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092 “没人能抗
铺天盖地的花枝弥漫在洞穴的墙壁上。
白色的巨蛇突兀出现, 那是枕流光终于受不了新芽的折磨,化为原形躲避她。
他的本体是一条银白色的巨蛇,身长不知几千里,盘起来的时候像一座雪山, 展开的时候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天际垂落。
他的鳞片是半透明的, 如月光下的薄冰, 每一片都能照出倒影。
妖域里流传着一句话:不要看流光君的鳞片, 你会看到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现在好了,他的鳞片之下生出了血肉,再照射不出妖邪的丑恶。那血肉的气息和新芽一致,花与蛇纠缠在一起,明明巨蛇的鳞片坚不可摧, 神兵利器也不一定可以击破,却被柔软的花枝轻轻松松地刺破。
这样的刺破无知无觉, 巨蛇仿佛只是被蚊虫叮咬了一下, 全部精力都拿来面对她的脸了。
新芽是半妖的状态,可严格来说她也算不得什么妖了。
她生得还是人形,只有妖冶的花纹攀着她的脖颈和手臂向上, 美得好像画出来的。
她静静舒展枝丫, 将巨蛇一点点包裹。这洞府不大,巨蛇本身是很大的,也因为环境限制和力量薄弱而无法撑开她的结界。
他逃不掉,被迫缩小,她几步上前抱住他的原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鳞片被刺破了,血肉一点点顺着花枝回到新芽体内,他汲取走的力量她正在悄无声息地一样样拿回来。
枕流光本就虚弱, 仗着新芽无法杀他才有恃无恐,现在被她这样玩弄了半天,整条蛇除了庞大之外,已经只剩下虚弱了。
虚弱的身体与强硬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他独特的天赋异禀让新芽两只手都没闲着,她漫不经心道:“变回原形又怎样?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新芽想,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可怕。
枕流光一定后悔当初喷她不堪做妖王了。
他此刻肯定觉得她比他这个妖王更妖王。
他没见过谁人对敌是用这种手段。
他可以经受任何的严刑拷打、痛苦折磨,唯独支撑不住这样的亵渎与玷污。
他觉得自己在被玷污。
从长出她的血肉开始就在被玷污,被污染。
他从雪白的冰山变成了红色的,生出花纹的古怪生物。
他愤怒、怨恨,若非需要躯壳复活,他真的很想立刻杀了她。
哪怕穷途末路,作为谁也不知的上古神兽,他也是可以和新芽同归于尽的。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希望做到那个地步。
以前他觉得自己绝不会有万不得已的时刻,现在完全不那么认为了。
也许这次附身在这个女人身上,他学到的最大的东西就是:再也不要靠近女人。
尤其是像舒新芽这样长得牲畜无害,实则比妖魔更加可怕的女人。
“辜云翊就在外面。”
走上绝路之前,枕流光嘶哑地提醒着新芽,试图唤醒她最后一点理智。
新芽盯着他的竖瞳,原形的巨蛇被她抱在怀里,好像个贴身的抱枕那样暧昧地摩挲。
巨蛇的鳞片冰冷湿滑,新芽从前很讨厌爬行动物,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吓坏了,不过现在已经不会了。
很奇妙的,他吸收了她的力量,就好像是她身体的另一个部分。
抱着他,她有一种在融合的舒适感。
新芽闭了闭眼,笑吟吟道:“就是因为他在外面才有意思。”
“……”枕流光金色的竖瞳被金白色的睫毛遮挡,“你的结界并不可靠,你觉得他若是想进来会进不来吗?”
“随便他。”新芽不疾不徐道,“我就是想看看他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若真是我大师兄,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来打扰我,他就算自己生闷气也不会来坏我的好事,但若不是我大师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了。
能听见这些话的除了枕流光还有站在外面的那个人。
“就看他能忍耐到什么地步好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可以为了继续粉饰太平伪装下去做到什么地步。
新芽合上眼睛又很快睁开,这次她眼底的神色灿烂得枕流光都以为金瞳长在了她眼中。
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像个慰藉她的玩具那样,任由她随意地摆弄把玩。
他如同没有生命的工具,被不带任何尊重地使用,哪怕变成了原形也无可逃脱。
这是亵渎神灵的事情。
就算他已经放弃了做什么正神也不可接受。
枕流光嘶哑地吐出信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也根本不懂你在挑衅谁。”
无论是他还是封印之外的辜云翊,她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她今日如此玷污他来挑衅辜云翊,只会给她带来无边无尽的噩梦。
他会让她——
“后悔”这两个字甚至没有机会出现在思想之中。
枕流光的视野骤然变得漆黑。
身体再次没了重量,白光在脑海炸开,那从未体验过的、哪怕从她身上感受过,却从未觉得会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巨蛇在狭窄的洞穴里嘶吼扭动,好像被电到了一样痉挛震荡。
蓬勃的灵力在一片昏暗之中融合,新芽找回了自己被汲取的所有力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封印外的雷声更大了,这次她直到那不是来自某个高修的愤怒引动天象。
这是她的雷劫到了。
她要进阶了。
如此关键时刻,她更是管不了外面还有没有人,专注做自己的事。
她要把枕流光吃干抹净。
是字面意义上的吃干抹净。
她要彻底吞噬巨蛇,那悄无声息没入他体内的花枝此刻已经穿透了他的血肉,让本来还想同归于尽的神兽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的手段操控,在她身下婉转承欢,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畜生。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畜生。
他是神兽,是天地造化。
可现在他深刻发现,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兽类就是兽类,畜生就是畜生。
只要兽类就会被欲念控制,会沉溺于繁衍的本能。
新芽已经不是纯粹的妖身了。
但在修界之中,身份从不是生殖隔离的关键。
多的是人族于妖族生出各种各样的半妖,那些半妖是最低级的生物,通常都活不大。
枕流光罕见的、此生第一次产生了繁衍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挥之不去,致使他丧失理智,完全沉沦在她的手段之中。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是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被新芽完全“吃”掉的时候。
她的花枝在物理意义上地吃掉他。
他的魂魄被一点点搅碎,化作花泥成为她的养分,她在彻底吞噬他的力量。
苟延残喘的神兽也是神兽,神兽的残魂简直大补,非常顺当地为她挡去了雷劫。
新芽毫发无损地盘膝坐在封印之中,在一切光芒消失之后打了一个饱嗝。
“……”
结束了。
玩开心了也进阶了,还不止进了一阶,从今日开始她也是元婴修士了。
她的元婴相当漂亮完满,看上去只要稍微来点“养分”就能马上再次跨境。
新芽满意地收回满洞的花枝,静静盯着掌心,其实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算人修还是妖修。
算了不管了,能进阶就是好修。
这速度让她十分欣喜,当初刚拿到辜云翊元阳时,她就猜测彻底炼化之后最少可以元婴。现在还吞了枕流光,境界比当时预计得还高很多。
一切都稳步向好,从前觉得靠飞升回家去是异想天开,自己给自己画饼。
可现在这些看上去是真的可以实现了。
往后天下太平,她好好修行,真的有可能破碎虚空,找到回家的路。
“风平浪静了。”
平静清冷的话音打断了她的美好幻想,新芽的情绪瞬间沉寂下来。
“还不打算出来吗?”
“……”他还在这里。
他什么都没做,但也从头至尾都没走。
新芽垂下眼睫,眼底神色不明。
她所有的期许都维持在此人与她再无干系的前提下。
她错了。
她真的错了。
她当初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个疯子。
早知道烂在初见的那个百妖洞里得了。
自戕都比今日的处境来得自在。
元婴后期可以与辜云翊打一场吗?
她会有一战之力吗?
新芽打开封印主动走出去,看见了站在洞外的身影。
他还在装。
他还保持着大师兄的脸穿着大师兄的衣服,试图继续与她的师兄妹关系。
新芽看在眼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呕意开口道:“你将我大师兄弄到了哪里?”她尖锐地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侧对着她的男人缓缓正对过来,那张熟悉的脸上终于不再伪装水清音的神情了。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很擅长伪装,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她之前能那么多次产生怀疑都是她过于敏锐了。
现在他站在那里不刻意假扮谁了,不用看脸,只看气场都能判断出他是他。
谪妄君的气魄无人可比,太有个人特点,新芽这辈子都不会弄错。
“我对他做了什么?”辜云翊漫不经心道,“我只是给了他想要的东西罢了,他感谢我还来不及,你何必替他来质问我。”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她的方位,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新芽发现他的影子比他的人更怪异。
他的人看起来最起码还是个人,可影子根本不是人的形状。
是日头的方位将他的身影扭曲了吗?
她仿佛看见一个扭曲的怪物缩影在挣扎咆哮。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脚步往后退了退,试图从他的影子里出去。
辜云翊瞬间停住脚步,他的影子也跟着停下了抽动。
新芽这才重新去看他的脸,而后看见他逆光之下模糊不清的眼眸。
他嘴角扬起,露出极具个人风采的浅笑。
谪妄君这个笑换在别人脸上,也让新芽记忆犹新意识深刻。
她之前到底是怎么被糊弄过去的。
他又到底是怎么装得那么像的!
“新芽,不要怕我。”辜云翊说,“这天底下我唯一永远不会伤害的人就是你。”
“不用担心水清音的安危,他现在很好,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辜云翊抬起手,活动着手腕缓缓说着:“拥有一个强大的、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身体;拥有一个说一不二,足以号令天下的身份——现在的他再也不是人人不屑的废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还会有什么不好?”
新芽瞪大眼睛,虽然看上去有些惊讶,可其实也猜到了。
既然辜云翊在这里扮演大师兄,那大师兄搞不好就是在扮演他。
她想起前几次遇见的“辜云翊”,对方的疏远和冷淡如今想来确实过于刻意,像在严格执行什么命令一样。
“旁人所梦寐以求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辜云翊再次朝新芽走来。
这次新芽没有闪躲。
她静静望着他,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
光影消退,他的模样开始转变,变回他本该有的样子。
属于水清音的躯壳好像一套衣服一样被脱下来丢在地上,他的真魂走出来,青衣乌发的剑君风姿俊美,神骨仙风,精雕细琢到不像世间真实存在的。
“名利与修为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辜云翊一步步来到她面前,“身份地位我也可以随手抛弃。”
“水清音不愿做个废物,我却只要能陪在你身边,甘心做个人人唾弃轻视的废物。”
他近了。
很近了。
他的魂魄贴合着她,新芽颤抖着看他的脸。
辜云翊低下头来,魂魄穿过她的身体,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在魂魄与她的肉身合并在一起,喉间发出怪异的低吟,激得新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和他交换了身份。”新芽沙哑地开口,“你提出来的。”
她很肯定这一点,说出来的时候牙齿有点发酸。
辜云翊的魂魄被她震开来,她躲开一点,侧头不去看他的面容。
他也不需要她看,直接弯腰在她耳边痴痴笑着:“是我。你知道吗,我说愿意让他成为我的时候,他看上去惊呆了。”
“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辜云翊冷清却又柔和地说着:“新芽,没人能抗拒‘成为辜云翊’这样的诱惑。”
“但辜云翊可以。”
他寒冷的魂魄摩挲着她的耳垂:“辜云翊愿意为了和你在一起成为任何人,甚至不是人也可以。”
新芽霎时手脚麻痹,浑身一凛,如同病入膏肓之人般惨白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