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出发去凤鸣山的日子定在七月。
上次在草堂, 周思成送他们出门时顺嘴提了一句:“凤鸣山每月初十开坛授课,届时山主也会在场。两位要是想清楚了,初十卯时来草堂集合, 咱们一道出发。”
当时岑渺满脑子都是周思成的利息问题,没怎么在意, 随便“嗯”了一声,就拉着沈无聿走了。
此刻她站在院子里,被昨日清衡真君的信息量砸得晕乎乎的, 突然想起周思成说的日子。
今天是几月初几?
岑渺在屋里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外门弟子的小院, 一张床,一张桌, 一个脸盆架,连面像样的镜子都没有, 更别提黄历了。
上辈子看日期靠手机,这辈子看日期靠......
靠问人。
岑渺推开院门,左右张望了一圈,隔壁的院子门紧闭, 对面也没人,整个外门弟子区空无一人。
平日里这个时辰, 多少还能看见几个人说说笑笑去食堂,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
岑渺感到心慌,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体验过,上学时被叫去办公室谈话, 回来后发现教室一人都没有,后来隔壁班一个路过上厕所的同学告诉她,她们班都去阶梯室上公开课了, 就她没去。
此刻的感觉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事,唯独她不知道。
岑渺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远处小路尽头冒出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怀里抱着个布袋,跑两步还往里掉东西,弯腰捡起来又接着跑。
来人是丘秋,住在她隔壁,平日碰面会点头招呼,算是外门弟子区里为数不多与她说过话的人。
她眼疾手快,趁人跑过她家门口时伸手一拦:“丘秋前辈,请等一下!”
叫丘秋的人被吓了一跳,差点绊倒,定睛一看是隔壁的熟人,松了口气,“岑渺,你怎么还在这?”
“我应该在哪?”岑渺迷茫地问。
“哦对,你刚来不久,还不知道。今天是放灯节,宗门在前山天镜湖放灯,一年就这么一回,大家天没亮就过去了。”
她晃了晃怀里的布袋,里面哗啦啦响,露出几张彩纸和半截竹篾,“我回来拿做灯笼的材料,你没听到今早的钟声吗?连敲了九下,那是节庆钟。”
岑渺回忆了一下,今早确实隐约听到了钟响,以为是起床钟,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个钟不是催起床的吗?”
丘秋笑了一下,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挺可爱的,便耐心解释:“不一样的,起床钟敲三下,节庆钟敲九下。三短九长,声音也不同,起床钟沉一些,节庆钟亮一些,你听多了就能分辨了。”
岑渺表面点头应:“好,下次我仔细听。”心却在想无论什么音色,对她来说都是在催她起床。
“你要不要一起去?”丘秋把掉出来的竹篾重新塞回布袋里,“放灯节一年就一次,挺好玩的。大家自己做灯笼,把心愿写在上面,天黑以后放到天镜湖里,灵力灌入灯芯,灯笼就会亮,顺着水漂出去。”
“不是晚上才放灯吗?怎么都这么早去?”岑渺歪头说出自己的困惑。
“灯笼要自己做的呀,从扎骨架到糊纸到写心愿,全是手工,快的半天,慢的能磨到太阳下山。”丘秋说,“而且湖边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逛一天都逛不完。”
“行,等我一下。”岑渺点头答应,转身锁院门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今天几月?”
“六月。”丘秋抱着布袋在前面带路,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走吧,一定要跟紧我啊。”
岑渺默默跟上,心想自己的路痴名声大概已经传遍外门弟子区了。
*
天镜湖比岑渺想象的大得多。
湖面开阔,四周群峰环绕,山影倒映在水中,远远看去像是天上嵌了一面镜子,湖心有一座石亭,由一条窄窄的石桥与岸边相连,石桥栏杆上已经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丝带。
但岑渺顾不上看景,因为湖边的热闹程度远超她的预期,到处都是人。
上一次见到这么热闹,还是现实世界中的春节。
湖岸边的草坡上坐满了人,膝盖上都摊着竹篾和彩纸,近处几个人正合力扎一只巨大的莲花灯,骨架比人还高,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手画脚。
“你这瓣歪了。”
“没歪,是你站歪了。”
“让开让开,我来。”
咔嚓一声,竹篾断了,莲花灯的骨架塌了一半,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动手的人身上。
再往前走,湖岸另一侧摆起了长长的集市,小摊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灵墨灵墨!沈无聿同款灵墨,买二送一,买五送二!”
岑渺正往前走,听到“沈无聿”三个字时,脚步倏地顿住了,她紧张地朝摊子望过去,摊主正举着墨锭冲人群吆喝,上面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无聿亲选”。
吓死她了,还以为沈无聿本人来了。
岑渺刚松一口气准备继续走,旁边摊子又炸出一嗓子,“沈公子手书拓本!每日临摹一页,气质提升一成!”
“养颜丸,沈公子肤若凝脂的秘密!”
“驱蚊香,沈公子夜间修炼从不被蚊虫叮咬!”
岑渺走一步被吓一下,走一步被吓一下,一条集市走下来,“沈无聿”三个字从左耳进右耳出,就没消停过。
她面上不显,步子也没乱,但自己知道,每听到一次那个名字,眼睛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声音的方向飘一下。
每一次都以为他来了。
每一次都只是个摊子。
丘秋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岑渺敷衍道。
丘秋没戳穿她,拉着她在草坡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竹篾和彩纸铺了一地,开始做灯笼。
岑渺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一下,结果竹篾弹回来打了她手背,打出一道红印。
“嘶——”她被打到疼出声。
“顺着纹路慢慢弯,不能硬掰,你越使劲它越弹你。”丘秋笑道。
岑渺不信邪,又拿了一根,这回小心翼翼地顺着纹路弯,弯到一半觉得稳了,手上稍微加了点力。
咔。
断了。
岑渺看着手里两截竹篾,忽然想起刚才做莲花灯那几个人,弄断竹篾之后全场沉默的场面。
她当时还觉得好笑来着,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丘秋在旁边已经扎好了一个圆鼓鼓的灯笼骨架,问:“你要不先糊纸?骨架我帮你扎。”
“不用,”岑渺倔强地拿起第三根竹篾,“我就不信了!”
她正和竹篾僵持着,丘秋忽然站起身,朝湖对岸张望挥手,然后扭扭捏捏道:“岑渺...我的道侣他来找我了。”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道侣?”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丘秋,圆圆的脸,看着比她大不了两三岁的样子,这种震惊程度,大概等同于上辈子刷朋友圈,发现同届同学晒出了婚礼现场和三室两厅的房产证。
“去年放灯节认识的...他说今年想一起做灯笼......”丘秋声音越来越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忍不住往湖对岸飘。
岑渺很爽快地说:“去吧,不用管我。”
她是路痴,不是铁石心肠,人家小姑娘的道侣在对岸等着呢,她总不能拉着人陪自己在这里编灯笼吧。
“可你一个人......”丘秋犹豫不决。
“我一个人怎么了,这里是天衡宗的范围,安全得很。”岑渺拿起一根新的竹篾重新编,“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丘秋站着没动,岑渺只好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推她一把:“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放灯节一年就一次。”
“那晚上见?”
“晚上见。”
丘秋被她说动了,把多余的竹篾和彩纸全留给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然后小跑着跑向湖对岸。
岑渺继续和竹篾搏斗,她又拿起一根竹篾,弯了两下,没成,弹回来打在膝盖上。
算了。
岑渺把竹篾一扔,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草坡上,头顶是棵歪脖子柳树,枝条低低垂下来,遮住刺眼的太阳,湖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
远处集市的吆喝声变成了一团嗡嗡的白噪音,岑渺眨了两下眼睛,觉得柳叶的影子晃来晃去的挺好看,看着看着,眼皮就搭在了一起。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青石镇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天衡宗的故事,讲到沈无聿的时候,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起头,发现说书先生变成了清衡真君,台下坐的全是“无聿亲选”的摊主。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话说这沈无聿,经脉焊死。”
台下齐声喊:“买二送一!”
岑渺在角落里拼命举手:“我有问题!”
“岑姑娘请讲。”清衡真君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无聿到底是沈无聿还是沈易?”
清衡真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抿完看了看杯底,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续完又看了看壶嘴。
岑渺急了:“您别喝了!先回答我!”
清衡真君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岑姑娘,这个问题重要吗?”
“当然重要!”
岑渺一拍桌子站起来,结果桌子没拍响,手拍进了一碟花生米里,花生米崩得满桌都是,有一颗精准命中了前排摊主的后脑勺。
对方回头瞪她,举起手里的驱蚊香冲她晃:“无聿亲选哟!”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嘴,清衡真君又开口了,“我换个问法,如果沈易就是沈无聿,你生不生气?”
“当然——”
“生气”二字还没说出口,茶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灰袍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可身形她认得,瘦削,微微含肩,袖口有缝补的痕迹。
沈易朝着她走来,走着走着,灰袍上的补丁一块块消失了,颜色从洗得发白变成湛蓝,等他走到她跟前,已经是一身蓝袍,墨发高束,眉眼清冷。
岑渺嘴巴张着,“生气”两个字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清衡真君在台上悠悠地问:“还气吗?”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摊主都在等岑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