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093 “和你在一
新芽的状态看上去是惊惧。
她脸色惨白, 浑身颤抖,长睫飞快地扇动。
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魂魄身上,她不禁在想,一个人要把自己的魂魄抽离躯壳塞进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 这需要怎样高明的摄魂之术?
这近乎于夺舍的行为若在天下之间传开了, 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恐怕会有许多遭遇瓶颈天人五衰的修士, 试图将生魂送到一个健全年轻的身体里, 也会有很多高修为了留后路而饲养“皮囊”。
他们可不会像辜云翊这么愚蠢,从一个天下无敌的身体里换到一个对他来说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里。从天下第一的剑君、人人向往的大英雄变成一个低贱的合欢宗弟子。
新芽并不觉得合欢宗弟子低贱。
可在旁人心目中,他们的身份和谪妄君比起来绝对算得上低贱。
她应该为他可怕的心机和偏执的行为感到恐惧。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逃跑,什么都别管了,眼前这个人连这种不顾后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被这样阴魂不散的恶鬼纠缠,她跑慢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现实是她根本半步都没动。
她知道这是错的, 这是不对的。
可她好像终于在他期待之中变态了。
吞噬了枕流光之后, 她眼底有些妖异的绯色,她听着辜云翊说的那些话,看着眼前那半透明的冷寒魂魄, 几乎忍不住想要碰一碰他。
为了心爱的人变得更好, 这是正常健康的恋爱观,对双方都很利好。
为了心爱的人变成恶鬼,这就恰恰相反了。
辜云翊偏偏就做了不合常理的选择。
他不要他的身份了,也不要他的修为了,为了可以在她身边宁可与人交换灵魂。
“……难怪。”
难怪不让她叫大师兄,要叫他师兄。
她这辈子第一次叫人师兄就是对他。
难怪他说这样虚弱不堪的身体,他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因为他那个时候就不是水清音了。
新芽抬手捂住脸,深呼吸着后退。
她好像后知后觉感到了恐惧, 遍体生寒地想要逃走。
辜云翊并不紧迫追赶,给了她相对宽松的空间,让她走了。
他维持着魂魄的状态站在原地,水清音的皮囊好像破烂的衣物被他丢弃在旁,新芽跑出很远才意识到,大师兄为了成为他而放弃了她。
这样的结果她居然不觉得伤心。
大概是也明白这种事情真的很难拒绝?换成她自己估计也会同意。
她要是变成了辜云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找到回家的路。
因为知道自己也做不到,所以不去过分地强求别人。新芽本身对大师兄也没有那么多要求,她唯一有些要求的时候,还是因为那壳子里换了个人。
要命的一点,也是她从刚才就在介怀的一点:那她和水清音身体的双修,到底是算和辜云翊还是和大师兄本人?
如果辜云翊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大师兄的魂魄回来了,那场面想想就让人觉得尴尬。
新芽加快脚步跑到后山,钻进林子里找了片湖,想都不想就跳了进去。
她必须冷静一下。
看上去她是理智回归在逃跑,但真实原因是——
她发现自己在动摇。
她发现自己居然觉得很爽。
看辜云翊那样的人为了在她身边抛下一切,连身份地位都不要了,那感觉真的很爽。
她必须承认,她此刻既拥有人的卑劣,也拥有妖的邪恶。
听着辜云翊说的那些话她简直热血沸腾,很想捧住他的脸问问,既然他都可以为了她抛下一切了,那愿不愿意为了她去死?
现在天下太平了,修界没了魔君也没了妖王,他是她唯一的绊脚石,他若是死了,那她就真的自由自在再无挂碍了。
新芽从湖水中冒出来,满头水痕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湖水。
……她到底在想什么。
蛇的鳞片与花的藤蔓在她脸上若隐若现,新芽抬手摸了摸,感觉到心底有个鼓点在回应她。
血肉之中融合了另外一个家伙,他被她吃了也不安分,还在不断鼓动着她。
新芽深呼吸了一下,目光落在岸边,看见了姗姗来迟的辜云翊。
他捡回了水清音的躯壳,但不再刻意模仿他。新芽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师兄那种风流跌宕的脸,也可以做出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表情。
谪妄君的气质真是太独特了,曾经她以为自己可以吃个代餐,但她发现谪妄君全网无代餐。
因为无代餐,所以其实也舍不得他死。
现在大约对他恶言相向都不乐意了。
一看见他她就忍不住想到,有人为了成为第一而放弃她,有人为了恩情或者责任离开她,唯独身份最敏感的他扛着万难一次又一次地追逐着她。
新芽注视着辜云翊一步步踏入湖中。
他很高,步子走得很稳,来到她面前的时候,湖水不过到他的胸口。
新芽看了看快到下巴的湖面,表情隐晦地变了变。
“我不会再让你走掉了。”
他靠近了很多,水波荡漾到她身上。
新芽脚下有淤泥,被水流推得有些站不住,直直朝一侧歪倒。
辜云翊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自己面前,重重地按在胸膛上。
新芽想到这是谁的身体,马上推着要离开。
“你别用这个身子碰我了,算我求你——”
她对水清音身体的抗拒让辜云翊的神色微微变化,他好像经过了某种严谨地思索,最后做出决定:“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就算永远不能碰你我也可以接受。”
“……”
不是,他能接受,她可不能接受啊!
开了荤的人可是很难吃素的!
新芽更用力地躲开,背对着他不想看他的脸。
除了尴尬,还有不希望他发现她心底真正所想。
“我一直很想跟你做。”
辜云翊意识到她对躯壳的抵触,就又变成了自己的魂魄模样,用自己的脸面对她。
他逼迫她看着他,然后说着那些刺耳的话。
“住口——”新芽试图抵挡,可他还在不断加码。
“给你服药是我的错,但我想不出别的法子留住你。”
他再次提起那件事,让一直闪躲的新芽忍不住瞪过去:“根本没有你这样的,你这是完全跳过应有的步骤做了最错误的选择,你把我变成别人,难道那还是你希望看见的我吗?”
“你让我看不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我,还是一种控制我的感觉!”
心底深处最介怀的事情终究还是说了出去。
新芽嘴角一抿,厌恶地别开头,飞身离开湖水。
她低头整理身上的水迹,听到身后有潮湿的脚步靠近。
“在我眼中,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永远只是你。”他慢慢说道,“我从未让人称呼过你温若笙的名字。”
“……”
那确实,在别人要这样叫她,她有些不舒服的时候,他直接支持她保留“原有”的名字。
“新芽,没有人教过我。”
辜云翊不给她想清楚的机会,快速说着:“从未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得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一开始甚至不明白我对你怀有的是什么感情。”
“我只能靠着本能去做。”
“我想要你只看着我,不再想从前的人,所以把你时刻带在身边,让你缠绕在我身体上,带着你到天涯海角。”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可能是希望你对我产生情人的爱意,却不知该如何去博得你的爱意。”
“师父从来教我直接,我的剑道亦是直接,能一击达到目的便不会考虑其他,这是我以前学到的。”
这就好像他以前对敌的时候完全不在乎自己受伤一样。
为了迅速打败敌人,他根本不做防守,只知道进攻。
是和她在一起之后,因为她才学会了改变。
“没人教过我,这也不是修行,我对它并不擅长。”
他绕到了她面前,魂魄穿过她的脸庞,带起刺骨的寒意。
新芽颤抖着眼睫,垂眸望着他穿过她下巴的手。
他想触碰她,但失败了。
“以前我做错了。”他漆黑的眼睛盯紧了她,“但现在我学会了。”
“这段日子你一直看着我,我真的学会了,你应该能感受到,不是吗。”
新芽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他假扮水清音时期所做的一切,那确实足够称得上是在追逐爱人,正常得很。
可一切正常的行为,骨子里变成他的时候,都变得不正常了。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想得到你。”
他忽然凑到她耳边,带起冰冷的寒意:“可我不敢碰你。我怕碰了就没理由在东窗事发的时候挽回你。我怕碰了你就更放不开手,更怕失去。”
“和离不是我要离开你,不是我要放你走,只是我很爱你,不想再骗你。”
“我一直在学,学得很快很好,你不想亲眼看着吗?”
他的魂魄一点点凝结,渐渐有了些许实体。
她突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寒意直逼她的天灵感。
“我爱你——”
沙哑幽冷的爱意在耳边响起,新芽瞬间浑身麻痹,眼睛朝天上看,人朝他怀里倒。
她好像在天上看见了他从前的脸。那时她自认为只是他的小宠物,缠在他手腕上被他的指腹摩挲把玩,眼睛可以看见他逆光半遮的脸。
他的眼神她看不见,只能看见他在笑,嘴角微微勾着。
那时她觉得那个是个不屑的笑,是在嫌恶她的恶心和弱小。
现在她明白不是那样了。
谪妄君现在也在这样笑。
他这样笑不是看不上。
恰恰相反,他这是看上了。。。
新芽嘴角抽动,身子也在颤动。
她望着他再次与她重叠的魂魄,她想,逃跑不是不进行的,是要有条理地进行,有程序有规律地进行,不能胡乱进行。
所以现在——
她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指尖蜷缩着试探,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再然后……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辜云翊的魂魄突然闪了闪,她看见他微微蹙眉,下一秒,巨大的灵光闪过,他从她眼前消失了,只留下倒在地上的属于水清音的身体。
新芽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半晌,缓缓弯腰背起大师兄的身体,送他回了居所。
她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的直觉总是很准,这次也没翻车,很快得到了验证。
“天衡剑宗好像出事了。”
她去见师父,想说一说举宗搬迁的事情时,春涧山是兰氏的地盘,她和兰坠夜闹成那样,住在这里并不算好。这么多年合欢宗在极乐峰也束手束脚,住得并不快乐。如今她吞噬了枕流光,从他的魂魄深处得到许多妖域的机密,可以去那里寻到更好更适合他们的地方。
只是她还没说出自己的目的,就听见师父心事重重地说:“数不清的高修都齐齐往天衡去了,修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往那里赶。”
她迟疑着望向新芽:“看起来就像是出了天大的事,奈何咱们合欢宗一点消息都没,你几个师叔的姘头也没透露出什么信息来。”
几个师叔的姘头是指其他殿主的相好吧。
这是完全把双修对象当做信息网络了。
可惜这次网络不太给力,有点卡顿。
新芽思及辜云翊忽然消失的魂魄,怀疑是大师兄假扮他的事情被发现了。
毕竟他的演技足够高超,连她都给骗了,但大师兄就不好说了。
不过这次新芽倒是想错了。
事情并非她所预料的那样。水清音得到了辜云翊的倾囊相授,他一直做得很好很克制。就连遇见她的时候都没有任何违背辜云翊的要求,擅自与她靠近。
修界大能再次聚在一起,并非是天衡剑宗出了什么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
一只漂亮的红色小鸟飞进了极乐峰,直入爱殿花想容手中。
新芽看到师父捧着小鸟一顿蹭,蹭完了长舒一口气道:“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嗐,师父我白担心了,我还怕是天衡那些练剑的疯子要搞事情呢,原来是净业寺的住持大师有事要对外宣布,特地选在了天衡剑宗。”
花想容释然了开怀了:“那就不用担心了,师父我对大师们一样很放心。听闻历代的净业寺住持都非常擅长扶乩占卜,可以为天命演算,这次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
“嗯?”花想容一顿,“宝贝儿,事情解决了,你的表情怎么看上去比刚才还古怪?”
“事情解决了?”新芽喃喃说道,“不,师父,你搞错了。”
事情不但没解决。
事情要大条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