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店里人来人往, 冰淇淋快要融化掉,初希将身体一转,嚅嗫着制止他:“你不要.......这样说。”
她不理他, 凶他,或者呵他, 他始终还是这样,初希有时候会很不知所措, 她该怎么办啊?
江楫舟一愣,完了,又忘了红领巾。
他咬下一口蔓越莓味儿的冰淇淋球, 吊儿郎当地轻轻补充了一句:“我就是这样想的啊。”
初希干脆从源头解决问题, 淡淡命令他:“你闭嘴。”
江楫舟:“哦。”
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楫舟把四个冰淇淋球都吃完了, 忽然听见初希问:“方斯蕊最近状态还好吗?”
他抬起眼睛,故意别了别肩膀侧过身, 看向头顶店里的吊灯, 鼻尖轻轻动一动:“你还没给我解除闭嘴。”
什么人啊, 初希拿纸巾擦了擦嘴唇,口吻平淡道:“不说算了。”
江楫舟又一下子转回去面向她,扬着下巴嘀咕个不停, 跟豌豆射手吐豌豆一样:“我说还不行吗?本来就是你让我闭嘴的,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说话, 万一又惹了你, 又宣布不理我,我上哪儿申冤啊,唉,这低人一等的日子真不好过, 什么时候是个头......”
初希听完,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人到底在心机地卖什么惨,她不就是高一那次不理他过一回吗,还在这记仇,初希瞄一眼他,轻飘飘道:“不准抱怨。”
江楫舟这才收起动作,抄着手回想了下方斯蕊最近的情况,半晌,才慢吞吞道:“她最近......还行吧。”
初希叮嘱他:“你跟梁学熙多和她说话,她都不怎么跟人来往了。”
“我跟她?”江楫舟摇了摇头,退避三舍,“我跟她哪有话说。”
初希才不信:“你找话说啊,你还会跟人没话说吗?”
江楫舟苦思冥想:“.......那我收假了找她借笔,行吗,算说话吗?”
初希跟他举例:“你不是跟我聊你看了十二遍《肖申克的救赎》,你也跟她说啊,昨天晚上给我发的那首纯音乐,你也给她发啊,说你听了感觉有人在摸你大脑皮层,还有你上个月教我分辨所有奥特曼的区别,你也教她,考她,正好不要考我了,我真的分不清,再考也及不了格.......反正就是你随便开启个话题多主动跟她说话。”
江楫舟沉思半晌,越听越为难,眉心蹙起:“......不好吧,莫名其妙跟女生说这些感觉我有病。”
初希诧异地舔了一口冰淇淋,心想,嚯,你竟然还知道有病啊。
“这些还是交给梁学熙干吧,有他在还轮不到我关心她。”江楫舟抽了张纸递给初希,示意她擦掉嘴唇上沾一点的奶油沫,“你别操心她了,你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初希拿纸巾擦嘴巴,“我稳得很,倒是你,多看看你的分往上还能够一够什么学校。”
“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问题。”江楫舟忽然问。
“什么问题?”
他提示她:“硬币,高二高考结束后。”又隔空做了一个抛掷的动作。
初希想起来了。
她双脚点地,无意识地摆着脚尖,沉吟片刻后公平公正回答:“你去哪个城市,是你和你能不能的问题,不关我的事。”
江楫舟凑近,凝视着她,轻轻试探:“不是这个,我想问.......”
初希停下手里动作,平静地回视:“江楫舟.......”
江楫舟立马老实了:“好好,我不问了,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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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已经在赶进度准备开始复习,高考的假期一放完,大家迅速到校上课,等六月底期末考完大家将会无缝进入一轮复习中,整个暑假只放十天。
他们明白,自己已经走到高考战火的前线,这下再也没有楼上的高二替他们顶着了。
但期末和暑期补课还没那么快到来,中间横亘着一个大日子,6月16日,初希的生日。
因为这天是周五,要上课,赵北棉跟她在前一个周末去看了《银河护卫队2》,又一起在餐厅吃了生日蛋糕。
赵北棉还发了一条Q.Q空间:【下周五是初小希生日,所有人来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一些关系比较好但浏览了没评论的,赵北棉都跟个凶巴巴的江湖强盗一样,直接挨个私戳让留言生日快乐。
晚上住初希家时,她“噔噔噔”地拿出来一个盒子:“快拆,你的礼物!”
浅蓝的包装纸裹得服帖,缎带打成一个饱满的蝴蝶结,初希打开一看,先看见一支口红,她捂着嘴难掩惊讶:“口红,为什么送我这个?”
学校连披头发都不允许,更别提化妆涂口红之类的了,这被搜出来是会被批评的。
赵北棉洋洋得意:“虽然说十八岁生日才该送口红,但是我要抢跑,你人生的第一支口红必须是我送的。”
她催她:“快继续。”
初希继续从拉菲草里掏啊掏,掏出来一个电动牙刷和错题打印机。
今年年初,喵喵机开始流行,赵北棉什么潮流都要赶,本来一上市她就想买的,但还是硬生生忍到初希生日买了送给她。
赵北棉拍着胸脯躺在她旁边,得意洋洋:“一个保证你的健康,一个让你变聪明,一个让你变漂亮,怎么样,我这祝福好吧?”
初希笑嘻嘻地收下,除了口红,她把其他两样都装进了书包,周一到校就可以用了。
她们并肩穿着睡裙躺在床上,赵北棉想到个事,拿肩膀拐一拐初希,还没开口先捂住嘴叮里哐啷地笑了好长一串,然后才羞涩地悄声说:“初小希,我让我妈给我买了一件蕾丝内衣。”
“啊?”初希反应了好半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一下子坐起来撩她裙子:“让我看看。”
赵北棉吓得一下子捂住胸:“我没穿啊,谁睡觉穿内衣,色狼!”
她羞愤地指一指书包:“在书包里。”
初希从她书包放换洗衣物的袋子里拿出来那件内衣,布料极轻,微微透光,附有浅白色的蕾丝花边,极细的两条肩带,带着隐秘不可言说的张力。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因害羞而咬着嘴唇低笑起来。
她们之前都穿的是纯棉的少女内衣,最板正最朴实的那种,最多就印上几朵浅色小花做修饰,每次宿舍女生洗完澡,阳台上整整齐齐晾的都是这种款式。
蕾丝,大概是电视剧里的摩登女郎或都市丽人才会穿的东西,对她们这些连穿个改小了校服裤腿都要被骂的学生而言,实在是太“大人”了。
初希挠了挠脸:“你为什么要买这个啊?”
赵北棉抱着枕头放在脑袋下,往她旁边一躺,声音清清脆脆的:“因为漂亮,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女人的胸部本身就很漂亮,穿上蕾丝内衣就更漂亮了,因为我照镜子,看见有.......”赵北棉呼吸顿了一下,轻轻补充后面那个字,“沟。”
说完,两个人羞地捂着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在床上吱哇乱叫,面红耳赤东滚西滚。
初希被吓了一跳,在角落缩起身体,双手盖住发烫的脸,咬着嘴唇猛摇头:“不敢听不敢听。”
赵北棉也没好到哪里去,瓷白的脸上一抹红色:“其实我想给你买蕾丝内衣来的,但是我怕你觉得我是变态,最后还是给你选了口红。”
初希点点头:“明白了,今年你生日我给你买蕾丝内衣。”
赵北棉脑袋转向她,很是满意:“孺子可教啊初小希。”
初希得意地笑了下。
在校服底下穿蕾丝内衣,初希觉得这个举动真的很“赵北棉”,穿校服是守规矩,穿蕾丝内衣是做她自己,她一直是个喜欢做大胆尝试的人,韧性和刚劲皆有,那么的标新立异,给以初希青春期最先锋的启蒙。
初希凝神望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什么:“你能不能穿上给我看看,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你很性感的样子。”
“我本来就很性感好吧,是学校那个丑校服和那些清朝破要求封印了我的美。”赵北棉忽然凑过去,跟初希脸对脸,“不如你穿上给我看看,我也想象不出来你性感的样子。”
初希害羞地把内衣扔给她:“我才不要呢,这尺码我也不合适啊。”
赵北棉听闻眨了几下眼睛,整个人忽地凑得更近了,几乎快和初希鼻尖碰鼻尖。
气息缠绕,初希屏住了呼吸。
赵北棉问:“你有沟吗?”
像一声惊雷砸进卧室,两个人又开始捂着嘴巴翻滚乱叫。
赵北棉脸蛋红扑扑,眼睛也亮晶晶的,视线在初希胸前上下游移:“你比我小一岁,应该还没有吧?”
初希脸已绯红,羞臊地拿枕头锤她:“干什么啊,不准想象,色狼!”
初希不顾脸颊发烫,拿空调薄被裹住自己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结结巴巴:“......超纲了,不跟你玩了。”
被子一裹住身体,少女的线条稍显,赵北棉看着初希胸前微微起伏的弧度更是色性大发,固执地甩给她:“你就试穿一下,让我看看。”
初希义正言辞:“不要!”
她们把那件内衣扔来扔去:“你穿!”
“你穿!”
“你买的你穿!”
空调冷气徐徐地吹着,初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蚕,她一翻身背对着赵北棉跟她宣布:“不穿,我要就寝了。”
赵北棉躺了一会儿,还是丝毫没有困意。
她往初希后背一贴,一条腿顺势搭在她腿上:“初小希,我真的想象不出来你不是学生的样子,比如以后你会上班,还会结婚.......唉,我不想高考,不想毕业,不想上高三。”
初希偏过脑袋:“马上一轮复习了,你紧不紧张?”
赵北棉想了想:“.......我其实比我想象中要好。”
初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我也是,之前觉得高三好可怕,真来了发现也不过就是每天在校该干嘛干嘛。”
赵北棉抱了抱胳膊:“不过说起又觉得有点吓人。”
她们互相说着害怕,想尽办法地给对方打气,但这个年龄的睡眠,上一秒还说着话,下一秒就一歪头一觉睡到天亮。
期末考完后其余年级放假,全体初三和高三生留校补课,蒋明柏召开了一次高三动员大会,各班班主任给大家理了理未来一年的时间线安排,阶段性复习,模考,体检,百日誓师等安排得几乎密密麻麻,毫无缝隙。
未来一年的时间被划分成一段一段的,如同小说目录的预告般,三言两语劈头盖脸砸到大家面前,几乎叫人头昏脑胀。
补课唯一的好处是,学校里人很少,食堂卫生间等各个公共场所都不挤,大家总算能悠哉悠哉一点。
7月初,原高三生的教室被完全清空,大家用一个晚自习搬去了高三的独栋教学楼,呈半包围结构,中间是花坛和一片空地,整栋楼只有四层,方便大家上下楼节约时间,且离食堂、操场和宿舍都是最近的。
听说这位置找风水大师算过,有利升学云云,不过这都是传言了,真实性不得而知。
新搬进的高三(十六)班教室里,白色书页铺地犹如书海,摞到齐肩的习题册是岸边隆起的礁石,大家纷乱地站在里面,几乎无处下脚,迷茫地看着高考的潮水漫过自己的喉咙。
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对面墙壁上红色高考倒计时的三位数字,夜色中它鲜红刺目,几个小时后又将跳转,永不停歇。
赵北棉把书一摞摞地往自己的柜子里装,忽然有了个新发现,抬起脑袋:“这间教室里永远坐的都是18岁的人欸。”
初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点恐怖怎么回事。”
天光灼灼,叶子被晒得越发蜷曲,每科一轮复习的书都有三个手指头那么厚,跟块放大版的砖头似的,大家忙起来根本没空注意外面的倒计时。
本以为补课会按学校要求的那样持续到8月初,但奇怪的是,7月19日的一天上午,学校突然紧急通知下午全校师生放假回家。
苍天,还有这种好事?
巨大的惊喜猝然降临,在近乎囚笼般的补课时光里熬久了,提及放假两个字大家都觉得生疏,愣怔许久才回过神来开始收拾宿舍和书包,然后乐呵呵地迎着灼人的烈日奔腾出校门,生怕稍有什么耽搁学校变卦把大家抓回去。
等冲破校门口的闸门,真的置身于校外新鲜的空气里,大家都还有点不敢相信真实性。
所有人后知后觉开始猜想,难道是.......二中终于做人啦?
大家沉浸在放假带来的喜悦里,没空细究原因,不过这喜悦第二天早上就被班群里一条消息冲得一干二净,那就是学校规定在家的这几天,大家也要按照在校的作息学习。
大家不明所以,这放假放得这么拖泥带水,不理解意义在哪里。
科技改变世界,学校现在特别喜欢搞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美其名曰跟上全省教育水平,这回不知道是哪个领导一拍脑袋,要求大家下载个app,全班加入一个自习室,记录每天的学习时长。
赵北棉初希梁学熙郑一柄他们几个人拉了个群,赵北棉在小群里吐槽:【这玩意儿,我天天挂着也没人知道啊。】
谭念:【所以其他班都是直接开视频,只有实验班是用这种方式。】
赵北棉:【老实了/握手/握手】
初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总觉得突然放假这事很值得深究,压榨学生时间二中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怎么可能给准高三生放假,简直史无前例。
她估摸着是应该出了什么事,否则绝无可能。
初希猜得没错,消息终于还是没压住,当天晚上就有零零星星的风声传出来,但因为压得紧,具体情况仍不得而知。
第二天上午开始发酵,最终还是让消息灵通的郑一柄知道了,他不敢在班级大群里说,只在小群上蹿下跳:【六班的一个男生,原因是期末没考好,家长也逼得紧,压力大就跳楼了,听说没救过来。】
大家看着这几个字眼,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压力大?
虽然确实立马高三了,但初希真的觉得还好。
她感觉,班里的大家应该也还好吧,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紧张感。
她这个想法很快被证实是错误的,晚上她吃完晚饭,突然看见有人在班群发了条匿名消息。
学校要求下载的app自习室会有排名统计,每个人按学习长度排名,这位名叫“赤脚大仙”的匿名者截图了学习时长,初希排第一,这个人特意把她名字圈了起来。
接着,匿名者继续道:【现在才晚上7点就快十三个小时。】
【666。】
【这是有多想考清北。】
【怎么没人说话,你们不会都在学吧?】
呃......初希盯着群聊信息着实无语了三分钟,她就是不习惯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从早上早读开始就一直计着时,中途吃饭睡觉玩手机也忘记关了而已。
但话说回来,别人学不学管这人什么事,还只敢用匿名功能发牢骚,有本事坦荡一点啊。
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长大的性格自然改变,还是初希又一步地在趋近于自己,她发现自己最近一年多忽然慢慢地生出了一点攻击性,一种轻微的凛冽感。
换做以前,面对这种场面她大概不会做出任何回应,目光看远一点只会觉得当下的问题都是小石子,不足以挡她的道或者让她劳心劳神去解决,她只会抬腿跨过去。
但此刻,她内心的感受告诉她,就算是一粒微小的石子,即便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实际的影响,她也想亲自一脚把它踢开。
很难说哪一种心态更正确,更妥帖,或者更有利于她,但她愿意遵循本心。
初希抱着手机都想激情敲字了,却发现自己有那个怼人的劲头没那个怼人的经验,回复忘记关闭计时了显得像是在自证,说关他什么事好像攻击力不够。
初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请教赵北棉,却一撇眼看见包括她在内的好几人都已经在群里发起了消息。
赵北棉:【正在学,你边玩手机边焦虑你就扣个1。】
江楫舟:【正在学,你怎么不学,是学不会吗?】
谭念:【正在学,姐就是想考好大学,不想的就安安静静把嘴闭上。】
郑一柄:【真没学,以及你真的有病。】
.......
初希逐字学习后输出成果:【正在学,红眼病请及时就医。】
算起来也是初希第一次这样和人硬刚,她心跳砰砰地私戳赵北棉求表扬:【怎么样怎么样,我发挥如何?】
赵北棉:【解气!】
不过消息发出去,初希又深刻地感受到,或许她是真的低估了大家坐在一个教室里,给彼此带来的汹涌无言的同辈竞争感。
现在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家平静如常的面孔之下高考的重压正暗自翻涌,而同窗之间的关系,也悄然生出了微妙的变化。
不过江楫舟在手机屏幕外盯着看,对初希这句话的攻击性不太满意,他懂,对付这种人一击致不了命,得坚持不懈地持续开炮。
第二天他每个准点都跟打卡一样在群里准时出现,拍下自己的书桌和一堆作业发到群里,因为Q.Q设置原因艾特不了匿名的人,江楫舟还刻意手动用输入的方式艾特那个名叫“赤脚大仙”的匿名者。
早上八点,江楫舟:【在学。】
中午十二点,江楫舟:【又在学了。】
下午三点,江楫舟:【太自律了,我还在学。】
傍晚六点:【嘿嘿,依然在学,匿名怪,焦虑了吗?】
晚上十点:【我还能学,你说这这这这气人不?】
初希:“.......”
虽然说是对方先挑事,但得饶人处且饶人,也不用故意继续这么惹人家吧。
初希实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私戳江楫舟:【我原谅他了,要不放过他吧......】
江楫舟回复:【我突然发现气人是我学习的第一动力,我今天在这一动不动刷了五套模拟卷。】
初希一个没留神没看住的功夫,又见江楫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赤脚大仙,明天你能不能再红眼病一次,有你我迟早考上清北。】
作者有话说:
赤脚大仙:放过我吧,我不惹你了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