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当星移瓒从汾水河畔供奉的宗庙中升起时, 晋国相虞氏已经避世的老祖终于也被惊动,化作几道白虹,飞掠过被阴云遮蔽的天际, 向千秋学宫所在赶来。
同样向这里赶来的还有众多出身世族的上三境修士。
上陵城外, 望向天边景象, 原本受相虞岑命令驻守在此,以防生变的兵将也出现了哗动。
眼见这一幕, 最为惊怒的莫过于相虞氏血脉,他们原本以为引动星移瓒的是相虞岑, 直到如同日月升起的辉芒落入明烛怀中,才察觉能唤醒星移瓒的, 原来和当年是同一个人。
愤怒甚至盖过了对明烛还活着的惊疑, 天外魔物怎么还敢染指晋国国器!
得相虞氏老祖下令, 驻守的兵将也随即向玉行山开拔。
但就算国玺的力量在明烛面前陷入沉寂,已经满目疮痍的千秋学宫也不会就此恢复, 从地底倒灌的河水浩浩荡荡地从峰峦间流经,就算学宫诸多长老拼死护持,得以在国玺力量下保全的山门也寥寥无几。
原来建成这里需要两百余载, 毁灭却只需要朝夕。
朝闻道前,浑身浴血的温翎踉跄着跪了下来,是靠手中本命剑支撑, 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她回过头, 身后, 朝闻道还剩残垣断壁, 无数修士留下的痕迹泛着灵光。
千秋学宫其实早已没有朝闻道了,如今,连这座学宫也要不复存在。
肺腑传来剧痛, 在温翎体内,燃烧的命星只剩最后的余烬。
她快要死了。
如果不是燃烧命星,她又怎么可能在国玺的力量下支撑这么久。
温翎并不觉得后悔,身为千秋学宫祭酒,这本就是她的责任。她这一生做过很多值得后悔的事,好在还有一些不是。
她只是想,或许从千秋学宫一次次妥协开始,就注定了会有今日的结局。
鲜血呛咳着流了下来,温翎回过头,看向崩毁大半的千秋学宫,看着被接引上楼船的许多弟子,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昭虞。
“老师!”越过滚落的山石,昭虞落在朝闻道中,向温翎而来。
生机不断从体内流散,昭虞的面目在温翎眼中已经变得模糊,但她还是轻轻笑了起来。
昭虞终于到了温翎面前,感知到她体内燃尽的命星,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温翎费力地抬起头,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昭虞的脸,什么也说不出,又好像已经说尽了一切。
她没有做好祭酒,也没有做好老师。
当老师的理应保护弟子,她却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
好在她还是活了下来。
温翎将长剑交到昭虞手中,艰难道:“走吧……”
这里已经不是可容身之地。
在昭虞身后,同样赶来的怀风辞和温翎的目光交错,其实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但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温翎抬手向怀风辞执礼。
“师兄……带他们走吧……”
天地浩大,就算晋国不容,总有可以让他们容身的地方。
怀风辞用仅剩的那只手接住了倒下的温翎,塌落的山门中,还有许多学宫长老做出了和她同样的选择,用性命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山门。
相虞岑却连看都没有再向这里看上一眼,望着明烛手中的星移瓒,试图再次催动国玺。
这一次,她的目标只有明烛。
但国玺中所蕴藏的力量却都为星移瓒的光辉消解,天地气息流淌在明烛身周,她听到了万物的声音,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得到祂们雀跃呼应。
她梳理着构筑成国玺的法则,就像从前面对每一种寻常道法,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相虞岑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国玺的掌控。
怎么可能?!
长风灌满绣满章纹的华服,头顶冕旒晃动,作为晋国仙门象征的千秋学宫沦为战场,周围厮杀声不绝于耳,相虞岑却什么也看不见,眼中只有那枚代表着至高权柄的玺印。
她伸出手,隔空抓去,试图取回高悬在空中的国玺,但被她以血脉祭炼过的国玺第一次脱离了她的掌控。
看不见的气息从指间流散,任相虞岑如何将手收紧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留在国玺中的神识烙印被抹去。
“不——”她发出声近乎怒吼的呼喊,状若疯魔。
天子敕封诸侯,相虞氏立国于晋,掌国玺,世代相传,天命所在,此诸侯之所以为诸侯,世族不可相代的原因。
“天外魔物,也敢窃我晋国权柄!”
从玉行山外赶来的相虞氏老祖发出一声暴喝,出身世族的上三境修士紧随其后,曾为上卿的长孙偃也在其中。
看着国玺在明烛面前收敛了光辉,他和众多世族一样怔然不能言。
难道她唤醒了星移瓒,也能借此执掌国玺?
长孙偃心中为自己升起的念头发紧,就算是相虞氏血脉,也只有得到天子诏令,才能掌控国玺。
如果国玺为明烛所得,难道是天外魔物比相虞氏更有资格执掌晋国吗?
会这么想的又何止是他,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这一幕,千秋学宫中,玉行山外,连受命于相虞岑的兵将也都心神动摇,不能自己。
相虞岑眼里燃起野火,她狂怒地向周围护卫的兵将,向赶来的相虞氏老祖和世族修士高声下令:“杀了她!”
只要她身死,一切问题就不复存在!
不用相虞岑下令,赶到的相虞氏老祖也已经向明烛出手,其中白发苍苍的老妪探手伸向国玺。
相虞氏的权柄,绝不容他人染指!
无论在场诸多世族修士对相虞岑行事如何想,在这个时候也听命向明烛逼近。
这是他们的立场。
只见灰暗天际上数道灵光交错,逐渐合围向明烛,其中数者都在紫微境。
在这样的威胁下,明烛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直看着眼前玺印。
在她眼中,构筑玺印的法则彻底拆解。
磅礴灵息搅动风云,晋国现存最强大的修士中,能赶来的尽皆在此,联手唤起足以将一切抹杀的力量。
就在这一刻,天地气息流淌,明烛手中的星移瓒和国玺相呼应,以她为中心漾开重重不能为双眼所见的涟漪,将所有力量都消弭于无形。
连风都失去踪迹,试图近前的修士被拦在数丈之外,无论是紫微境的相虞氏老祖,还是为数众多的世族修士都无法突破那重无形的障壁,接近明烛。
遍布于晋国天地间的道则显露,重叠交错,延伸向更远处,最终遍及整个九州,交汇于玉京。
玉京有天子,掌帝玺,驭使九州。
诸侯国玺,原来是用作镇压气运。
晋国国玺发出声嗡鸣,浮在了明烛面前,近得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握住这方国玺。
相虞岑的烙印已经被抹去,只要她想,就可以在这方国玺上留下自己的神识,取而代之。
她会怎么做?
看着这一幕,所有人的心都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能够掌控整个晋国的力量近在咫尺,她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得到一切。
褚无咎也正在看着明烛,但比起旁人,他眼中更多了许多不能言说的复杂意味。
就在这样的注目下,明烛却将视线从浮在自己面前的国玺移开,落向下方,将千秋学宫破败的山门,将玉行山内外的战火,将所有人或惊怒或惶然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什么也没有说,落在手中的星移瓒轰然破碎,化作没有实质的气息,在天地间爆发开来。
她想干什么?!
正看着明烛的修士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晋国国器星移瓒,竟然就这样被她毁去。
试图阻止明烛的修士被乍然形成的气浪掀翻,就连原本就在她眼前的国玺也被这样的气浪推远,明烛却没有丝毫动容。
褚无咎仰着头,他也想过,如果明烛真的接下这方国玺,会不会是对很多人都更好的结果。
但明烛不会。
因为她是明烛,所以不会这么做。
褚无咎猜到了她的选择,他应该阻止明烛的,为了大夏,为了天子,也为了公仪氏。
他是公仪氏的选帝侯,理应维护这样的秩序。
但不知为何,褚无咎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身,不能动作。
或许是因为他也突然开始怀疑。
过去三千载间,九州诸侯国中是不是也曾发生过如同今日的事?
执掌玺印的国君生杀予夺,无论他们做的事是对是错,都不容违逆。
史书工笔,会记下被牵涉其中的每一条性命吗?
如果褚无咎没有离开白玉京,如果他没有亲眼看到这些,他原本不会有这样的疑虑。
可他离开了万象灵宿,离开了那座高楼,看到了从前不会出现在他眼中的九州生民。
染血的旌旗翻卷,褚无咎站在众多晋国兵将,脚下是已经被鲜血染成赤色的土地。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明烛覆手,无数片莲华在手中化作长弓,指尖牵引,星移瓒流散的气息就这样在弓弦上聚成长箭。
在很多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明烛张开了弓。
一声弦响,气运所化的长箭破空,飞逐向了浮在空中的国玺。
箭支所过之处,阴云散去,天光重新照落,为明烛的侧脸镀上一重灿金。
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不可置信的瞬间,呼啸风声中,长箭正中国玺,轰然破碎。
而在国玺上,细小裂痕扩散,最终遍布玺印。
当国玺所有的光彩都黯去时,天地间像是有什么桎梏被解除,看不见的气息散向四面八方。
让天地的气运,重归于天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