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4)
岑渺的嘴动了两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气的......”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好,请听下回分解。”
“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岑渺急得追出茶馆门口。
清衡真君已经飘到了茶馆门口,袍袖一甩,身形越来越淡。
岑渺扶住门框继续喊:“为什么是叫这个名字?无聿不是无笔的意思吗!连笔都没有,怎么写自己的命运?”
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晃,茶馆的桌椅板凳全变成了花生米,哗啦啦地往下塌。她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掉进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花生米海洋里。
她用力挥着胳膊,想要打掉攻击她的花生米,忽然手背觉得特别痒。
岑渺在花生米海洋里停住,四面八方都是圆滚滚的花生米,手背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在梦里忍不住笑,这梦做得可真够无聊的,连挠她的东西都懒得给她看。
痒意仿佛听懂了她的嘲笑,偏要变本加厉。这回顺着手背一路往上,慢悠悠地蹭到手腕,又在她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腹描着她的脉搏。
岑渺心里一痒,伸手朝着痒的地方一把抓住。
嘿,梦里的东西跑不掉的。
“......嘶。”对方似乎被她捉疼了,轻轻地吸气。
岑渺立马松手,心想真是见鬼了,在梦里还能听见沈无聿的声音。
不过这回摸着还挺真实的,温热的,捏上去的触感和花生米差远了,倒是很像一只真实的、活生生的手,仔细摸还能摸到薄薄的茧。
她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往后一仰,重新躺回花生米堆里,闭上眼睛。
梦里的事,梦里解决,不影响睡觉。
没过多久,痒意又来了,这回没有客气,从手腕直接蹿到了手臂,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绕过了手肘弯,停都没停,继续往上,一直蹭到了她的颈侧。
“行了行了,我醒了!”岑渺气得直接坐起身,怒气冲冲地看向罪魁祸首。
沈无聿本是正弯腰凑近去看她腰间香囊上的白梅绣样,冷不防被薅住,半垂的眼睫一颤,偏过头将就她的力道,对上一双圆瞪瞪的、明显在生气的眼睛。
“你醒了。”
岑渺低头一看,自己五指张开,正攥着他一缕头发,力道不轻。
她立马松开,坐直了身子,双手先放在胸前,又觉得不对,挪到膝盖上,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往后退了半寸,才找到一个“我很淡定”的姿势。
“你怎么在这?”
沈无聿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把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被人大力薅住头发的不是他。
“找你。”他说。
“找我什么事?”
沈无聿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停在她腰间。
“你腰间的香囊,能给我看看吗?”
岑渺的手刚要去解香囊,动作忽然顿住了,哪怕自己刚睡醒,她也记得清衡真君和她说过的话——这个香囊,是沈无聿的娘亲连筝留给她的。
淡青色缎面,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温柔,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东西。
“你要是想多看一会,就先拿着吧。”
“可以吗?”他问。
岑渺认识沈无聿这些日子以来,听过他冷淡的语气,听过他不耐烦的语气,唯独没有听过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声音说话。
“当然可以。”她解下香囊,大方地递过去,“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沈无聿这才伸手接过,低下头,看着缎面上的白梅,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游走,最后停在花瓣的边缘,和清衡真君那天的动作如出一辙。
岑渺起初没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抱着膝盖,视线落在别处,留他一个人看。
可过了一会儿,她隐隐察觉出异样。
沈无聿的拇指停在白梅上的时间长得有些过了,神情不像是在回忆,倒像是此刻才终于有机会触碰到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
岑渺轻声问:“连宗主.....她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吗?”
“有。”沈无聿说,目光仍落在那枝白梅上,没有抬头。
岑渺心里一松,暗暗庆幸。幸好他说了“有”,否则她刚才那句话,够她半夜翻身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再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封信。”
庆幸戛然而止。
不过岑渺很快又在心里找补,一封信也好,好歹是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是心意,说不定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把该交代的、想叮嘱的、来不及说的全写了。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以无情之心,渡有情之劫,可乎?”沈无聿道,他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拇指搁在白梅的花瓣边缘,没有移开。
岑渺以为他在问自己,认真想了想,说:“要我说,能问出‘可乎’两个字的人,本就不是无情之人。真无情的人不会问,直接做了。”
沈无聿本是垂眸看着香囊,闻言却抬起了头,喃喃重复:“不是无情之人.....”
“嗯。”他低声应道,然后将香囊收拢在掌心,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放到岑渺手边,“能借我一日吗?我拿这枚玉佩抵押。”
岑渺低头,这枚玉佩玉质温润,系着一条暗青色的穗子,这是沈无聿从不离身的东西。
清衡真君说过,这是沈修谨留给他的,封存着最后一缕神识。
他说的是“抵押”,不是赠予,是怕她不放心,要拿自己仅有的东西做担保。
岑渺没有接玉佩,而是站起身,走到沈无聿面前,蹲了下来。
沈无聿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岑渺已经低下头,把他攥在掌心里的香囊轻轻抽了出来。
他五指本能地收紧,像不想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小朋友,急着开口:“玉佩不够吗?那我......”
话到半途便断了,因为一时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拿来抵。玉佩已是他最贵重的东西;逐霜是本命剑,倘若她要,他也给得出。
岑渺没有把香囊拿走,而是将它系在了他的腰间。
沈无聿整个人像被人点了定身术,不敢动。
岑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缓缓张开,又合拢,又张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的手指有些笨,穗子绕了一圈滑掉了,她抿着嘴重新来,绕到一半又松了,第三次,穗子终于老老实实地绕了上去。
淡青色缎面贴着湛蓝色衣袍,白梅朝外。
岑渺满意地打了个结,扯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刚想退后看看效果。
“多谢。”沈无聿沉声说。
“还没结束呢。”岑渺拿起他手中的白玉佩,在香囊边上比了比位置,把暗青色的穗子仔细绕上去,系好。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一下便打好了结,和香囊并排挂着。
一左一右。
连筝的白梅香囊,沈修谨的白玉佩,分开了十一年的两样东西,在沈无聿的腰间重新挨到了一起,两条穗子垂在一处,风一动,便细细交缠。
岑渺拍手,得意地绕着沈无聿转了一圈,欣赏自己的成果。
绕到沈无聿正面时,她收起笑,板起一张脸,“说好了,只借你一日噢。”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故作凶狠的模样,嘴角不由上扬。
“那如果——”他微微俯身,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了几分蓄意的戏谑,“超过一日呢?”
岑渺没料到他会讨价还价,把手一背,下巴抬高,“那我就......”
她眯起眼,像一只被人摸了逆毛、正竖起尾巴的小猫,骄傲又不肯示弱,停顿片刻,她踮脚朝他说,
“那我就亲自来取。”
沈无聿没有退开,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日近了许多。
他的目光从她扬起的下巴移到她的眼睛上,对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好。”
岑渺忘了眨眼,她的大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出下一步反应,后退半步,或者把下巴放下来,或者至少把眼神移开。
可她一样没做。
沈无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慢慢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等你来取。”他说。
岑渺伸手,双手交叠,遮住他的眼睛,动作太突然,沈无聿没来得及反应,眼睫扫过她的掌心。
“你做什么?”他问。
“你的眼睛太好看了,我羡慕。”岑渺把刚刚大脑一时间的短路原因归根于这双眼睛。
眼尾狭长,睫毛浓密,瞳仁是极淡的银灰色,换谁被这样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看,都会短路的。
岑渺在心里把这套说辞过了两遍,觉得十分合理,无懈可击。
沈无聿在她掌心下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手心,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了一句,“我送你。”
岑渺瞪大眼睛看着沈无聿,心跳从刚才的微妙小鹿乱撞,一步跨越到了恐怖故事级别的狂跳。
她“啪”地收回双手,后退一大步,脚后跟绊上一根竹篾,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好在踉跄两步稳住了,没有当场坐到草坡上。
沈无聿皱眉,显然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你说羡慕,”他重复了一遍,“我送——”
“停!”岑渺一巴掌捂上他的嘴,沈无聿的后半句话闷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尾音。
“我现在非常认真地跟你说一件事,别人夸你眼睛好看,你只需要说谢谢就好了。”她快速地说。
沈无聿垂眼看着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渺确认他听进去了,才把手放下来。
“谢谢。”他说。
岑渺心想孺子可教,转身准备走回草坡继续做灯笼。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