”小岑瞥了一眼,问道。
“嗯,”程飞昀划了一下屏幕翻到下一章,“重新看的。”
小岑拿起卷棒,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这个男主,真令人讨厌,幸好换男主了。”
程飞昀沉默了几秒,说:“第二版的男主换人了,女主连名字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换男主了?”她突然问。
小岑:“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你发的微博,就猜是换男主了。”
程飞昀想了想,好像确实在微博里提过一句,便没有再追问,“嗯,换人了,整个故事都推翻重来。”
小岑手上的动作没停,好奇地问:“那第二版的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飞昀想了想,“第一版的男二,表面上是个配角,戏份不多。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每次出场,都刚好在女主最难的时候,不像第一版的男主那样轰轰烈烈。”
小岑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是女主自己选的呢,不是作者重新写的。”
程飞昀笑了一声:“你这说法倒是新鲜,网上那些人都在猜是作者被骂怕了才改的。”
“才不是。”小岑拿起定型喷雾,对着她的发型喷,“说不定是作者和女主一起商量好的,两个人坐下来聊了聊,决定换命运。”
程飞昀安静了一会,忽然说:“我知道她写这本书的时候很痛苦。”
小岑的手抖了一下。
“她其实不喜欢写虐女的。”程飞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像是与自己对话。
“一开始只是想试试热门题材赚钱,结果一写就火了,火到她根本停不下来。读者要看虐,编辑要她加虐,数据在涨,她被推着往前走,每天写得想吐,但不敢停。”
“我作为她的朋友,我真的很难过......”程飞昀哑声说,眼眶泛红。
小岑半蹲在她面前,一手举着纸巾擦她的眼泪,“不哭不哭,妆花了我得重画,今天时间来不及的。”
程飞昀被她这个反应逗得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擤鼻涕,声音闷闷的,“抱歉,大好日子的,不该说这些。”
小岑站起来,帮她把眼下洇开的底妆补好,一边补一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她肯定不希望你难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啊,她连笔下的角色都舍不得虐,怎么舍得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哭。”
程飞昀手里的纸巾被捏紧,抽吸着鼻子问:“可是,我都不知道第二版是什么时候写的,我看到结局了,女主和新男主还是死了......”
“也许不是她写的,她走进了自己写的世界里,亲手把女主从那条死路上拉了回来。不是改大纲,是真的陪着她走了一趟。”小岑笑道,但眼底里的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程飞昀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你这脑洞比她还大。”
小岑弯起眼睛,“是吗?可能我上辈子也是个写小说的。”
她专注地帮程飞昀补着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只是一个尽职的化妆师在安慰情绪低落的客户,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等化完后,小岑看着镜子里的程飞昀,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珠,可嘴角是向上翘的,是在笑。
笑起来真好看,
跟很多年前一样好看。
小岑垂下眼,假装去翻工具箱里的东西,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之间拨了两下,什么也没拿,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好啦,妆好了,穿婚纱吧。今天拍出来的照片一定特别好看。”
程飞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希望吧,我这个人不太上镜。”
“不会的,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
小岑把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仔细地展开,蹲下身撑好裙摆。
“来,抬脚。”
程飞昀扶着她的肩膀踩了进去,小岑一点一点地把婚纱提上来,拉好拉链,又绕到身后理好拖尾,手指沿着腰线抚过去,把每一处褶皱都抹平了。
镜子里的程飞昀,妆容精致,长发盘起,白色的婚纱衬得整个人发着光,美神降临。
小岑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程飞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口红沾牙了?”
小岑摇头笑,走上前,帮她把一缕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开心吗?”
程飞昀笑着说:“开心啊,就是怕拍出来会显胖。”
小岑摇头,重复问了一遍。
“飞,你开心吗?”
程飞昀的笑顿住了,“飞”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用过。
从高中开始,一直叫到后来,别人都喊她飞昀、小程、程程,只有那一个人,永远只叫她一个字,飞。
小岑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笑着补了一句:“抱歉啊,我有个朋友名字也带飞,叫惯了。”
程飞昀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泪水涌到了眼眶边缘,在睫毛上晃了晃,她使劲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眨了好几下,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不该认识的脸,笑了。
笑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一颗都没掉。
“若舒,我真的很开心。”
“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婚纱是我自己挑的,你肯定嫌丑,但是没办法,谁让你不在。”
“我现在工作也很顺利,升职加薪了。”
程飞昀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总说,等你小说写火了,赚了大钱,就带我环游世界。巴黎、伦敦、冰岛,你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贴在你房间的墙上。”
她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晃。
“你的小说真的火了,可你不在了。”
“所以我自己去了。去年去了巴黎,拍了好多照片,发在你微博评论区里了。”
岑若舒垂下眼,轻声说:“太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飞昀,看着这张从十五岁就认识的脸,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盘起的长发、白色的婚纱,想把这一切一切都刻在脑海里。
“我也过得很好,飞。”岑若舒笑着说,“真的很好。”
程飞昀看着她,想要出声挽留岑若舒,但嘴唇刚动了一下,眼前人的眼神就变了。
“抱歉程女士,我刚刚走神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刚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中缓过来,然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程飞昀,愣住了。
“诶?妆已经化好了?”
化妆师绕到程飞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底妆、眼妆、唇色......全做完了?我怎么不记得?难道是最近没睡好,晕乎乎的,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来的了。”
程飞昀看着镜子的自己,妆容是完全适合她的风格,眉眼温柔,碎发被整齐地别在耳后。
这个妆不能花。
不是因为今天要拍婚纱照,不是因为时间来不及重画,而是因为这是若舒帮她化的,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程飞昀对着镜子,释怀地笑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背对着镜子朝门口走去,“走吧,该拍照了。”
程飞昀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再看一眼镜子,看一眼岑若舒给她化的妆,她就真的忍不住哭了。
化妆师跟在后面,还在嘀咕着自己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外阳光很好,是个适合拍婚纱照的天气。
程飞昀走出去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裙摆扬起一片白色的弧线。
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眯着眼看向远处等着她的未婚夫,笑着朝他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
“老公,我最好的闺蜜说了,你要是对我不好,她就来揍你。”
未婚夫低头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若舒托梦来的吗?好,我记住了。”
程飞昀靠着他的肩,轻轻摇头,“是她亲自来的。”
未婚夫没有质疑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谢谢她来看我们。”
*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岑若舒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对着刚醒来的岑若舒说:“上次不是已经回去过一次了吗?”
岑若舒说:“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管理者低头,拿笔在本子上写字,边写边说:“这次是看在你上次回去的时候封印了魔尊,替那个小世界稳住了根基,我才肯帮你破例申请的。”
他觉得说得不够多,无奈地说:“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早就死了,上次帮你已经费了我很大力气了,结果你还要我帮你一次。”
“你知道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回到现实世界,哪怕只是借一副躯壳待不到一个小时,要走多少流程吗?光报批文件就得走好几个月。”
管理者写完一行字,忽然停了笔,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岑若舒刚刚为了不听他对自己的吐槽,一直捂着耳朵,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见他停了笔,才慢慢把手放下来,“你说完了?”
管理者嘴角抽了一下,决定不跟她计较。
“我说正事。”他敲了敲桌面,严肃地说,“按照规则,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死亡之后,你在修仙世界里关于现实的记忆会被逐步清除。”
“也就是说,你应该已经不记得现实世界的事了。不记得自己写过小说,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应该记得你在现实里还有一个朋友。”
岑若舒笑了,很温柔的那种笑,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确实不记得了。”
管理者疑惑地问:“那你怎么......”
岑若舒:“但是有一天,我在医馆旁,听见渺渺对她的小伙伴们说,‘等我发达了,就带你们去看遍天下的风景’。”
“我当时站在那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在想谁,只是觉得这句话我听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对一个人这么说过。”
“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管理者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笔重新拿起来,“你们这些搞创作的,都有病。”
岑若舒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笑着。
“这次回去,那边是什么时候了?”她问。
管理者摇头:“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有可能过了一个月,也有可能过了十年。”
他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
“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