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3/4)
“你的眼睛也好看。”
岑渺继续往前走,蹲回草坡上,把散了一地的竹篾和彩纸重新拢到一起,“当然啦,因为是我的眼睛呀。”
她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一下,竹篾难得没有弹回来,刚要高兴,余光一扫,发现草坡上做灯笼的人已经少了大半,不少人捧着成品往湖边走,远处的天色也暗下来了,湖岸边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点火光。
天镜湖的夜色和白日完全不同,白天的湖面像一面镜子,晚上的湖面像一块黑玉。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后知后觉,原来她睡了一个下午。
丘秋说快的半天慢的磨到太阳下山,她倒好,太阳快下山了,手里只有一根弯好的竹篾和一堆废料。
“沈无聿!”她招手,语气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切换成了甜得发腻的央求,“你过来一下!”
沈无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膝盖上就被堆了一堆竹篾。
“骨架你扎,”岑渺飞快地分配任务,把彩纸和浆糊拢到自己面前,“糊纸我来,分工合作,效率翻倍。”
她说完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快点噢,天快黑了。”
沈无聿捡起一根竹篾,两指一夹,竹篾断成两截。
“啪。”
沈无聿放下残骸,拿起第二根,这回他显然有意收了力,拇指与食指极克制地掐住两端,眼看就要成了。
“啪。”
“我去买材料。”沈无聿放下手里的两截残骸,直接放弃,起身拍掉衣袍上的灰。
岑渺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湖岸,岸上乌压压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做的灯笼,橘色的光点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不用了,”她扯着他的袖子站起身,“我们直接去买灯笼。”
两人沿着湖岸往集市的方向走,一路上到处是提着灯笼的人,橘红色的光汇集成一条流动的火河。
卖灯笼的摊子支在对的岸老柳树下,长长一排木架上挂满了各式灯笼,莲花的、锦鲤的、月兔的。
岑渺一路走一路看,经过了三四个摊子都没停,倒是沈无聿在第二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岑渺回头瞥了一眼,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沈无聿被她拽着走了几步,问:“这个不好吗?”
“不是我想要的。”岑渺说。
岑渺拉着他一路走到最后一个摊子,终于肯停下脚步,从最角落里拎出一盏素灯笼,没有花样,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一张红纸糊在竹骨上,在满排锦鲤莲花月兔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这个。”
岑渺付了钱,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己转身跑去隔壁摊子,捧着一支细毫笔和一小碟墨回来,跑得急,墨碟里的墨沾在她手上。
她蹲到柳树根旁的石阶上,拍了拍身旁,示意他坐,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沈无聿依言坐下,看着她咬着笔帽拔开,蘸墨,左手扶稳灯面,右手悬腕落笔。
第一笔是枝干,从灯面底部斜斜往上挑。
她画得很慢,运笔谈不上流畅,但每一划都落得仔细。枝干画完,她把笔尖多余的墨在碟边刮了又刮,凑近灯面吹了吹,确认不会晕开,才重新落笔。
远处的湖岸上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多起来,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岑渺皱起眉,把灯面凑近,眯着眼努力分辨,毛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突然一道暖光从侧面照过来,不刺眼,把灯面照得清清楚楚,连细细的纸纹都看得清楚。
岑渺扭头,看到沈无聿抬着右手,掌心朝着她灯笼的方向,一点金光沉在掌中,像一盏灯悬在空中,把方圆这一小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昼。
“够亮吗?”他问。
“够了。”
岑渺重新落笔,第一朵梅花的花瓣慢慢描了出来。沈无聿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随着她换个角度侧身,他手腕不动声色地跟着转了一寸,把光始终留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她收了第一朵的最后一笔,把笔尖在碟边刮了刮,像是在自言自语:“执笔在手,书写自己的命途。”
岑渺眼角余光捕捉到投射在灯笼纸面上的光微微偏了,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正了回来。
她没有抬头,重新调墨,落笔描第二朵的花瓣,声音仍是漫不经心的:“就是不知道,执笔的人,心里有没有怨气。”
沈无聿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笔尖已经描完了第二朵的最后一瓣,准备起笔画第三朵。
“不怨。”
他的视线落在灯笼上,看向已经画好的两朵墨梅,停了片刻。
“他们各自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没有选择我。”
第三朵梅花从枝干的尽头生出来,花瓣紧贴着前两朵,含苞待放。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岑渺继续落笔,笔尖绕过枝干,往最末梢探去,起了最后一朵。墨色在纸面晕开,她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片花瓣,一片花瓣,比前两朵都描得仔细。
“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沈无聿忽然说,“我选择活着。”
岑渺的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出一片不规则深色,比旁边所有的花瓣都重。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不用道歉。”沈无聿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和香囊说。
岑渺顺着深色的边缘,慢慢往外描,一笔,一笔,把那片晕染顺进了花瓣的脉络里,深的地方当作墨色最浓的蕊,淡的地方顺势晕成花瓣的纹理。
最后一朵,反而比前两朵更饱满,更好看。
“大功告成!”
岑渺把灯笼转过来给他看,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好不好看?”
沈无聿接过灯笼,看着灯面上最后一朵墨梅出神,低声说:“好看。”
岑渺正要把灯笼拿回来,沈无聿另一只手已经覆了上去,掌心贴着灯面,一层极淡的金光从他指缝间无声地渗入纸面。
灯面上的墨梅,花瓣边缘开始发光,将每一笔拙朴的墨痕都镀上了一圈金边。
“不是点蜡烛吗?”岑渺问。
“蜡烛会烧坏。”沈无聿说。
岑渺明白他的意思,蜡烛燃尽时,火舌确实容易舔到纸面,若是被风一吹,火苗一窜,这辛辛苦苦画上去的墨梅转瞬就会化为灰烬。
“还是你聪明。”她夸赞道。
湖岸边已经排起了长队,放灯的人一个接一个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托入湖中,橘红色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夜风一吹,缀满整片湖面。
轮到他们时,岑渺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轻轻托入湖面。灯底刚触到水,金边的梅花透过红纸发光,在满湖橘光之中格外显眼,顺着水流慢慢往湖心飘去。
“好看。”
岑渺蹲在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追着自己亲手放的灯笼,直到金光只剩下一个小点消失不见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谁知起得太急,后脑勺撞上一片硬实温热的胸膛,岑渺刚想转头说对不起,脖子一转,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白狐狸脸。
白底描金,眉心一点朱砂,狐眼细长上挑,眼尾勾出两道流云纹,半张脸隐在黑夜里。
岑渺差点尖叫,如果不是余光瞥见腰间白玉佩和淡青色香囊并排挂着,两条穗子缠在一处,她这一嗓子真要喊出来了。
“你怎么戴上面具了?吓我一跳。”她嗔怒道。
“这里人太多,随我来。”沈无聿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人声渐远,灯火渐稀。
他带着她绕过最后一排老柳树,回到了他们一开始遇见的湖对岸,拐上一条少有人走的石堤。
石堤尽头是一小片凸出湖面的平台,三面环水,身后是万盏灯笼。
岑渺站在平台上,湖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伸手按住被吹乱的头发,回头看沈无聿,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他停在石堤最后一级台阶上,一手摘下狐狸面具,随手拎在。
平台比石堤高出两级石阶,岑渺站在上面,沈无聿站在下面,难得地,她的视线比他高了半头。
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
岑渺觉得新鲜,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居高临下地看他,“原来你这个角度看我是这样的。”
她狡黠地笑着,正准备调侃他为何偏要避开人群、带她来这荒僻寂静的湖石高台。话还未说出口,沈无聿忽地抬起了手。
平台的高度差刚好让他抬起的手停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摊开,一条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红绳绞着银丝,中间穿了一颗莹白的小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天上悬着一轮圆月,和沈无聿掌心里那颗莹白的珠子很像,但不同的是,这颗珠子有他的一缕神识,能保护着她在凤鸣山不受伤。
身后万盏灯火倒映在湖面上,橘红色的光铺了半面湖水。
岑渺嘴边的笑还挂着,俏皮话却忘得一干二净。
“利息。”沈无聿说。
“你不欠我钱啊。”岑渺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很诚实地伸了出去。
沈无聿捏着红绳的一端,绕上她的腕间,珠子顺着绳结滑到腕骨内侧,刚好贴着经脉。
这珠子是他连夜炼制,以凌玉山镇魔古法淬入其中,贴着经脉戴上,能压住魔气外溢。寻常人戴,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低着头,借着系绳子的空档,悄悄以神识探了一下,经脉平稳,没有灵气。
是个寻常凡人。
沈无聿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是他多想了。
他将绳子系好,打了个结后松开手,说:“这是借一日香囊的利息。”
岑渺把手腕收回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珠子的颜色和月亮一样,只不过一颗挂在天上,一颗在她手腕上。
“利息我收了,香囊明天还是要还的噢。”
“逾期呢?”沈无聿明知故问,微微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她。
“那我就亲自来取。”岑渺说完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今天好像已经说过一次了。
沈无聿显然也记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好,等你来。”
*
第二天,雪玉峰的晨雾还没散,沈无聿已经御剑离峰。
湖面上昨夜放的灯大多已经熄了,残骸星星点点地散在水面,湖风一吹,往芦苇丛里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