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夕阳在身后慢慢往下沉, 天边的云泛出橘子味汽水的橙色,江楫舟站在漫天的橙黄中,单手颠着一颗球, 初希下楼推开铁门,一看见他这副样子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迫不及待跟他说:江楫舟我们快出发吧。
——江楫舟想象中的自己是这样的。
实际情况是,江楫舟一看见初希从楼道出来, 心尖一颤,手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抖,一个紧张直接把球颠飞了, 然后开始跑得乱七八糟地去捡球。
等他内心翻江倒海地去追回来, 站在初希面前的时候, 一群小孩也围了上来。
他们响亮的声音在空荡的小区里响起:“大哥哥, 你说好了,耍完帅就还我们的!”
江楫舟:“......”
初希:“......”
空气死亡般寂静了三秒。
大概是见这个场面有点沉默, 初希张了张嘴, 干巴巴地问:“耍......耍完了吗?”她发誓她真的是为了快点帮江楫舟结束这个尴尬场面而推进度才好心地一本正经提问的。
江楫舟内心一片空茫, 僵硬地眨了眨眼,也推了下进度:“耍......耍完了。”
他把球还给小朋友们。
本来初希主动给他打电话让她觉得有些害羞,下楼的时候都在思考该怎么面对他, 刚在楼道里隔着铁门的缝隙看见他在黄昏里笑着颠球更是直接不敢看他。
现在好了, 江楫舟耍帅大失败, 他也不敢看她了。
不过他余光还是瞥了她一眼, 她穿的是件米白色长袖,下身配的是浅灰色背带裤。
江楫舟发现她好喜欢穿背带裤,他还记得,高一那年国庆, 他在路上碰见她她就穿的是条牛仔的背带裤。
考虑到耽误了一些时间,天色稍微有些晚了,他们打车前往。
直到坐到车上,确定她不会反悔了,江楫舟才慢吞吞地轻声问:“......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初希:“.......就是想去玩而已啊。”
“哦。”江楫舟没再多说。
江楫舟本来提前买了船票,但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多,那两张票时间是白天的,过期了。
现场也可以临时买,但现在能排到的最早的船票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感觉对女生来说稍微有些晚了,江楫舟不确定地问她:“可以吗,晚不晚?”
初希摇了摇头。
摇头.......是不可以,还是不晚的意思啊?
江楫舟正要问,初希也反应过来,她出声:“不晚。”
江楫舟买了票,跟她说:“那我们结束之后打车,我还是送你回去。”
离开船的时间还早,趁排队的间隙她和江楫舟在周边逛了逛,初希问:“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江楫舟:“没。”
河道旁边就有个夜市,夜晚人头攒动,摊位招牌的霓虹灯五光十色,江楫舟买了份炒面在小摊上坐下,也给初希买了份水果捞。
水果捞料给得很实在,初希又吃了晚饭,她搅了下表面的酸奶和爆珠,一翻动,下面的西瓜菠萝之类的水果看起来更多了,初希抬眼跟他说:“我吃不完。”
江楫舟说得简单极了:“没事,剩下了我吃。”
初希一下子绷紧唇线不说话了,害怕他真的吃她剩下的,她硬塞着没向他求救,全部吃完了。
她撑得最后一口死活咽不下去,在嘴里嚼啊嚼,最后还是买了瓶水顺了顺才勉强咽下去。
等她吃完,也差不多到开船时间了。
他们登上船,座位两人一排,初希靠窗坐下,江楫舟坐她旁边。
夜晚的河景褪去了白日的清亮,两岸灯火垂落水面,有一种别样的美感,船走过的地方,水面泛起细碎的银。
初希偏过脑袋去看坠入河水里的月亮,余光里,她知道江楫舟在看她。
她想起小时候,不记得是不是中秋了,赵锦淑和初关易吃了晚饭,一起坐在阳台边乘凉休息看月亮。
那个时候她并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看月亮,月亮不是今天来,明天也来,每天都长这个样子吗?
她睁着眼睛使劲地看月亮,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初希现在才明白,看月亮当然不会看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们根本没看月亮啊。
她脑袋微微侧着靠向船身,清凌凌的月光在她脸上流淌,她问自己:初希,你又是真的在看月亮吗?
她轻轻地抬眼,从看河里的月亮变为看天上的,她静静地,一言不发地盯着,在某一刻,她终于向自己承认,她为旁边的这个男生心动。
这一次,没有孤独和缺爱的障眼法,她如此完整,如此清醒,又如此沉迷。
主观与客观的视角,感性与理性的思考,她全都看过走过了一遍,她明明白白。
两岸一盏一盏的灯落到水里被拉成颤巍巍的长条,风一吹便碎成满河的金箔,船桨划过,涟漪平息,又慢慢拼回成一盏盏完整的河灯。
江楫舟忽然说:“给你一个东西。”
他伸出手,五指一张,竟掉出一根项链。
这是他自己收工敲的,今年五一乔钟大学放假回家,也顺便来了乔芦家里一趟,吆喝江楫舟和杨佳优一起出门逛街时他做的。
出发之前乔钟打包票说随便走一走就回来,江楫舟信了她的邪,一出门不仅逛了一整天,全程让他提东西,还出入的净是女孩儿去的地方。
比如先做了两小时头发,又在商场试了一个半小时的衣服,江楫舟每去一个地方就往那一坐开始打瞌睡,要离开了就被叫起来继续当骆驼样子提包和袋子,最后好不容易从化妆品店出来,又拉着他拐去了一家手工DIY银饰店。
全场无一例外全是女生坐一排在那敲敲敲,江楫舟溜达来溜达去,不仅在里面格格不入,还被乔钟和杨佳优嫌弃地让他安静点别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最后,他打不过就加入,干脆往其中一坐,也拿起锤子开始敲。
这家店可以自己选择想做的首饰和具体图案,乔钟选了纯圆环,量了指围后既可以戴在手上当戒指,也可以挂在链条上当项链,杨佳优根据自己名字选了字母Y,江楫舟则选了现在手上的这个。
他本来想六月初希生日送给她的,但初希预判到他要送礼物,提前威胁他不准送,他一直没敢拿出来。
江楫舟双手交握又松开,不确定地向初希邀功:“我,我第一次,做这个.......还行吧?”
“8?”初希托在手上,项链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凉凉的,沉甸甸的,最下面坠着一个同样颜色的数字,接缝处有一点小疙瘩,表面还有打磨留下的细划痕,在月光下一看,有些粗糙不平。
丑丑的。
但初希更关注这个数字,不解地看向他:“8是什么意思?”
江楫舟刚才那点对对自己的满意烟消云散,从徜徉中回过神来,他大脑加载三十秒,舔了舔嘴唇:“.......这是.......8吗?”
初希反问:“这不是8吗?”
见江楫舟以一种怀疑人生的目光看着自己,初希又盯着这个数字,银白的底色里透着一层极淡的冷调:“不是8,那是......”初希思索着,在江楫舟期许的目光中反应过来,“两个零?”
江楫舟手试图在空中给她比划,无语凝噎到结巴:“你.......你你转一下它呢?”
初希转了一百八十度,将数字捏在空中,眼神充满迷惑地看向他:“转了不还是8吗?”
“你不要转那么多啊.......”
“怎么转它都是8呀!”
“你想想别的呢,你天天写的.......那个。”
“我天天写8。”
“你.......”
女生依旧拿一种迷惑的目光看他,因清润剔透而显得湿漉,江楫舟越看见这种画面越觉得她好气人,她怎么这么笨啊,简直气得他想,他想.......他想干什么呢?
他想双手捏着她的脸,直到把她的脸捏得嘟起再告诉她这究竟是什么。
江楫舟眼皮半阖,吸了一口气:“不是初小希你学没学过数学,什么文凭啊就出来混?”
初希不欲再多说,去找他的手,试图将东西塞进他手里:“还你。”
“我不要!”江楫舟不接,他心烦意乱,握着拳头收回双手,固执地耍小脾气,“在你认出来之前我是不会要的。”
他双手放在腹部,故意往后缩,初希蹙着眉头咬紧牙关,气鼓鼓地使劲将东西往他手里塞:“还你啊,我要8干什么?”
“给你敲的!”他坚持。
“我不要!”初希更坚持。
她用力往他手里塞,但这个人力大无穷,双手捏成拳头的姿势,就是不接。
初希觉得他好烦啊,一抬眼正准备瞪他,告诉他她最后给他三秒钟,让他自己掂量掂量她生气的后果是什么,让他看着办。
却怎么也没想到,在她一抬头眼对眼的刹那,他的手突然毫无预兆地打开,又蓦地合上,轻轻一环,将她的右手握住了。
初希几乎是在瞬间瞳孔放大,指尖窜起一股电流,激得她微微张了下嘴唇,类似于肌肉惯性地做出一个“啊”的动作。
她心跳发紧,一下子偃旗息鼓,睫毛轻轻地颤抖起来,身体由内到外腾起一股热气。
这股热气蒸到她的脸上,几乎要让她表情失控,她只好抿紧了嘴唇,来克制住她的慌乱和无措。
她轻轻地,几乎无力地动了一下手指,挣了一下,没挣脱。
她便一动不敢动了。
河风轻悠悠地拂面,船底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隔着一层木板,咕咕,哗哗,像河在呼吸,她自己的呼吸却要被抽干吸净了。
她能感觉到江楫舟也很紧张,指尖微颤,呼吸都是轻轻压着的,怕鼻息喷到她的胳膊上。
项链在他们手心中,因握得有些用力而微微硌到掌心皮肤,两个人的体温都在极速攀升,没一会儿手心中就多了些黏湿的触感。
但初希依旧不敢动,她不知道她要是动一下,他是会松开还是抓得更牢。
他们就这样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与其说是牵手,不如说是胡乱地碰在一起,她没有四指并拢,他也没有全然地握着她,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抓着手指。
初希觉得自己的脸大概红得没法看,她不敢抬头,哪怕一丁点儿,怕被他一眼发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近处来自于桨声和船底的水响,以及远一点的鸟叫。
“到岸了。”
船轻轻撞上岸边,船身晃荡了一下,戳破所有潜藏的暧昧,两个人惊得立马回过神收回了手,慌乱地侧开身体别过目光。
四周的人开始起身,乱七八糟的步伐将船身踩得胡乱动荡。
没一会儿,人走光了。
初希余光看见江楫舟还没有起身的打算,她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睛发出一个气声,轻轻催他:“.......走,走啊。”
江楫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扶着椅背站了起来,他没着急走,在过道侧开身体,等她跟上走在自己前面。
船身晃荡,像没踩在实处,初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们来到岸上,幸好天色昏暗,远处路灯也聊胜于无,不至于暴露了绯红的脸颊。
初希的心提了起来,现在该怎么收场啊,他牵她手,她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他拒绝他,如果他找她问她的想法,她要现在就跟他承认吗?
这么站在这儿不说话更尴尬了,双手双脚都没处放似的,江楫舟倒退着走几步又上前走回来,乱七八糟地看旁边的河岸和树,半晌,声音微哑着开口:“那个,你要不要这个........8,反正就是我无聊随便做的,不重要,也打得不是很圆........我也没有别的人可以送,你想不想要,你不要的话我就,就随便找个人卖了。”
初希心尖颤悠悠的,听他说完,提起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地。
幸好不是来找她要说法的,毕竟,她其实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
他心态似乎一直不太好,她怕他跟她说了他心就更不在学习上了,而且她也不能接受高考前谈恋爱,她没办法跟自己和赵锦淑交代,思来想去还是维持现状好一点,等考完再在一起。
所以,她目前还不能收他敲出的,丑丑的,正无穷。
他得再等等。
初希语气让人听不出任何异样:“我不要。”
“哦。”男生声音轻得像羽毛,他迟疑了片刻,收拢掌心,将项链揣回了自己外套的兜里。
他们好长时间没说话,两个人都没从刚才牵手的悸动中回过神来,迎着河面心绪不宁地吹风。
初希看向河面,忽然说:“江楫舟,我可以答应你任意一个条件——除了.......那个之外。”
他之前说,理想和爱情并不矛盾,未来和喜欢的人,两者不是互斥二选一的关系,人也不可以被当作选项。
她曾经确确实实地想放弃掉他,现在她觉得很抱歉,想跟他道歉,但是,她没有办法现在跟他明说,所以,她改为说答应他一个条件。
比如他一直想跟她一起看电影,或者像去年在楼下等她一样去跨年,再或者任意他希望做的事情,只要不越过她的原则,她都可以答应他。
但是,她说完好半晌也没动静,过了许久,初希才听见江楫舟问:“'那个'是哪个?”
初希嘴巴张了张,没正面回答,迂回道:“......你不用管哪个,你先提,我再看看能不能答应你。”
江楫舟不依,走到她旁边固执道:“我就想知道是哪个。”
那算了,初希抿了抿唇,哼道:“.......当我没说。不答应你了。”
江楫舟立马不干了,嘴巴不带停地小声控诉她:“我就问一句而已,问清楚点不是能避免误会吗,万一你说的‘那个’不是指跟你在一起,我不就有机会了吗,我抓住一下机会也不行,反正你全对,你霸道,什么都听你的。”
初希拿余光瞥他一眼,站在原地不吭声。
她就全对,她就霸道,就要什么都听她的。
江楫舟说了半天忽然停下声。
片刻,他问:“我可以不要条件吗,能不能换一个。”
他顿了一顿,低眼看她:“我想换成,问你个问题。”
初希心一紧,立马加快往前走,意图走在他前面甩开他以拒绝他的要求:“不准。”
她胡乱拐进一条胡同,江楫舟仅三两步就跟上了她,狭窄逼仄的巷子响起他急促的脚步声。
初希几乎是小跑起来,店铺灯火一串接着一串,往远处蜿蜒,他影子在斑驳墙面上和她的身影交叠,迟疑地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越过她挡住了她的前路。
他舔了舔唇,微哑的声音沾染了河风的凉,终于还是问出那句:“你对我有感觉,对吗?”
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男生弯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呼吸就在眼前。
让人激颤的电流从初希心脏里窜起,搅动她的每一寸血管,她指尖微抖,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凛凛的涩意:“有感觉,你就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