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开学典礼结束, 谭嵘山趁晚自习开了个班会,要求大家定下自己的目标院校和专业,并写下来上交给他。
开学后, 因为每周的假期缩短为半天,几乎只够休息, 江楫舟不再补习。
他成绩一直在往上爬,现在基本稳定在班级二十五, 年级五十左右,但因为考试无比频繁,所以几乎是以一种缓慢到难以察觉的速度, 只有将他最早的成绩单和现在的做对比, 才会发现已经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但最近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瓶颈期, 几次考试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在原地踏步, 看不见起色。
他向初希请教。
初希跟他分享了初二那次的体验,她在日记本里将这次的经历称之为“一跃”, 她无数次回想, 反刍, 事到如今,她不再觉得是自己在那刻抓住了天赋,相反, 是她抓住了自己。
有些类似于高一刚进班时谭嵘山说的“心的力量”, 一种欲望和信念感, 当确定地相信自己想要什么, 能得到什么,就一定可以得到,如果没有得到,一定是因为没那么想要, 比如,在犹豫,或者在恐惧。
初希其实也有些苦恼,她不知道江楫舟能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感受通过语言表达出来会有磨损,而且这听起来太像卖200块一节课的鸡汤和成功学课程了,可能说这些好像还不如劝他再做两道题,但初希不希望有人在向自己请教时刻意保留自己真实的想法。
最后,她想来想去,总结归于一句:“自信一点,稳一点,别害怕。”
江楫舟默了默,看向她眸光润亮,眼底蒙雾:“我就是怕我以后大学跟你离得太远了。”
初希抠着指甲,没说话,也没用红领巾警告他。
九月十日是教师节,梁学熙一开学就在“16班撤撤撤”里提议集资给科任老师们送礼物。
大家七嘴八舌,脑洞大开,谭念一锤定音:【我爸就送音响吧,他可喜欢用音响外放音乐了,他前两天看中了一个,但我妈嫌吵不准他买。】
那就这么定了,除此之外,大家给卫亨运买的是一套防脱洗发水,因为他脑袋顶上的头发快没了,给化学老师买的是小蜜蜂,因为他上课声音太小了,大家都有点犯困.......
谭嵘山上课的时候收到大家送的音响,表情淡淡毫无起伏,就是没忍住瞥了眼牌子和型号后,他拿起一支白色粉笔,思索良久后“啧”一声,漫不经心道:“感觉我们班好像有个间谍。”
大家都笑。
整个九月,大家分别经历了入学考试和期间数不清的各种小测,初希看见,自己和大家的分差更在拉大。
其实她有预感,她太了解自己了,知道复习对她是件事半功倍的事,她的目标也并不是和大家比,只是,她不喜欢稀里糊涂地走迷宫,她喜欢重复多次之后,将路的每一处拐弯都记住,心里有了地图就可以开始俯瞰,闭着眼睛也能走到终点。
她着迷于这种确定感。
考完总算迎来月考和国庆的三天假期,终于能透口气。
放假当天的晚上,初希洗完澡,又去阳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好,刚在沙发上洗了个桃子坐下啃了没两口,江楫舟的骚扰消息就虽迟当到:【初小希。】
初希:【?】
江楫舟:【初小希。】
初希:【?】
江楫舟:【初小希。】
初希:【???】
江楫舟:【我们来比身高吧,输了的那个要答应赢了的那个人一个条件,我185,你呢/对手指】
初希真是服了,她咬掉桃子的核:【有话直说,再拐弯抹角不回了。】
江楫舟:【就是可不可以明天晚上一起去南居巷。】
天属市有一条有名的内陆河,横穿市区而过,近期南部地区在开发旅游业,初希也听说了,南居巷那一片有个内陆河,设有观景的游船,来回一趟二十分钟。
初希:【不可以。】
江楫舟坚持:【我来你家楼下等你,好不好。】
初希没有回复。
她觉得有些苦恼,他到底明不明白,她不可能跟他单独出去的,到时候更说不清楚了。
但第二天下午临近吃晚饭的时间,江楫舟还是去了她家。
他站在她小区的三号楼下,望向四楼窗户,窗帘半掩,看不见人影。
江楫舟其实很想在来的路上带一束花送她,他觉得她适合浅色调的花,且每朵花瓣不宜太大,最好是细碎的,小瓣的,不张扬却从不停歇,开得一丛一丛的,比如满天星就很适合。
但是他也只敢想想,不敢实际行动,上次他想送她头绳的后果他到现在还记着,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他站在楼下给她发消息,斟酌半天,选了个两人已经约定好一样的语气:【我到楼下了,不急,等你。】
初希收到信息的时候一脸问号,不是,她答应他了吗?
当她老年痴呆吗,谁教他这么蒙混过关的?
她思忖半晌,还是软下心敲字跟他直说:【江楫舟,我真的不去,你快回去吧。】
初希回到卧室,站在窗边的窗帘后朝楼下看去,静静地凝望着楼下的场景。
男生白T外穿一件黑色薄外套,大概是等了太久无聊,捡了根长长的树枝,用树枝埋头在地上写着什么。
初希想起去年元旦跨年,他也是这么在楼下等她,那次她没有下楼,她想着想着,视线不自觉跟着他树枝在地上滑动的动作,她在心里一笔一划描出来,竟然是.......
她的名字。
他写完,又等了一会儿,初希看见他随机抓了一个路过的小朋友,蹲下来指指自己头发,大概是在问:“我头发乱吗?”
小男孩跑得好好的,突然衣领被人一揪,一个个子高高的人在他面前蹲下,小男孩哇一声哭着跑了:“妈妈,坏人。”
初希:“........”
江楫舟等了好一会儿,又跟初希发消息:【去吧,就这一次。】
江楫舟:【之后这学期就没什么假期了。】
江楫舟:【或者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我都可以。】
江楫舟:【那要不然就在你小区走一走。】
江楫舟:【初。】
江楫舟:【小。】
江楫舟:【希。】
初希盯着一直跳出来的消息,一直捏着手机没回复,她抓了抓头发,背靠着窗帘后的墙壁开始无意识点脚。
她该怎么办啊?
她朝窗户下看去,暮色像开始收拢的薄纱,漫过居民楼的墙面,缓缓覆住小区,男生半边身体隐没在树下,温凉淡远的风吹来,一片黄叶旋落,擦过他的肩头。
他就这么站着等了很久,长长的影子平铺在水泥地面。
最后,他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大概是确定她不会下来了,才微微低眼,慢慢地转身离开。
初希看见他走进暮色和秋风之中。
明明他在楼下的时候,初希已经很坚持坚决不下去,可是当看见他离开的时候,她又觉得她很难过。
说实话,她不喜欢这种摇摆感,甚至是很讨厌。
真的,这一年多来,他们之间总是剪不断理还乱,她拒绝他一件事,总会因为觉得违心又答应他另一件事,反反复复,让她觉得他们始终没有解决彻底,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拖泥带水的是她,优柔寡断的也是她,初希不喜欢这样,她喜欢确定的事,确定的感受,明白无误的答案。
她决定今天做一个选择,如果想好了,她就再也不要和江楫舟说一句了。
初希问自己的心。
她不知怎么忽然记起来,高一晚上他向她摊牌那次,他说,理想与爱情,她可以都得到。
初希想替换一个词,她想问,理想与情义,她可以都得到吗?
她喜欢各种各样的情义,深刻的,隽永的,复杂的,难以界定的,微妙的,释然的。情义,涵盖爱情,叫人目眩神迷,美好得不成样子。
生命里的许多人给出的情义,带给她小而滚烫的爱意,熨帖她皱巴巴的心。
如果可以,她想主动抓住从她生命里路过的,难得的情义。
从小到大,她的每一步选择,发起于她本性的随心而动,再用理智把关,完成确定感的闭环。
她每一年都在成长,但这一年来,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增长自然会有的现象,她愈发有了更深刻的确定感,类似于初二那年天赋带给她的体验,像高度近视的人戴上眼镜看世界那样确切。
她确定地在卷子上勾出选项,确定地判断一个人好与坏,她一天一天,对自己的人生,从未比每一个现在进行时更加笃定。这种自信的感觉真好,让初希觉得,没有比做自己人生的操盘手更让人心生满足的事。
她抬起头,在此刻确定地相信,她即便向江楫舟走近,也不是在做出格的事情,而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现在与未来,都要确切地把控着自己的生命,理想与亲密关系。
初希捞过手机,怕给他发消息他看不见,改为给他打了个语音。
电话一秒接通,在听见江楫舟的呼吸声的时候她忽然紧张到磕巴起来:“你.......你走了没有啊?”
对面似乎有些因为惊讶而僵直,半晌才干巴巴答:“......我,刚走。”
他很快说:“但没走远。”
初希:“你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在你楼下左边的篮球场打篮球。”
“你哪儿来的篮球?”
“我抢的,厉害吧?”
这个人,嘴里有真话吗,初希靠墙站着,后背胡乱地蹭啊蹭,好一会儿,才声音嗡嗡地问:“.......我们现在过去,会不会有一点太晚了?”
那边愣了好片刻,呼吸急促起来:“.......不晚吧,不会的,你如果着急回家我们坐一会儿就走,我送你回来,你现在下来吗......是这个意思吗?”
他耳朵凑近听筒,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节,在黯淡下来的天色中屏住呼吸,最后一次不确定地问:“.......是要下来吗?”
“嗯啊。”初希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求你们让我加更吧,不接受拒绝,下章已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