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日常番外
这是林斐然和如霰游历的第三个月。
他们秋日从妖都出发,游历的第一处索性选在了无尽海畔,自此开始,一路北上。
第三个月,他们抵达了南部的某个边陲小镇,这里仍旧临海,即便是冬日也映着暖阳。
此时正是傍晚,仍是战后,故而城中没有张灯结彩,只挂了些祈求安康的花信,不过街上行人众多,彼此神情也不再紧绷,看起来也不至于萧条。
“要过新年了。”林斐然站在房中,推窗看向城中街道。
如霰坐在桌旁,正在整理药箱,闻言也向外看了一眼,天色尚好,于是他的目光收回,又不着声色从她身上划过。
他一笑:“想家了?”
这一句话十分突然,林斐然像被抓住后颈般震了下,整个人猛地转过头来,视线直勾勾盯着如霰,三两步走上前。
“你们孔雀一族到底会不会读心术,我怀疑很久了……”
她只是想抒发点少年人的感慨,遮掩下思念家人的小心思,可话才开头一句,就被他完全戳穿。
如霰将整理好的医箱合上,托着下颌抬眼看她:“其他人会不会我不知道,你的心倒是很好读。”
他搭起的腿微微晃动,将林斐然的衣角勾得摇来转去:“想去就去,你们人族都很看重春节,既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出发就是了。”
林斐然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又看向他:“你想跟我回去吗?”
“我看起来不想吗?”如霰一笑,站起身将医箱提起,“之前说好行医三日,还得再待两天,东西我都备好了,两天之后一起回去,算算路程,刚好来得及。”
林斐然闻言啊了一声,跟着他走到门外:“你都准备好了?”
“大差不差。”
如霰将医箱挂到她肩上。
“这几日你同人去除妖、寻镇山石,速度比往日慢上不少,想来是有事分心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如今天地动荡,秩序重塑,道主陨落后灵气混乱,林斐然正趁游历时寻找镇山石,想让张思我熔铸几块圣人碑,用以稳定均衡两界灵气。
这不算一件小事,镇山石十分难得,所以林斐然很上心,听同他一起行动的修士说,她最近几日总是走神,想来便是为这个。
“为人之前先得为己,哪怕在你离开的这几日,镇山石恰好出现,又与你错过,那又如何,再寻下一块就是了。”
他同林斐然一道往前去,毫不停顿地打趣道。
“找块石头的机会天天都有,能带我回家的机会可不多。”
林斐然忍不住笑了几声:“你说的对,我应该好好珍惜,你可不是一说就愿意去我家的。”
如霰侧目睨了她一眼,眼上那抹红微挑,林斐然立刻挂着药箱,跃上一旁的木阑干,三两下就落到大堂。
她仰起头,举起药箱,隔着楼梯间的缝隙抬头看他:“不准动手,我手里有人质!”
如霰继续走下楼梯,凉声道:“那你可以撕票了。”
林斐然双眼一眯,把药箱顶到自己头上,换了个口气:“我说的人质是我自己,你要是训我,我就撕票。”
如霰已经走到大堂,他到林斐然身前,神色不变:“那也可以撕。”
林斐然长叹一声,假装耷拉眉眼:“以前叫我'——',今天就可以面不改色撕票了。”
如霰颇觉有趣地看了看,俯身道:“那我就换个表情,一边叫你——,一边撕票。”
林斐然默然:“刚才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话……”
如霰扬眉:“该说,怎么不该,这叫情趣,每次一有意思你就变回老实了,是不是气我?”
“不是……”
他轻笑一声,抬手搭在林斐然脖颈上,看起来像是从后扼住她的喉咙,但只是虚虚搭住,指尖还在摩挲她的下颌。
“人质,看在你最近颇有意趣的份上,等你得空了,本尊带你去孔雀族看一看。”
林斐然脚步顿住,抬头看去,很是惊讶:“真的假的?你不是从小在凤凰台长大吗,和他们相熟吗?我们会不会一去就被赶出来?”
他屈指扣了扣她的眉心:“长大之后呢?我的一生可是很长的。”
所谓游历,不就是要看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吗?
孔雀一族在妖界十分神秘,就连同为羽族的荀飞飞都只见过如霰一个,林斐然自然好奇了。
“那下次回妖界,我们就去看看?”
“可以。”
两人推开屋门,同她一起去往中心街道,和之前的每一个城镇一样,在林斐然游历行动的同时,如霰便会在当地设一个医馆,行医三日,来者不拒。
他相貌不俗,但一看就不是人族,容貌颇为锐艳,妖族身份昭然若揭。
有见识的修士,几乎都能认出他,也知道他和林斐然的关系,心中即便知晓他医术不凡,却也不敢贸然上前。
修士如此,凡人更是。
他们不知道如霰是谁,只知道是个妖族,刚开始确实有不少人回避,但因为站在林斐然身边,这份议论便小上不少。
林斐然在人界已经算是赫赫有名,无人不识,众人以为,有她在,再厉害的妖族也掀不起波浪,这才陆续有人前来问诊。
一开始还需要林斐然整日陪着,不完全是为了陪他,而是为了让百姓安心,但不出一月,他的名声便开始在附近城镇流传。
直到现在,几乎不需要林斐然坐镇,便已有不少百姓等候,甚至有医馆争相请他入内坐诊。
到了医馆,林斐然如往常一般帮他取药写方,做了一两个时辰后,待天色暗下,她便同众人告辞,独自去往附近除妖兽、寻镇山石。
这倒是不花费什么力气,寻找途中,还有个一直跟着的身影晃动。
林斐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树影之中:“我记得你以前和张春和学过炼丹?”
树下人影微顿,发出几声急促的沙沙声响,像是没料到她的发问,正打算找地方躲藏,但他还是走了出来。
“学过。”卫常在开口。
从林斐然二人游历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跟在附近,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每次一问,他就说他也在游历修心。
不论如何劝离都没用,林斐然二人也是没招了,只好默认他不存在。
他静了静,抬眸看向立在树上的人:“你想要炼什么丹丸吗?”
林斐然摇头:“不是丹丸,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烟花爆竹的制法?”
自从灵气逸散,人族开始修行之后,制作烟花爆竹一类便也用上了灵石和术法,做出来会更快、更好看,但这样的法门没有再流传出来,时间一久,民间的古法也逐渐遗失,如今想要,便只有去特定的地方采买。
但如今正值大战之后,各处都在修养重建,这些逗趣的玩意本就十分紧俏,再加上离春节只有几日,确实再难订做,思来想去,林斐然打算自己做一些。
张春和尤其擅长炼丹,炼丹的基础便是先炼制这些奇怪的东西。
卫常在闻言了然:“这个有的……不过记在书中,我得回去翻阅才能知道。”
林斐然倒是不大意外,她颔首:“那就多谢了。”
他抿唇,眼中带点笑:“……嗯。”
想来这样的东西确实不好找,林斐然翻遍山头,将镇山石的踪迹做了标记后,这才回了医馆,忙碌一通,直到次日清晨才收到卫常在的来信。
信件极厚,翻开一看,却是夹着一本古书。
……这法子倒是一点不用怀疑,他直接把书送来了,还在制法那页做了标记。
“这就是你要做的?”如霰探头来看了片刻。
林斐然握拳,满脸认真:“没错!修仙虽然好,但手搓也不能少,我要自己做几个好看的烟火庆贺新年!”
如霰忍不住笑了几声,把自己少年时用的炼丹炉递给她:“静候佳音。”
林斐然前后看了一刻钟,直到步骤都了然于胸后,才合上书本,又将如霰送到医馆,陪着行医一个时辰后,她才回到租住的小院,信心满满地开始做炮。
纯手工,无添加!
医馆中的如霰还在垂目写方,忽然间砰的一声巨响,震彻整个小镇!
“天又塌了?!”
医馆中的百姓不明所以地奔出去看,直到听到有人大喊“英雄林斐然的房子被炸了,大家快去帮帮她”之后,如霰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斐然花了一晚修房,第二天继续鼓捣,如此反复,终于在临出发的前几刻大获成功!
林斐然看向一旁:“如霰,要不要来试试?”
如霰拿着些精谷,鸾鸟正在他手中啄食,闻言,他转过头来,颇有兴味地看向林斐然手中那个浑圆的小球。
他走过去,将圆球接过放到地上,打趣道:“这次不会把另一半院子炸毁吧?”
“不会不会,我早上已经试过了。”林斐然说话间将火递过去。
如霰将她自己做得火棒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才弯身点了引线,又三两步退到林斐然身旁,步伐微快,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好奇。
一指长的引线很快烧到末端,林斐然上前半步,站在如霰身前,双手微握,静等那一声爆炸。
“要不要捂耳朵……”
只听得噗嗤一声,引线燃尽,圆球原地打了个转后便再无动静。
静默片刻后,院中只余如霰的笑声。
林斐然:“……”
她无言站在原处,如霰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到她耳畔:“还要捂耳朵吗?”
“……我再钻研一下!”
*
两人乘着鸾驾下落至林府,林斐然离家太久,这里如今只剩一位当初的老管家。
林府没落太久,原本门庭冷清,鲜有人来,自从林斐然声名大噪后,如今却有不少人上门问候。
二人到的时候,老管家尚在门外与客人说着什么,而这原本有些破旧的宅邸,如今却全都修整了一番,就连林府那张匾额都擦得明亮。
林斐然忍不住感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霰坐在书桌旁,翻看她小时候的笔记,听着她现在的话,更觉得好笑。
“小林大人今年似乎才二十。”
他学着门外那些人的叫法,一口一个小林大人,说得林斐然浑身别扭。
她将这个称呼抛开,认真钻研手中圆球,信口回道:“感受和年纪无关,我林斐然不会被任何一个马屁动摇。”
如霰翻书的动作微顿,抬头看她,忽然喊到:“林斐然。”
林斐然头也不抬地捣鼓:“怎么了?”
如霰托着下颌,继续道:“你有没有发现你近来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林斐然抽空看他一眼。
“比如话更多了,人更活泛了,眉头也不紧皱了——”
如霰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扬了扬她写的笔记。
“很像小时候的你。”
林斐然摇头:“有吗?”
她自然是察觉不到,可作为她朝夕相处的人,如霰却是一天比一天更能感受到。
这不是一件坏事。
但他此时没有点破,只说:“或许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基本没有静下来的时候,直到门外响起老管家的声音。
“小姐,那些人都打发走了。知道你今日回来,我早早就备好了饭菜,方才耽搁了些时间,和老头子我再吃一些罢。”
老管家站在门前,精神也比之前好上不少,这次知道林斐然要回来,他提早两日便备了菜,今日做的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林斐然向来不挑食,她吃得开心,如霰和老管家也聊得开心,他原本很少和人闲谈,这时却有些乐此不疲。
林斐然小时候的事被他知晓了大半,从始至终,他的嘴角都没有压下来过。
林斐然听得如坐针毡,直到老管家说她披着枕巾在家中装大侠,要人见面就喊威武的时候,她终于坐不住,一把放下碗筷,满脸通红地拉着如霰离开。
老管家笑呵呵看着,中气十足道:“不必急着回来,我给你们留灯。”
今日虽是除夕,可林斐然并不打算在家过,她带着一堆自制的烟火,同如霰一道去往陵园。
林朗与金澜的墓碑自有林斐然打扫,二人夜里抵达时,这里倒是十分干净整洁。
她将金澜伞立在碑旁,这才将自己自制的烟花一个个排出来,无一例外,全是圆球形,一眼看去分不出谁是谁。
“我已经找出问题所在。”
林斐然继续沉声道:“爹爹、母亲,今日一战就在此时分胜负了。”
墓前碎花微摇,似乎也在等待。
如霰抱臂站在一旁,看着林斐然引诀捻火,一簇细小的火焰便点燃引线,几声呲呲声响后,再无动静。
林斐然,一败。
她沉重地点燃第二个,同样的声响后,第二个也噗嗤一声泄气而归。
林斐然,二败。
她沉重地点燃第三个……不,这次是一排八个一同点燃,引线烧出火花,而后风一吹,便什么也没了。
林斐然,三败涂地。
“难道我昨天的那一炮只是昙花一现,怎么会一个都不开……”
她说的当然不是崩坏屋顶的那一次,她的确成功过。
林斐然来回抱着几个金球摇了摇,甚至能闻到刺鼻的味道,可就是没反应。
夜风寒凉,她在墓碑前忙得热火朝天,墓前花草向她而去,似乎也在跟着专研。
如霰蹲在一旁,敲了敲两个金球,他虽然医道大成,可术有专攻,他对炼金一事并不算了解,更别提这种古方。
忽然间传来砰然一声响,一道光亮在天幕中绽开。
林斐然抬头看去,淡紫粉蓝色的烟火将将熄灭,只余下一些宜人的灵气清香。
洛阳城中已然有人燃起烟火。
“要过年了。”林斐然低声自语,又低下头去鼓捣这些无声的烟火。
如霰见她翻阅古书的动作愈快,心中微动:“你做的不是这种寻常烟花?”
林斐然摇头:“不是,就因为要专门做,所以才只能自己动手。”
如霰若有所思,他看了她一眼,抱臂起身,忽然道:“说不准,其中还需要些机缘呢。”
林斐然从书中抬头,诧异道:“这也要机缘?”
如霰颔首,他指了指后方墓碑:“或许,需要等他们到来。”
绽开的烟火中,林斐然站起身,她走到墓碑前打量几眼,又问:“到来?这是什么意思?”
如霰又指了指天。
她抬头看去,天幕已暗,其中只有一轮被烟火映得五颜六色的浅淡月亮,它藏在云中,不明不暗。
忽然间,一阵湿润的风吹起,云层散开,月牙微明。
这阵奇异的风没有停下,它卷过洛阳城上空,吹散一片烟火,淅淅沥沥的火星落下,金澜伞忽而撑起,遮挡在二人头顶。
林斐然有些讶异地看着,心中不无震动,她一下看看墓碑,又一下看向夜风。
风吹过,八个金球吹撞在一处,丁零当啷响,然而就在这刹那,引线上的一点火星被风吹起,继而点燃其他。
只听一声悠长的清鸣,其中一个金球忽而爆开,烟火冲天,绽开一树淡白花火。
闪烁的辉光中,正歪扭着亮作三个字。
“我很好”
林斐然神色一顿:“会是他们吗?”
如霰看着这三个字,眉梢微扬:“自然,孩子点不着烟火,父母总是最替她焦心的。”
闪烁过后,余下的金球依次爆开,火光缓缓升空,亮作一把绯红的伞、一柄狭长的刀、一张三人牵手的剪影、一句“我很想你们”、一段“今日天气晴朗”、一碗满满的饭。
还有最后一个,那是一根纤长的尾羽,散落的火光如同垂下的羽毛,静静停留在夜幕中。
两人撑着伞,久久立在烟火之下。
林斐然忽然开口:“……谢谢你。”
“但还是不要再用咒言了。”
如霰扬眉,唇边带笑,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身侧的指尖微动,两人的小指便勾在一处。
他侧目看她,低头靠近,手摩挲在她颈后,轻声道:“林斐然,新岁快乐,今年也要好好活下去。”
烟火下的眼明亮干净,她回望过去,真诚道。
“你也是,新岁快乐。”
扬起的衣角与墓前芳草牵系,半空的手被缓缓握住,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