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怀风辞将温翎葬在了天外天设宴闻道的山崖上。
在经千秋学宫的混乱后, 相虞氏会如何对待温翎这个抗命不遵的学宫祭酒,实在是很难说的事。所以怀风辞难得自作主张一次,将她带回了天外天。
“这里既能远观海天辽阔, 来日又能闻天下修士论道, 实在是个好地方。”怀风辞坐在山崖上, 喝了口酒,看起来一如当年还在青崖时。
只是如今他自爆穴窍的伤势已经恢复, 也不会再有人记得给他送来青囊甘露。
死生无常,纵有再高修为也不能超脱, 但温翎既是为自己所坚持的道牺牲,就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在怀风辞身后, 荀照带着众多来到天外天的千秋学宫长老并弟子, 抬手向温翎施礼。
只要他们还活着, 千秋学宫就不会真正消亡。
怀风辞在这里搭了座草庐。
天外天中有诸多楼阙,云端宫阙也还空着不少宫室, 他都不甚满意,看了许多地方,还是决定在这山崖上起一座草庐, 就像当年青崖上一样的草庐。
虽然天外天中有匠工,怀风辞还是亲自动手——亲自指点别人动手。
仗着自己有伤在身,他不客气地指使起顾从山和郑钧等人, 意见颇多, 最后终于在数道目光的深沉注视下闭嘴。
就算他身份居长, 犯了众怒也是会被打的。
不过两日, 堪称简陋的草庐已经搭了起来。月明星稀,怀风辞带着众人躺上屋顶,夜风迎面拂过, 恍惚就如还在青崖时。
而曾经在青崖上论道的少年人四散于九州,但兜兜转转,他们中还有这么多人能再坐在这里喝酒,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
众人举起酒坛相撞,学着怀风辞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杂乱的歌声堪比三百只乌鸦聒噪齐鸣。
如果不是荀照贴心地展开了隔绝声音的阵法,只怕会被人怀疑是有什么鬼怪出世。
荀照向明烛笑道:“如何,还是我这个老师比较靠谱吧?”
这个时候,荀长老竟然还没放弃撬墙角?顾从山陷入了沉默。
但看了眼抱着酒坛发出噪音的怀风辞,他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毛病。
不过这当然只是句玩笑,荀照自认如今已经教不了明烛什么了,反倒是要向她请教。
当年他痛惜明烛不肯专注于阵法一道,空耗天资,如今证明,她的天资又岂止在阵法一道。
明烛踏上了一条从没有人涉足的道。
在查看过天外天中碑石,也观想过山壁上当日论道留下的推衍,荀照终于意识到,她竟然是以自己体悟的道法义理,重构了天下现存的术法,变得更为简洁精准。
昔日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天下诸法皆出于玉京,为天子用,无论后来者领悟出什么道法,都是在同一片土壤上长出的林木。
但明烛的道法,却开辟出了一片新的土壤。
当越来越多的道法在这片新的土壤上成就,九州传承是否会沦落为被抛弃的陈词滥调?
尚且还有很多修士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惊叹于这些重构道法的精妙与严密。
当诸多术法由简至繁形成体系,就算没有师门教导的散修,也能窥得修习的门径。
这场论道宴也远不是结束。
天外天的声名从莽苍原向三海十四州传开,听闻这里欢迎天下修士前来探讨道法,后悔错过了照夜尊与麒麟上尊论道的修士接踵而至。
论道留下的推衍任前来修士观想,倘若从中有所得,愿意将其公诸于世,还可以从天外天换来等价的资源。
除了换取灵物,还可以换来天外天中尚未示于人的道法典籍。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前来,逐渐有人以明烛所述义理,重构其他术法。
在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堪称庞大的道法体系已经开始成形。
新来的修士也很快人手一枚天外天常用的灵犀璧,不过觉得好用是一回事,实在没有多少人重视灵犀璧所依托的罗网阵法。
毕生专注于阵道的荀照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数日间他都在琢磨罗网阵法,不眠不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明烛身边冒出来,拉着她问起不明之处。
天外天原本要就罗网和承玄谈一笔生意,没想到晋国生变,明烛和昭虞匆匆离开,这件事也就还没能敲定。
好在这位麒麟上尊活得够久,耐心也比寻常妖好得多,在天外天等到了归来的昭虞,重谈此事。
这一次,没有再生出什么波折,承玄代表麒麟族和天外天达成交易,为了履约,他很快离开了莽苍原,向莽州而去。
明烛和天外天声名传开的同时,晋国千秋学宫中发生的变乱也正在九州上流传。
就算相虞氏有心遮掩,有太多双眼睛看到当日发生了什么,想让这么多人都缄口不言,就是有再高修为也很难办到。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但显然,相虞氏不可能杀了当日在场所有人。
消息传开,周边如陈国等,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趁火打劫的好机会,就算碍于没有天子令旨,不好大举兴兵,但暗中吞并一两个边境郡邑问题不大。
更有诸侯不仅招揽了千秋学宫离开的长老和弟子,还趁机向晋国世族许以诸多好处,一时间,从上陵乃至国中郡邑,多有当地豪族举家迁徙,也连带着引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庶民黔首相随。
为了稳固国政,相虞氏称得上焦头烂额。因为相虞岑之前行事,也因为国玺力量已失,相虞氏不敢再动用血腥手段强行镇压,只能请出曾为上卿的长孙偃坐镇,怀柔行事。
在这等情况下,就算晋国相虞氏乃至诸多世族知道了明烛是从哪里来,也没有余力再去找天外天的麻烦。
但千秋学宫的变故,注定会传入中州,传入白玉京。
在晋国国玺失去对气运的桎梏时,嬴氏族中王器已经有了感应。
九州西南,以晋国为首的诸侯,皆受太初十二族中嬴氏辖制。
白玉京中诸位大人物震动,不过数日,十二选帝侯齐聚帝宫议事,玉京实权修士皆列坐在场。
下方争论激烈不休,让坐在主位的天子长女连说句话表达自己看法的余地也没有。
她好像也习惯了如此,安静听着这些九州大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争论,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似乎有不足之症。
这位天子长女不过才入天市境,气息也谈不上如何强盛,如果不是有帝族血脉,实在没有资格坐在上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足以震慑众人的实力,在场修士就这样将她当做了贵重摆设。
虽然众人在怎么处置晋国这一点上意见不一,但对于干涉晋国内政,甚至引星移瓒的力量破去国玺的明烛和天外天,想法倒是出奇一致。
纵使身为晋国国君的相虞岑行事失当,也轮不到天外魔物来干涉,为了大夏的威严,理应诛她,覆天外天。
何况……
“莽苍原地势紧要,作为连接九州和北荒的要隘,若是能借此机会收回,对大夏有利无害。”
没有人觉得覆灭天外天是件难事。不过是近年前才起于莽苍原的势力,在天下各族不及注意时占据了这里,底蕴浅薄,大夏诸侯三百余,就算只命诸侯出兵,也足以踏平天外天。
在很多人都表露出明确态度后,一直沉默的褚无咎就显得突兀了。
几双眼睛先后看向他,身为公仪氏如今的选帝侯,又执掌日月枯荣晷,褚无咎怎么想,将会影响很多人的决断。
“不可向莽苍原动兵。”他在阴影中开口。
话音刚落,才回到白玉京不久的薄奚苍脸上露出讥嘲笑意:“到了这个时候,冕下还试图维护那只天外魔物吗?”
褚无咎没有看他,无意做口舌之争,只是冷声道:“大夏若举兵向莽苍原,北荒各族必定不会坐视。”
“大夏如今,还能负担一场如同两千年前的大战吗?”
很多年前,九州和北荒都在莽苍原上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才换来之后长达两千年的和平。
正如褚无咎所言,如果大夏公然向天外天用兵,介于莽苍原特殊的位置,北荒各族或许会再度联合,不惜代价阻止大夏据有莽苍原。
大夏准备用怎样的代价来踏平天外天?
在他话中,殿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是相虞岑这样的疯子,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计后果。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大夏威严何在?
相虞岑是得天子敕封的诸侯,她的死,还有破碎的晋国国玺,都有让大夏大动干戈的必要。
殿中修士立场不一,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局面再次陷入僵持,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女子。
面对诸多目光,这位天子长女露出迟疑神色,觉得谁说的都有道理。
她左右看看,实在做不出决断,最后只能道:“不如……还是稍后再议吧……”
优柔寡断的性情在这句话中体现得很是彻底,让不少人都皱起了眉来。
这场议事结束时,大夏是否要向天外天动兵悬而未决,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的决断。
九州以北,应、谭、纪、钟吾、代、随、扶器七国先后收到密令,调集国中军队,会于莽苍原以南的骊丘,以应国为首,剑指天外天。
罗网在地下交织成繁复回路,旌旗飘扬,在七国的马蹄踏入莽苍原境内的那一刻,还在天外天中的明烛就有了感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