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3/4)
咒文如流水一般,划过那张荡着春风的双眼,淌过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林斐然怔怔看着,似是意识到什么,微红的眼中已然有水光涌动。
“师兄……”
蓟常英本就是伤重之身,如今咒文触发,一时间更是心神震荡,难以站立,他原本可以以剑撑住身形,但心中一点自私作祟,他放开手中长剑,任由自己向前倒去。
他想,最后一次了,就让他自私一些罢。
林斐然立即接住他,她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下意识按住他面上不断流下的咒文,重复道:“你不要说了,只要不说出来,这些咒言就还能止住……”
这还是蓟常英第一次躺在她怀中,他枕着她的手臂,双目静静看去,他摇了摇头,随后凑到她耳边,将未尽之言一气说完,连拒绝的时间都不给。
“这就是他的秘密,怎么样,很简单罢?就像以前你们在我屋里躲猫猫一样。”
林斐然怔然看他,眼中泪光已经落下,滴滴打在他面上,她鲜少这么无措,口中不停叫着师兄,就像以前刚到道和宫时,做什么都要喊他一声一样。
可蓟常英此时却没有将死的惶恐,她看着林斐然,眼中只有淡淡的不舍。
“我很怀念以前啊,怎么道主没有来梦中见我,如果他问我要不要回去,我肯定马上点头。”
“但他没问我呢,很少有人会问我想要什么。”
咒文融化得比先前每一次都快,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布满全身。
他的手想要落在林斐然的手上,但顿了片刻,还是只放到她的腕上,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谁都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想回到过去,回到当初。”
人人都有悔,可谁又知道他心中的缺憾?
反正都要死了,今日说的秘密太多,便也不差这一个埋得最深的了。
“师妹,其实在没人知道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不停在想,如果我当初大胆一些,你是不是就不会与师弟有这么一段情缘。
如果我无畏一些,在你下山后不远远看着,挑明青竹这个身份,然后日日缠着你,那今日与你在一起的,便不会是如霰。”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总要慢一步,总是瞻前顾后……”
他看着林斐然,抬手擦去她眼中的泪。
“以前,我不理解他们为何要重来,人生太苦,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味?
但现在,师妹,我却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想法,我想,你若是输掉就好了,我有道主的印记,来世重生,我会比他们更早一步见到你……
但这不是你想要的。”
临死之前,他将自己过往隐藏的所有全部剖白,说着这样不知羞耻的话,但其实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为情,其实是可以说出口的。
早就可以说出口的,在陪她寻梅的时候,在送她十六岁生辰礼的时候,在她每一次喊着师兄的时候。
他说话开始变得困难,目光也趋近涣散,只是仍旧看着她,手缓缓垂下,如春风将近,一片盎然谢幕。
“师妹,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林斐然已然泣不成声,“你那晚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那就好,原来小木头也有开窍的一天。”他气息越发微弱,眼睫微颤,“不过,还是知道得太晚了。”
他看着林斐然,满眼不舍,身形已经开始化去,在最后一刻,他也只是勉力摸了摸她的脸,眼中泪意滑下,然后消于无形。
一切散去,留下的唯有一滴落在她手背的水珠。
彩云易散,生命何尝不是如此,如此匆匆,留不下半点痕迹。
林斐然颤手握剑,将这滴泪攥入掌心,起身看向与众人混战的灰色身影,闭上双目,片刻之后,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掩不住的冷意。
她依照蓟常英所言,再度提剑向前,这一次却不是向道主而去,而是冲向那一片八卦清泉!
蓟常英的咒言已动,道主心中自然知晓发生了什么,他目光一缓,众多兵人身形变换,尽数向她而去。
“你爷爷还没死呢!”张思我一锤砸下,火花四溅,袭去的兵人顿时震开。
数道劫雷轰鸣而出,全都被林斐然惊险闪开,她翻身跃去,道主的身形顿时出现在前,他拦下林斐然,竹杖相对,仍旧是方才那一式。
然而在他灵力爆开的瞬间,林斐然却换了气息,用上吐纳之法。
道主是没有灵脉的,他震出的不是纯粹的灵力,而是混杂着灵气之物,林斐然借着灵脉之力,将他震出的灵气尽数收入,以吐纳呼吸转为自己的灵力。
只是这灵气太过磅礴,冲入时犹如狂奔之浪,排山倒海一般灌入,若不是林斐然早已同天地灵脉相融,此时恐怕早就被这灵力冲断,灵脉尽毁!
但终究没有,她将灵气尽数纳入,迅速转为灵力,周身顿时浮起金白的灵光,若是见过这一招的,便知道她要用上灵暴了。
在某个可以承受的极限时,她将方才纳入的灵气尽数以灵力震回,轰然一声响,道主的身形如白雾散去,周围数里的兵人皆被震碎,就连卫常在等人也被波及,后退数米!
裹挟着一身白光,林斐然想八卦中心奔去,速度极快!
道主当即抬头,还欲再用时停之法,可动作刚出,便听到一声清晰的咒言。
“——”
林斐然继续向前。
道主回身看去,与如霰四目相对之下,两人开始对峙。
“咒术都得用命做代价,我却不必,你若不怕死,便继续。”
话音落,他转而看向林斐然,继续出手阻止。
停“——”
停“——”
停“——”
终于在某一刻,如霰弯腰掩唇,咳嗽不停,声音微哑,一丝血迹从他指缝间流出。
林斐然听到这几声咳嗽,身形微顿,但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到得八卦中心,她立即看过这些泉水与卦象,心中飞快计算。
就在此时,如霰干脆抬起手,目之所及,是荒原上的所有人。
“——”
话音落,几乎所有人都定住身形,包括那些兵人,唯有林斐然与道主仍旧活动自如,只是道主也有所限制,他的术法不能再用,便只好动身阻止。
但在此时,如霰的咳嗽声也越发明显,他咳嗽起身,一丝殷红染过他的唇角。
别人不清楚,但林斐然却是知道的,咒言持续多久,如霰便要承受多久的痛苦,他是在燃烧自己的命,为她在风雪中点亮一豆灯火。
她只能加快自己的速度,不停在这处八卦阵上游走,不被打扰地落下自己法阵。
“如霰,收势!”
倏而间,一切静寂褪去,如霰当即单膝跪地,咳嗽得几乎直不起身。
林斐然已经结印做诀,一掌在八卦中的某处拍下,霎时间清泉震荡,四周细嫩的草叶如同被抽去生机一般,瞬间褪色,荒原中的八卦阵开始崩解,埋入细沙中,四周烟尘四起!
在这滚滚尘土中,一声模糊的叫喊穿透众人耳朵,尖啸响起。
林斐然离得最近,她看向眼前之物,面上已是掩饰不住的惊骇。
眼前是一个难以形容肉团,球一般大小,浑身都是婴孩初生般的细嫩皮肉,带着似血的液体,就像是不知道如何生长一般,伸出了八条肢体,正在向空中蠕动。
肉团上的五官也是乱长,耳朵在腋下,鼻子在眼睛顶,它没有头颅,该长头的地方只生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肉芽。
虽然很是可怖,但这绝对是属于人的皮肉,温热、柔软,带着脉络的颜色。
张思我看到此物,几欲作呕:“这是什么东西!”
慕容秋荻看去,双目微睁:“难道,这便是他口中的诞生?”
就像人的初生,一定是从一个婴孩开始。
道主见自己的造物暴露,再不掩饰,他飞身而起,身形同这个蠕动的躯体一般消散,荒野之中黄沙四起,等到朔风停歇时,他们再睁眼,便见自己站在云顶天宫的神殿前。
神殿雪白一片,前方浪涛滚滚,殿前是一道极长的阶梯,这便是他们所说的“瀚海路”。
林斐然回过神来,立即道:“不对,他方才一直在拖延时间,是想趁此机会让这个身躯长大!”
她看向前方的神殿,不再犹豫:“去神殿中!”
张思我等人自是不敢耽搁,一行人本想御器上前,但在经过这道雪色长阶时,便发现自己周身灵力消散,如同当初对上那方冰柱一般,灵气全消,只能凭肉身上前。
几人从灵器上跌落,便片刻不停地拾阶而上!
只是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心中的恨与怒便开始消散,步伐也变得缓慢起来,众人心知有诈,但在这个时候却提不起半分心力应对。
几人中,唯有林斐然不断向前,她并未察觉到其余人的异样,心中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但走到一半,她却发现白阶上不知何时落了雪,长阶也成了石梯,上面还系着熟悉的锁链,她猛然抬头看去,耳边钟声嗡鸣,惊起一片飞鸟!
这是道和宫山门前的长阶。
她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就是在回山的途中,她不记得自己要回山做什么,只知道自己一定要上前。
她继续往前走,她遇上了许多人,清雨、太徽、张春和、卫常在……他们一个个出现,面上却都带着一种阴冷的神情。
“不能往前了!”
“不能再走!”
“前方无路!”
他们一个个出手阻止,或欺压,或诈骗,或伤害,以各种方式试图夺下她手中的长剑。
林斐然不管不顾,尽管心中钝痛不止,却仍旧记得自己要上前,攀上峰顶。
张春和忽而伸手拉住她,冷声道:“你这样的年岁,还要往前吗?”
“什么年岁?”林斐然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已不复以往清脆。
她看向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她已是华发渐生,脊背佝偻,连剑都拿不稳,四周围拢着道和宫的弟子,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笑,却含着讽刺。
“什么天才,还不是偃旗息鼓了,连个坐忘境都过不去。”
“这么厉害,怎么没人把她收为亲传,将军女儿又如何,还不是要和我们挤在这冷死人的弟子舍馆中。”
“话都不会说的人,一棍子打不出个屁,就会在背地里和大师兄告状,害得我被罚。”
“看着吧,她走不上去的。”
“她有剑骨诶!”
林斐然不言,她看着自己苍老的手,仍旧迈着蹒跚的步伐向前,风雪潇潇,她走得十分缓慢,但却仍旧坚定,在一众人的阻拦和讥讽中,她默然向前走去。
她看见了许多人在眼前亡故,如霰、蓟常英、母亲、父亲,他们拦在每一道阶梯上,林斐然步履微顿,但还是缓慢撑着一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木杖,继续向前。
风雪依旧,漫长的道途中,最后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