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短暂的假期只持续了四天, 很快收假继续补课,各班班主任都勒令大家不准外传任何风言风语,此事就这样在社会层面泛了一点小水花, 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但不知道是相关部门提的要求还是怎么回事,学校在一周内请了专家, 迅速给准高三生年级开了两场心理讲座,还规定在每个班选一名心理委员, 要求每周组织开展一次心理班会。
大家觉得好笑,难道谁心理有问题吗,没有吧, 再说大方地给放两天假包治百病, 哪需要什么心理委员, 这种东西就是摆设而已。
谭嵘山依旧遵循民主的原则, 在班上问大家:“谁当,你们自己选。”说完就走了。
大家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最后几乎是毫无异议地推荐:“江楫舟呗。”
别说全班了,就是全年级论心理健康谁能比得过他。
江楫舟正路过讲台,闻言下巴一扬, 清落落的五官一霎明媚好几分:“不当, 高一选课代表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幅态度。”
嘿, 这人记仇呢。
江楫舟还记得, 全班只有他自己和郑一柄这个见利眼开的人投他,两年时间不到,大家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江楫舟双手大开撑在讲台上,眼眸漆黑明亮,嘴角挂着狡黠又欠揍的笑,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除非,你们求我。”
大家翻白眼的翻白眼,说“切”的“切”,嚷“滚”的“滚”。
却不知谁起了个头,夹着嗓子大喊一声,大概是想故意恶心他:“求求你啦,江楫舟!”
但没想到这个姓江的丝毫没被恶心到,反而一勾手,得寸进尺地要求全班一起来:“倒是整齐点儿啊。”
郑一柄在下面一看他这副样子,边转笔边叱骂他:“这个贱人还得寸进尺。”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全班都很惯着他,或者说都很想恶心他,男生女生们一听,竟然都真的异口同声拖着调子开始求他:“求求你啦!江楫舟——”
江楫舟琢磨着,眉眼微弯,边笑边做思考状:“好像......有一个人没求。”
有人问:“谁啊?点名呗。”
初希正在上活页本的内页,闻言一瞬抬起眼睛,只给出一个眼神让他自己掂量:你敢。
好吧,江楫舟不敢。
他收回视线,眼睛中亮光浮动,手拢在耳朵边,只敢冲着全班:“再来一次呗,大声点。”
这一次,他余光看见她混在人群里,也不看他,几乎只是嘴唇浅浅动了动,江楫舟从整齐的声音中分辨出属于她的那一丝,她说:求求你啦,江楫舟。
这一下,所有人说完都直呼反胃,男生女生都捂着胸口“哕”了好几下:“滚啊!爱当不当。”
但总算,交差用的心理委员定下来了。
八月初,学校如约给大家放假十天。
等到下学期,每周将只放半天,这是后面为数不多的能勉强喘息的假期,初希打算好好休息,没带额外的资料,只带了各科老师发的作业,但奈何也塞了满满一书包。
晚上,她和赵北棉去吃了烤肉,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油光闪闪,再将烤得焦香的肉片裹上生菜,两个人吃到肚子圆滚滚,又去广场坝子中央摆摊的地方给石膏娃娃涂色。
挨挨挤挤的店铺放的音乐歌声震天,流动的空气是咸热的,初希撸着袖子,毫无章法地给石膏娃娃一通乱涂,幸福到想哭:“要是每天都能过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赵北棉“呜呜呜”地表示赞同,加快速度给哆啦A梦的铃铛上黄色颜料:“放假倒计时九天,快,多涂一个是一个!”
这个夏天高温泛滥,无休无止,景色被揉成一片晃动的虚影,收假的前一天晚上,初希把热水器的温度调得很低,仍然边洗澡边感觉自己在出汗。
她开了空调,像一张饼那样把自己摊在凉席上,好半晌才感觉身上的热气被冷风带走了些。
初希其实也有点不想收假,倒不是因为她不想学习,而是她喜欢自由,自由和学习是不矛盾的,如果能自由地学习,一切时间由自己支配,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贪恋着最后的自由时光,慢悠悠地刷着手机,突然,他看见空间里弹出一条新的动态,是周彧闻发的。
仿佛无限留白或一切尽在不言中,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他和一个陌生女孩儿的合照。
照片带着一种胶片质感,男生如秋清冷,女生如夏灼灼,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背景是夜晚的上海,城市琼楼玉宇,灯火辉煌的霓虹在夜色里恍如星海,满是流走的繁华、躁动和野心。
初希视线向下,看见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很快,下面有一些人开始评论99。
周彧闻,谈恋爱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初希难掩惊讶,因为一切毫无苗头,寒假过年时一起吃饭他也没有提到过。
而且她根本想象不出来周彧闻谈恋爱的样子,他从来在她面前都是以兄长的形象示人,那么正经,客观,理性,换个说法是——他大概是不缺爱也不需要爱的,本身就很完整,并不需要人来填补什么缺口。
上海,仿佛是欲望横流的代名词,周彧闻第一天到上海实习的时候,初希还奇怪地问他:【怎么去了上海,上海和北京你更喜欢哪一个?】
周彧闻说:【都一般,地方没什么值得留恋和铭记的。】
初希现在明白过来他的潜台词:人才值得。
初希把照片发给了赵北棉,后者果然也大为震惊:【???俺滴亲娘嘞,俺还没喜欢上他俺咋就失恋嘞?】
赵北棉连发了好几个哭的表情包:【好奇怪,我明明也不喜欢他,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好难过。】
赵北棉:【Wait a minute,我一直觉得周彧闻是无性繁殖,他怎么会谈恋爱啊?】
赵北棉:【他跟女生说我喜欢你,我都怀疑他是脑子在跑什么编好的程序。】
可能是觉得自己重点偏了,或者察觉到初希一直没说话,赵北棉末了又发了条语音过来:“没事儿啊初小希,咱不伤心,只要移情别恋地够快,伤心就追不上你,你现在不是跟江楫舟有一腿吗,应该没那么难受吧?”
初希也发了条语音回复过去,气冲冲地控诉她:“我哪有和他有一腿啊,我们可正常了好吧!”
是挺正常的......吧?
算了算了,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理直气壮不起来。
不过,和赵北棉的感受一样,她很确信自己不喜欢周彧闻,完完全全地把他当兄长对待,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看见照片的刹那,她心里并非无波无澜,略有类似于难过的酸楚。
奇怪,这是什么情绪?
难道她还喜欢周彧闻吗?
这个想法把初希吓了一跳,她一定要知道个缘由,极力地去捕捉,甚至在意识到这种感受要消逝的刹那,重新点开那张图盯着看了起来,试图将感受拉回来。
伤心?失落?遗憾?惋惜于这个女生不是自己?
好像都不准确,差了一点什么东西。
初希想,要是人类出生时就附带自我的使用说明书就好了,她一定要一键查询一下这是什么感觉,以及原因是什么。
已经快晚上12点,初希调高了一点空调的温度,带着这个问题拉过被子睡觉了。
她很早之前就发现,睡前看的一知半解的知识点,睡一觉起来就会发现清晰了很多,因为虽然人体在睡觉休息,但大脑依然在后台处理信息。
初希第二天早上爬起来的时候,终于慢半拍地回味过来。
她看见照片的第一感觉叫羡慕,不是羡慕这个女生,是共同地羡慕他们两个人。
她无比庆幸自己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在了解自己,她对自己想法,身体和精神的把控愈加有了确定感,她确定地发现,她就是渴望爱情的,所以她会羡慕,会在一瞬间的冲击之下心旌摇摇。
她见过初关易和赵锦淑靠在一起聊天和看月亮的样子,那样的她,即便是不做声的观察者,也被感染了几分幸福,以至于记到现在。
一个人实在是太孤独了,如果有一个能够共振的人存在于这世间,实在是莫大的幸运,好像能够在纷扰与匆忙的俗世间添上几分慰藉——毕竟,她所理解和见识到的生命,都短暂而凄苦。
理清楚之后,初希无比释然。
虽然承认某种“渴望”像是宣告自己的脆弱,但比起遮掩脆弱,她更乐意看见和趋近真实的自己。
这种感觉真好。
早上时间紧,初希边刷牙边给那条动态点了赞,她叼着牙刷,评论:【彧闻哥,好羡慕。】
没想到,周彧闻竟然和准高三生起床一样早,秒回:【还有一年,考完抓紧。】
她和周彧闻没有聊过这方面的话题,初希没想到他对待爱情竟然是这个态度,以及居然会这么直白坦荡。
她盯着这句话,挠了挠下巴,半晌才吐掉泡沫,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好。】
她洗完脸,又觉得有些疑问,像以往那样戳进对话框私聊他:【彧闻哥,那要是我想高考前谈恋爱呢?】
周彧闻:【不建议。如果被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妈。】
初希心想幸好他和她想法一致,没有鼓励她,不过她还是循着他的话确认了一下:【那所以假如你在高考前遇到你的女朋友,你也不会和她谈吗?】
周彧闻:【会。】
一个字让初希头顶飞过一排句号。
要不要区别对待这么明显啊,怎么感觉大早上吃了一口狗粮。
初希揣好手机,下楼。
这一年来,大概是害怕碰见方斯蕊,初希不再在楼下的早餐摊买早餐,都尽量避开那条路,她到校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个茶叶蛋。
初希一到教室,赵北棉就立马借用她的Q.Q号七进七出周彧闻的空间,疯狂扒他恋爱的蛛丝马迹,猜测他恋爱前后的来龙去脉和时间线——虽然一无所获。
当天晚上,八个女生们陆陆续续回宿舍,等人全部到齐,赵北棉神神秘秘地招呼大家关上门和窗,咔嗒一声扣上反锁后,她忽地从书包里掏出三个易拉罐来。
大家定睛一看,竟然是三罐啤酒。
许应吓了一跳:“你疯了,带酒到学校被抓到要挨处分的。”
另一个女生问:“为什么要喝酒?”
赵北棉嘿嘿一笑:“因为周彧闻谈恋爱了,纪念我和初小希逝去的青春。”
大家七嘴八舌:“什么,他居然会谈恋爱?”
“什么,你们喜欢周彧闻?”
赵北棉拉开一个易拉罐的拉环,像个长者或者过来人那样给大家指点迷津:“你还年轻,不懂,不喜欢也能失恋。”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抛一个媚眼儿爽快地问大家:“要不要来点儿?”
这么闷热的天气和逼仄的宿舍环境,谁会拒绝来上一口冰凉爽口会冒气泡的啤酒,大家思忖半晌,纷纷拿出杯子。
赵北棉给大家一人倒上小半杯,酒液冲出罐口,无数气泡滋滋升腾,簌簌地破碎消散,八个杯子聚到一起,干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出一阵清爽的气感。
大家还头脑清晰地记得把易拉罐藏好,塞进垃圾桶的最底部。
第一次在学校偷喝酒,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涌动着刺激感,有从来没喝过酒的,一边小口啜着一边担忧该不会醉然后明天起不来床吧?
第二天早上,初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发现一点昏昏沉沉的感觉都没有。
大家也一样,都纷纷笑起来,这点量,还是啤酒,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该担心的是——
持续的高温天气酝酿着一场大暴雨,当天下午四点多开始,透亮的夏蓝被黑压压的乌云遮盖,黄沙漫天,叶子在空中盘旋飘飞,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腥甜,山雨欲来风满楼。
最后一节晚自习上课前,狂风裹挟横扫整个学校,大雨倾盆而下,与之一起到访的是很久不坐初希旁边的江楫舟。
他将赵北棉的凳子一拉,凳子金属质地的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生怕初希听不见似的,随即整个人大大咧咧坐下,顺手捞起一本书给自己扇风,目光直视前方,嗓音清亮:“我怎么听说,有个人失恋难过到喝酒了?”
他推来一包超大包的纸巾,微扬着脑袋,短促地笑了一声,整个人春风满面:“想哭就哭。”
初希一愣,一把给他推回去,第一反应问:“你听谁说的?”
初希看向他原本位置前面的许应,有了个猜测,后者应该纯粹觉得在宿舍喝酒好玩所以讲出来给大家分享分享,谁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初希心想早知道昨晚该叮嘱一下大家都守口如瓶。
他低眼来看,似乎是真的想看她表情有没有难过,初希别开脸不和他对视,强调:“我没有难过,我很高兴。”
“不。”江楫舟否认她的话,“你不高兴。”
“我。”他整个人喜形于色,嘴角高高扬起,右手册子扇风扇得整个人快要起飞,“我高兴。”
又来了又来了,又高兴了。
初希瞪他一眼,笑屁啊。
江楫舟微微仰头,脖颈舒展,从下巴到隐在校服T恤的胸口划出一道漂亮的线条,很好心地跟她出主意:“我现在是心理委员,心理出问题了找我咨询,最好跟我说一下他谈恋爱的细节,比如他们怎么认识的,现在是不是热恋期,感情是不是特别稳定谁来了都拆不散,总之,越详细越好,我好针对性辅导你。”
初希沉默地没接话,信你个鬼。
“不过呢,结论是.......”他像个专家下诊断书那样遗憾地宣布,痛心疾首,“他都谈恋爱了,这个问题无解,心理委员建议你换个目标。”
有个人表面搁这装遗憾,听声音实际快要开心地螺旋升天了吧,初希觉得他好烦啊,一字一句,故意跟他唱反调:“我不换。”
他把脸凑到她面前,略一仰头露出个笑,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快:“换一个换一个。”
初希不吭声,他就故意凑近身体靠近她,轻轻地挤她一下:“换一个啊。”
跟个黏手的胶一样,甩都甩不掉,初希被他挤得没忍住嘴角隐隐浮起笑,她一下子偏过脑袋把笑压下去,等敛了表情才回过头来,眼里含凶地立起一本书挡住他的脸:“你好烦啊江楫舟!”
他把那本书扒拉开露出一双眼睛,没脸没皮,拖长尾音:“我只是在尽心理委员的职责,你心理出问题了老谭要找我的。”他透亮的眼底,漾着一层清浅的水光。
初希还是想说他真的真的好烦啊,除了这个根本想不出任何别的形容词,到底谁发明的江楫舟啊,能不能拉回工厂重新编辑一下出厂设置,让他别这么死皮赖脸整天骚扰她了。
初希气恼地一瞪向他,男生背后的窗外电闪雷鸣,初希被他湿漉漉的眼睛截断了话音,那里含裹着不加雕琢的干净,这么热烈,又这么坦荡,让她在银瓶乍破般的雨声中,一眼望进霁月光风的晴天。
她呼吸抖了一下,话到嘴边,不知怎么乱七八糟地变成一句:“.......江楫舟你,想不想一起回宿舍,晚上。”她抿紧了下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