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好了么
人间的大雨在下个不停。
而在冥界,彼岸花如烈焰般铺满了黄泉路的两侧,三生石上不离不弃的誓言鲜红刺目。奈何桥上,孟婆正忙着盛汤水给鬼魂们,忘川河上的摆渡人日复一日蒙着面纱,带着那些投胎转世的离魂远去。
与这里的平静不同,地狱司里哭泣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离地狱司不远的阎罗殿里,两个青年男子正在对弈。
其中一个一袭青衣,眉头紧锁,目光炯炯的盯着那个拦路的棋子,恨不得将它吞进肚子里。
他对面那个身着蓝衫的男子倒很是镇定,撇着嘴欣赏对手想破了脑袋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大帝,有鬼魂要见你。”
“不见。”
门口有人来报时,那青衣男子正狂躁的抓了抓头发,头也不抬的挥了挥衣袖,不耐的回绝。
“说是带来了招魂使者的信。”
那门口侍立的人并不退去,而是接了下一句话。可只是那一句,足以让沉迷对弈的阎罗大帝抬起了头来。
他眉清目秀,看过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脸上却带着一种超然的平和。
“这丫头,不知又闯了什么祸。”
他不说话,只是垂目想了想,忽然听到对面蓝衫的男子嗔怪的说了一句。他笑了,眼睛里看不出悲喜,继续看着棋局,对着那门口侍立的人轻声:“让他进来。”
那人躬身而退。不多一会儿,一个书生打扮的鬼魂战战兢兢的走了进来,对着阎罗大帝颤巍巍的一礼,将手中的书信呈上,甚至不敢看阎罗大帝一眼。
虽然也在一些书上看过关于阎罗大帝的描述,却从来不曾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眼见到。而与书上描述的可怕模样不同,他与人间普通的男子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平易近人。
“原来是你!”
接过他手里的信,侧目看见他容貌的阎罗大帝低声惊呼,瞬时蹙起眉。而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定然又是为了那件事罢。”看见阎罗大帝看着那信时微动的眉心,蓝衫男子猜测到了什么,自顾自的埋头去完成棋局时脱口道:“修炎我告诉你啊,你不准做!”
“你也知道,她一向任性。”
将那封信叠起来,小心翼翼的放进怀中收好,阎罗大帝将方才蓝衫男子替自己走的那几步棋退回去,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
“还不是你纵容她?”斜了阎罗大帝一眼,蓝衫男子也收回自己的那几步棋,“当年那一众弟子里,你最疼她。依我看,你就是对那丫头动了心思。”
“你既知晓,便知她央求我的事,我一定会做。”
被人说中了心思,阎罗大帝一怔,并不否认。
地狱司的鬼哭狼嚎在耳边响彻,可此时的他,眼前只有她粉嘟嘟的脸颊,眨着圆圆的眼睛扑进自己怀里:“师父!”
那一声,足以让他为她赔上一切。
“你!”见他对那女子用情至深,蓝衫男子愤愤的咬紧了牙,一把将那棋局打乱,霍然抬头,眸光清冷,“那我问你,你既爱她,那人的魂魄被困凤栖山的时候,你大可以将她留住,为何还要告诉她蓝昙花的传说?若不然,也不会有这每年八月十五夜的麻烦!”
“我以为蓝昙花只是传说,谁料想竟是真的,而她也真的找到了。况且镜衣,依她的性子,若没有蓝昙花,她必定会答应阴阳一派提出的条件。到那时,我的冥界,你的青虚剑宗,怕都要受尽阴阳一派的屠戮,向花惜叶俯首称臣。”目光沉沉的望着自己的挚友,说起当年的那些事,阎罗大帝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波澜,“当年阴阳一派的惨状你也是亲眼所见,出手狠辣,叫人胆寒呐。”
那年雨夜里的那一幕一直在脑中回旋,他一直不可想象,那年柔弱如她,为了将心爱之人救出来,竟独身一人深夜闯入凤栖山。破了阴阳一派四大长老布下的风雷阵不说,更是下狠手杀了四大长老和掌门。当年他与镜衣都是经历过世事的,竟都不忍去看那四大长老和掌门人的惨状,可见,她的怨恨有多可怕。
可也由此,虽然有了蓝昙花的力量,却也会每年被那样的力量反噬一次,气血逆流,蚀骨焚心。
“不过也是,那蓝昙花的反噬,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
想到每年她要承受一次的痛苦,身着蓝衫的青虚剑宗掌门人镜衣心中生出一丝不忍。在他的眼里,那丫头虽固执倔强,可也脆弱善良。
终究,也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女子。
话说到了这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说话。
阎罗大帝重新摆好了棋,两人继续对弈起来。
随着那书生的哀嚎响彻地狱司,阎罗大帝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这一生不求能与她执手,只要她还如以往那样,唤他一声“师父”,他便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
而镜衣执子的手颤了一下,继而眉梢微动,细长的眼中担忧的大雾渐渐泛起。
你为了那人不惜一切,可有谁会为了你不惜一切呢?修炎。
冥界的彼岸花还是不停歇的开着,仿佛是谁的怨恨永不停歇。
而在人间,妖魔鬼怪肆意行走的枫烟城中……
“你是何人?!”
雨中狂奔的黑色人影怀中,被黑袍中的符咒困住的灵衣试图逃脱。可那个掠走她的人法力极高,即使她拼尽全力,最后也只落得筋疲力竭。她只好放弃,瞪着弯月般的眼睛,冷冷问道。
那人鹰一样的双眸里闪出寒光,嘴角扬起鄙薄的笑意:“待你主子来救你的时候,你便会知道。”
黑夜里的阴谋随着大雨一起散落在这座城镇里,黑衣人走过的地方,妖魔鬼怪们纷纷闪避。他走过惜福桥头,眸光冷冽的看了一眼从水中伸出来的那些苍白的手,蓦然握紧了双手。
请等待,蓝昙花要开了……
纵然你用蓝昙花得到了那样的力量又如何?到最后,我一定会让你痛不欲生!
大雨滂沱的黑夜,他仰起头来,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双眸微微颤抖。那个鲜血四溢的雨夜而今想起来,都让人心寒。那女子一袭白色衣裙,手里只有一柄短刃,浑身散发出巨大的戾气。风雷阵被破,她血红着眼睛杀来,白色的衣裙上盛开的血迹宛如点点梅花,妖冶而惨烈。
“交出他的魂魄!否则,我叫这凤栖山血流成河!!”
四大长老已经被她格杀在风雷阵中,她缓步走来,步步逼近已经退无可退的掌门,声音冰冷如那倾盆的大雨。
“你要明白,他是我阴阳派的弟子,如何处置是我们的事!”
“那湖掌门的意思……是不肯咯?”
“他必须身魂俱灭,以正门规。”
雨水冲刷着雨中人的面庞,谁也不肯退让。掌门身后的门开着,门里面是自己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和法力尚浅的弟子们。
“身魂俱灭?身魂俱灭……身魂俱灭……”那女子在雨里垂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利刃,重复念着那几个字,右边颈间的蓝昙花若隐若现。最后,她仰天大笑,声音凄冷:“哈哈……哈哈哈……身魂俱灭!你胆敢叫他身魂俱灭,我就让你阴阳一派尝尝灭门的滋味!!”
话音落下,她持起利刃,眸光幽冷的飞身逼近。
“请等一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掌门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怯怯的双手奉上一个贴着符纸的桃木盒子:“这是他的魂魄,归还于你,请你放过我爹爹。”
那一瞬,她停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颤抖着接过那桃木盒子,眼中的泪水突然滚滚而落。
“天玑,你出来做什么?!”
看到自己的孩子探出头来被她看到了面目,掌门人厉喝一声,有些紧张的一掌将他推回了门里。他倒在地上,摔得那么疼,却顾不得看看自己身上的伤,爬起来顺着门缝看去……
看到那女子放下了手中的利刃,他以为她会就此离去。
可……
“湖掌门,念在幼子归还魂魄的份儿上,我便就此罢手。”那女子收好了盒子,抬起头来时,眼中的血色褪去,眸光清冷,再次伸出手来:“但请你将他的身子还给我。待他还魂后,我二人便隐世远走,不会辜累阴阳派与阎罗大帝的名声。望湖掌门成全!”
那女子说得恳切,连黑暗里的自己听了都有些动容。可他偷偷去看父亲的脸,却发现他脸色铁青的站在那里,衣衫随着大雨颤抖。
“不是我不肯给,而是……”话说了一半,掌门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他已经被火葬后,归入凤栖山了。”
听到父亲的话,躲在门后的他一惊,忽而想起,阴阳一派的弟子死去之后,都会在短暂的时间里被火葬。之后,骨灰将被撒入凤栖山。也就是说……
那人已经成灰,无法复生了。
想到这里,他在黑暗里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女子知晓了此事,定然不会饶过任何一个人。阴阳一派今日,注定不能逃脱。
“火……火葬……了……”
那女子听到掌门人的话,几乎不能相信,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望着地面出神的呢喃。
那是个腥风血雨的黑夜,叫人一度觉得光明那么遥远,似乎太阳永远都不会再升起,而他们都将永堕地狱。
后面的事情,是不能再回忆的伤痛。阴阳一派的四大长老和掌门人被杀,她站在门外,如同一个雨夜里的恶魔。他们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等待她的光临。
可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她却只是走进来蹲下身去摸了摸他的头,起身离去。
“你会找我报仇,对罢?”走到了门口,她忽而顿步回眸,邪邪的一笑,冲着他扬眉:“我会等你。”
我会等你……
恶魔般的语音还在耳边环绕,那么冷,让人觉得心里都泛着阵阵寒意。
那么,我来找你了,你……
准备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