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散落的灵光中, 九辩再次化作戒环回到指间。
灵息耗尽的明烛从高空坠落,天地气息缭绕,在无形中托起她的身体, 减缓了坠落的速度。
在跌入千秋学宫汹涌的洪流前, 褚无咎接住了她, 落在倒折的峰峦上。
目光交错,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倾身抱紧了明烛。
明烛靠在他肩头,轻声问:“褚无咎, 你在为什么伤心?”
只是一眼,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开口时, 褚无咎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 他微垂着头, 掩去眼中情绪:“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
明烛想问,褚无咎却突然松开抱她的手, 目光再次对视,他定定看着明烛,那张脸缓缓在她眼中放大, 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在场晋国修士的目光都被那方摔落的玺印所吸引,脸上神情难以言喻。
唇上传来温热触感, 明烛瞳孔颤了颤, 原本想问出口的话都化作空白, 她听到自己的心鼓噪地跳动着。
和明烛当初横冲直撞咬上去的不同, 这是个真正的吻,她沉没在他的气息中,什么也忘了做。
直到唇齿终于分开时, 明烛抬头想看着他,却被褚无咎掩住了双眼。
“褚无咎……”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支撑到极限的身体缓缓向前倒了下去。
褚无咎接住明烛,手中收回让她安眠的灵息。
如果他只是褚无咎,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但他所知所得,都来自于公仪商这个身份,如果他不是公仪商,又怎么会有今日。
在离开千秋学宫后的两年,褚无咎拿着裴玄同的玉简走过很多地方,也就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大夏这尊庞然大物到了如何腐朽陈旧的地步。
但就算如此,九州维系三千年的森严秩序不可动摇,褚无咎想做选帝侯,试图以这样的身份来改变些什么,如今明烛却证明,这样的秩序原来不是不可动摇。
身为公仪商,他理应维护这样的秩序,但他所见所闻又告诉自己,明烛应该这么做。
那他呢?
他该怎么做?
褚无咎向下方看去,那方布满裂痕的国玺摔落泥泞,明知其中力量已失的相虞岑还是不顾一切地上前,捞起陷进泥泞的国玺。
“寡人是晋国的国君,晋国之内,就算风霜雨雪,都当从寡人号令!”她握着国玺,声嘶力竭地开口,试图将溢散的气运再重聚。
华服的袍袖拖进泥水,相虞岑头上冕冠歪斜,失去最后一点作为国君的威仪。
这就是晋国的国君,昭虞看着她,脸上扬起讥嘲笑意。
剑光就是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几乎是在同时,察觉异动的相虞氏老祖出手阻止,口中道:“住手!”
但昭虞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一闪而逝的时机,又怎么会容自己失手。
剑光被拦下,昭虞的身体也为紫微境的强盛灵息震退,但在她手中,细若无物的丝弦交错,割断了相虞岑的咽喉。
她直直地望向昭虞的方向,脸上表情永远凝固在不可置信的瞬间。
失去国玺力量加持,想杀相虞岑,不比她父亲更难。
相虞岑大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昭虞手中,直到这个时候,还紧紧握着遍布裂痕的国玺,没有松手。
当看到她身首分离时,诸多世族修士还是没有回过神,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你竟敢弑君?!”相虞氏老祖看向昭虞,目眦欲裂,周身气息都因为暴怒翻腾起来。
晋国至今,还从没有过公然以臣弑君的先例!
‘她能以无罪诛昭氏,我何以不能杀她?’溅落在脸上的鲜血映得昭虞眉目越加秾艳,她迎上相虞氏老祖的目光,眼中看不到任何敬畏。
“昭氏累世食晋禄,此为君臣之分,你何以敢以臣仇君!”
听到这话时,昭虞心中没有任何起伏,这世上总有许多道理,但她已经受够了这样的道理。
国君行事若有失当,为臣者当上谏规劝,君王不受,也是为奸佞所蒙蔽,错不在自身。
就算相虞岑为了稳固君位杀了很多人,就算她为修行宫大兴土木,短短几年间数次征发徭役,就算她为了集权,废去有益民生的国政,甚至要将晋国道法皆收于相虞氏,因为她是国君,所以她不会有错,国君威严更是不容触犯。
可是凭什么?
昭虞脸上扬起讥嘲笑意:‘国君无道,当受其咎,天不杀她,我来杀——’
这才是世上该有的道理!
也就在她话音落下时,紫微境的威压碾压而来,受境界压制,昭虞身周气机被封锁,困在原地。
烟青袍袖扬起,一直沉默着的百里笙在这个时候安静挡在了昭虞面前。
昭虞看着眼前的背影,无形气浪吹乱长发,她听到马蹄踏过的轰鸣,驻守在上陵城外的其余兵力终于也赶到玉行山外。
身后,巨大的楼船破空,向这个方向撞来,天边已经撕裂开狭长界隙。
百里笙回过头,温翎留下的长剑在昭虞手中爆发出耀目光辉,目光相接,百里笙向来少见什么表情的脸向她露出了笑。
她们注定要奔赴向各自的命运。
长剑发出啸鸣,带起昭虞,飞落向楼船。
在下方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楼船撞入界隙,消失在玉行山上空。
他们跑得实在很及时,虽然明烛破了晋国国玺,但晋国诸多上三境修士和数万兵将显然不是吃素的,当然还是及时撤退为妙。
原本明烛和昭虞前往千秋学宫,只是想带走不肯屈从于相虞岑的学宫长老和弟子,无论是破国玺还是杀了相虞岑,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计划的确赶不上变化。
当日登上楼船的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也并不是都来了天外天。
因相虞岑身死,后又有相虞氏老祖传信许诺,将会重开千秋学宫,不会复行相虞岑之事,是以诸多出身晋国的修士也就动摇了。
天外天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偏远,也还没有流传出什么了不起的声名,当然不比晋国更好。
对于这样想的学宫中人,昭虞也没有任何强留的意思,任他们离开。
不肯再回晋国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已经彻底失望的荀照。
崩毁的山门可以再建,但信任却不能。
长孙衡终究还是选择留在了上陵,或许是因为教养他长大的祖父,或许也是因为他心中尚且有没有了结的仇怨。
天外天,开阔宫室中。
诸多巫祭正围着断了只手的怀风辞激烈争论,虽然天外天没有医修,不过这些出身十方山的巫祭在治病疗伤上还是颇有些心得的。
由于修为太低,只能留在天外天等消息的郑钧见到怀风辞的惨状,没忍住再嚎啕大哭一场,被他顺手牵起袖子擦眼泪的息朝额上青筋跳了跳,强忍住将人扔出去的冲动。
这段时日,一直是他在代昭虞打理天外天。
明烛还没有醒。
不过她只是灵息耗尽,受褚无咎术法引导沉睡,正好借此恢复伤势,不用巫祭再多做什么。
在怀风辞再三婉拒后,众多巫祭终于遗憾放弃了为他接上什么龙爪、虎爪之类的主意,而是平平无奇地接上原有的断臂。
就算他是太微境修士,这等伤势也需要不少时日才能恢复,但被按着休养了两日,闲不住的怀风辞终于找到机会溜出云端宫阙,在天外天的城池中转一转。
眼前来往的除了人族修士外,还能看到许多妖族,碑石林立,石上刻录着诸般术法,任人观想。
不远处,荀照也正带着弟子参悟这些从前所未见的术法。
或许是因为这里形形色色的人和妖太多,千秋学宫的长老和弟子来往于城池中也就并不显眼,好像他们也本就该在这里。
短暂怔然后,怀风辞叹息着笑了起来。
他将刚接上的,还不太灵活的手按在碑石上,眼中流露出怀念意味。
果然是小烛啊。
“怀风辞——”
一声愤怒的暴喝从身后传来,怀风辞回过头,对上顾从山好像喷着火的双眼。
当日怀风辞将顾从山打包给路过的游侠,让他们将他送去天外天,自己孤身回了上陵。
没想到明烛他们来得太及时,他来天外天比顾从山还要早上几日。
此时面对顾从山暴怒的目光,就算脸皮厚如怀风辞也有些心虚。
同一时间,被他念叨着的明烛也终于醒了,第一眼看到昭虞,她眨了眨眼睛,难得有些愣神。
‘看到是我,很失望?’昭虞这样问道。
明烛对上她的目光,诚实道:“有一点。”
昭虞总算知道种的菜端着盆跟着猪跑了是什么心情,哪怕这头猪是珍珠翡翠白玉猪。
‘他已经走了。’没有再卖关子,昭虞道。
在将明烛交给昭虞等人后,褚无咎就离开了,没有随楼船回天外天。
身为公仪氏的选帝侯,他从白玉京中消失,只为来天外天听这场论道宴已经让人意外,又怎么可能在这里久留。
‘千秋学宫的事,或许已经传入白玉京。’昭虞再次开口,国玺已破,星移瓒不复存在,晋国中发生的一切就不可能瞒得过白玉京。
不说那位大夏天子和太初十二族会对晋国有如何反应,但对于天外天,大夏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事情或许会很麻烦。’昭虞再次开口,这件事甚至已经不是褚无咎一人能够左右的。
“应该不会比我更麻烦。”明烛真诚道。
有道理,昭虞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烛: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jpg这一卷还有最后几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