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被赶走过一次, 江楫舟总算是消停多了,初希给他讲完那道题,他做完后就按照初希教给他的方法, 总结归纳了一下平抛运动的结论。
初希觉得,她没那么希望江楫舟坐她旁边, 即便是他现在非常安静丝毫没有打扰她的时刻。
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浑身有点......不自在。
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 听见他笔尖在纸上滑过时细碎的沙沙声响,余光看见他在笔袋里翻找东西,他指头在里面拨弄着, 笔杆和笔杆碰撞发出一点点清脆的声音。
他的东西都很整洁, 所有笔记本都是成套的, 只是颜色不同, 连单张的课时训练都分门别类地用文件夹一个个整理好贴上了标签。
或许是察觉到她在打量他,男生忽地停笔扬起睫毛, 侧头的刹那, 漆黑眸色向她巡视而来, 幸好初希反应及时,目光和他在空中仅仅擦视而过。
她心有余悸地想,还是和赵北棉坐同桌比较好。
这之后, 初希周末没再去乔芦家, 而是让杨佳优到自己家里来。
杨佳优是个很有学习方法的人, 更多缺少的是自信不敢开口, 初希就每节课换着花样地夸她。
早读,上课,跑操,刷题, 晚自习,熄灯,日子因重复而过得飞快而恍惚,大家感觉明明昨天才刚开学,一转眼,月考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
定下来的当天,卫亨运还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市里新一期的汉字听写大赛又开始了。
这其实是教育局跟风那档很火的节目举办的,每个学校都有一定名额,因为二中强制禁止高三生参加包括运动会,春游等一切与学习无关的活动,所以高三的这些名额也分给了高一高二年级。
初赛定在下下周,高一的三个实验班每个班需要选两名同学去参加,卫亨运把方斯蕊的名字报了上去,让后者在班上再选一个人。
方斯蕊没在班里问,直接找到初希:“要不然你来吧?”
初希答应下来,初赛是个人赛,相当于她和方斯蕊是竞争关系,但她们两个人都没有把对方当对手,晚自习抽空余时间还会聚在一起互相抽一抽对方一些生僻字。
月考临近,分科之后的第一次考试仿佛是有些重要意义的,谭嵘山特意在班里强调了下重要性。
在这些大家埋头学习的日子里,谭嵘山很爱观察大家。
他觉得,这个班相对而言是他带过的氛围比较好的班级。
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有一位尽职尽责的班长梁学熙,也可能是因为有赵北棉,江楫舟,郑一柄这样的人活跃气氛,又有初希,方斯蕊,徐则安这样全然沉浸在学习里的人。
大家像是一条船上通力合作的水手,少了谁也不行,大家一起学习,当然也一起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些不痛不痒的小小坏事。
比如,这个学期,不知道谁掀起的一阵风,全班都开始养小花小草。
每次谭嵘山一进教室,坐窗边的学生就偷偷摸摸地将窗帘拉拢一点,生怕他看见窗台上大家养的多肉,豌豆苗,花生苗等等。
二中规定严格,尤其是在蒋明柏前两年当上高中部校长之后,更是大刀阔斧整顿校规校纪,在教室里,一切非学习的行为都严令禁止,力求效仿衡水模式。
这点小动作,谭嵘山用手指头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装作没发觉,不动声色拿出教案讲课。
有些憋不住的事的,一下课他才刚转身还没走出教室,手就已经伸向了窗台了,拿出了自己养的小盆栽。
立马有人凑过去:“这是豌豆花吗?”
“什么豌豆花,low!上没上过学,人家叫尊贵的9331!”
谭嵘山忍不住笑,快步离开了教室。
他这几年,教育观念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从年轻时的霹雳手段转向一种温和的状态,觉得世界万千不过如此,人的健康、品性等,远比分数和成绩更为重要。
他有时候和蒋明柏的理念产生冲突时,会对自己产生一秒钟的怀疑,在教育体制的规则之下,自己的这种心态究竟是否还适合当老师。
他儿子谭煊高考市第二出成绩的当天,回家的晚饭也不过是一碗白米饭——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辉煌的、落日熔金的结算时刻,如果不辅以平凡、细小的寻常时光予以衬托,意义将没有任何意义。
谭嵘山想,他们以后回想高中生活,应该不会记得哪次考试考了什么名次,但一定会记得全班曾一起在教室里养小花小草,还自以为聪明过头瞒过了班主任。
他这个年龄,已经不会再为一株一花小草感动了,但这群可爱的孩子会。太年轻了。他出校之后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点,也好显得年轻一点,融进这样盎然的氛围里。
但比这样盎然的氛围更盎然的,是江楫舟。
语文阅读室,他会趁路过时会冷不丁给初希书里塞一张书签,然后快速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但是——她不能真的不发现,如果初希真没注意到,他会返回原位再从头来一遍。
早上来的时候他把书包凑初希面前,神神秘秘问她:“你要不要掏掏我的书包,有惊喜。”初希不掏,他就使劲抱着书包凑她脸面前,再不行,就自己从里面拿出一串冰糖葫芦硬塞给她。
吃完晚饭,初希和赵北棉走在路上聊天,他的脑袋会突然挤进来:“你们在说什么,我也想笑。”
因为晚自习管得松,有时候老师开会也不在教室,他特别喜欢趁这个时间坐在初希旁边。
要是赵北棉来了,他就坐在徐则安位置上,徐则安来了,他就坐在郑一柄位置上,郑一柄来了,他就……
把郑一柄赶走。
周三早读课前,徐则安在班里收昨天下发的物理卷子。
初希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桌子就那么大点,一般卷子找不到无外乎就是在同桌那里,相互之间拿错了,但赵北棉把书柜埋头翻了一遍,连放各科旧卷子的文件夹也拿出来看了,依旧一无所获。
见徐则安一直看着她等在那儿,初希本想连忙说她再翻一下物理书,看是不是做完顺手夹在里面了,却听徐则安一掀睫,冷不丁来一句:“江楫舟那儿找了吗?”
初希感觉空气一瞬间都静止了,就.......关江楫舟什么事儿啊?
这种问题很很奇怪,说不清的。
交个作业还能有这种好戏看,赵北棉借摸头发的动作拼命挡住嘴角。
初希一边在桌下偷偷扯她衣服让她不要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装作没事儿人听不懂一样跟徐则安道:“那个,我跟江楫舟离那么远,怎么也不会在他那儿吧.......对了,你柜子里找了吗,要不.......”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初希视线里出现一截手臂,那只手拿着一张卷子,在场的人视线循着这只手臂往上延申,看见江楫舟的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过道边,冲初希道:“你物理卷子在我这,昨晚我走的时候拿混了。”
不待初希从寂静的空气中缓过神,他直接好心地一转手递给徐则安:“我帮你交了。”
徐则安淡淡接过。
体育课,江楫舟也不去打篮球了,改为挤进女生堆里打羽毛球。
他会故意给初希喂球,初希每颗球都站着一挥拍就能轻松接到,几次下来就觉得没劲,且自从办公室事件后她一直没给他太好的脸色,脸微微一沉淡淡道:“一直喂球有什么意思,不好好打算了。”
江楫舟一听立马开始好好打,这下总算好了,初希十来下没接到一颗球。
她弯腰捡球捡累了,将脑门上的汗一抹,扛着球拍眉头一蹙又隔着球网冲他哼一声:“全世界只有你会打球。”
左也不对,右也不对。
郑一柄本来就对江楫舟不打篮球拉着他来打羽毛球很不爽,见到这个场面他更是幸灾乐祸,扬着球拍凑到江楫舟耳边:“看来‘你给我拿我就吃’对你不太满意啊。”
初希也发现自己对江楫舟挺凶的,但那是因为他到现在也没给她一个关于他要远离她的合理解释,她生点气也理所应当吧?
但江楫舟对她凶他这事挺无所谓的,反而她越凶他,他越是往她跟前凑。
他不喜欢她戴上冷静面具的样子,他喜欢她热腾腾地生气,喜欢她亮着眼睛瞪他,喜欢她半威胁地喊他的名字,这些都一点一点在逼近她只会在赵北棉面前表现出来的真实的她。
再说,她怎么不凶别人,只凶他呢?
“郑一柄!什么无中生有为隐性,有中生无叫大叔,你再乱编口诀就不要来问我了!”初希气得把生物随堂小测扔回给前排的郑一柄。
哦,她也凶别人。
原来众生平等。
江楫舟远远地看着,比发现他和所有人众生平等更让他郁闷的是,他直观感受到了郑一柄近水楼台的好处,扭个身就能被她凶,但他现在的位置和初希远到几乎是一个对角线,要想被她凶的话她需要拿一个喇叭。
气死他了,江楫舟不明白,班上这么多人,怎么他就刚好和初希离得这么远呢?
让他来想想,是哪个王八蛋做的好事?
哦,是他自己。
月考来得和初春第一声雷一样迅疾,雷声在天空炸响,闪电撕破云层,凄凄的雨就落了下来,像细丝,像银线,细细密密地斜织,灌木丛教学楼,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褪色成了浅灰。
当晚,地面笼起一层稀薄的烟,方斯蕊和大家一起,开始搬桌子布置考场。
她往后撤的时候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一只中性笔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几下,跌落到自己怀里,方斯蕊抓了一把,没抓住,落入她后排的位置。
她往后瞥了一眼,梁学熙不在,只有江楫舟。
算了,她想。
江楫舟似乎是想要出去,在迈步的瞬间一弯腰,下一秒,她刚滚落的中性笔就由他往前一探,轻轻放到了她的桌面。
男生嗓音依旧清爽:“东西掉了。”
江楫舟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方斯蕊目光浅淡地跟着他,看见他是走向了初希。
方斯蕊收回视线,继续面色平静地挪动桌子。
牙龈里,有青橘皮的酸味冒出,让她不得不咽了咽口水。
换位置那天,方斯蕊在发现江楫舟坐在自己斜后方时是有些惊讶的,最早她在尝试靠近他的时候被拒绝,却在远离他的时候又莫名其妙被安排坐在了一起。
她想得到的,从来不会按时拥有。
她上小学时就发现,自己是个很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或者说,她很容易喜欢上一类人。
她喜欢张扬恣意的男生,也承认,喜欢江楫舟身上那股活泼不羁的劲儿。
但她并不想和他坐得太近,甚至想远离他。这并不矛盾。
同时,她在更小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是个很容易讨厌别人的人,她比其他人更容易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一个人,然后讨厌对方。
她最后又发现,在她这里,喜欢和讨厌的边界很模糊,羡慕和嫉妒的分割线也并不明确,她晕晕乎乎地对人产生情感,却能很轻易地从一端跳向另一端。
她不知道在某一刻心里忽然腾起的感觉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她只知道这让人晕眩。
比如最早,卫亨运在课堂上叫错她的名字,那一刻,她很轻易地讨厌上了卫亨运,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申请过当语文课代表。
可后来,方斯蕊有回去办公室抱试题册,卫亨运顺手给了她几颗牛奶糖。
他拿红笔批改的动作未停,盯着卷子随口道:“吃点糖,你的作文写得好是好,就是读着总感觉你不高兴。”
卫亨运从卷子里抬起头:“最近压力大?”他头发已花白。
方斯蕊把那几颗糖握在手心,良久,摇摇头:“没有。”
“多晒晒太阳。”卫亨运说。
她抱着试题册走出办公室,听见卫亨运跟其他老师介绍:“我的课代表,早生一千年,至少是个婉约派词人。”
方斯蕊脚步顿在门口,她又一次眩晕了。
她总是如此轻易地喜欢或讨厌,又更加轻易地倒戈,像一个墙头草,轻轻一吹,就失了方向,云里雾里,不辩真假,也不受她控制。
月考在绵绵的阴雨天里进行,远望如烟,近看才辨得出缕缕游丝。
初希明白难题对她有利,但年级组这次手下留了情,她一门门考过去,基本知道了自己和全年级的分数水平如何。
分科之后考试科目减少,只持续周四周五两天。
照常上课的这个周六上午,乌云散开,气温回暖,整个学校里积蓄着或大或小的小水坑,像一潭潭明镜反射着日光,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大家背着书包,迎着微凉的天光走在出校的那条林荫道上,湿润的风吹过来,路边树上的新叶轻轻作响。
郑一柄手里搭着校服外套,他举起手机,倒退着作势要给谭念拍照:“看镜头,二十年后同学聚会给你放大屏幕上。”谭念立马埋头挡脸,挡不住又拔腿绕过三五成群的人去抓他:“郑一柄给我删了!我才不参加同学聚会,看见你那张脸就烦!”
赵北棉脚步踢踏地三两步追上梁学熙,她拨了拨搭在左肩上的马尾,双手抓着书包肩带走在他旁边,仰头露出一个笑向他发出邀请:“你着急回家吗,不急的话我请你喝柠檬茶吧?”
许应走在梁学熙另一侧,绷紧了唇线默不作声。
稍落后一截的徐则安差点被追赶郑一柄的谭念撞上,他侧了侧肩,淡淡地瞥了一眼前方或追逐或打闹的身影,又很快低下了头。
初希和方斯蕊落在最后面,这个周末就要比赛了,方斯蕊翻着她们最近拿来练习的题库,争分夺秒抽问:“分道扬镳的'镳'?”
初希在脑海里想了想:“会。”
方斯蕊又问:“噱头的‘噱’?”初希点点头:“会。”
轮到初希抽方斯蕊,初希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日光清凉,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一个字,忽然,前面出现一截阴影,刚好挡住她手里的白色书页。
那阴影一点一点向她的方向靠近,搅动着空气里清冽的气息。
初希的心微漾起来。
她不用抬头。
她知道,有个人,他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1、我写群像就是为了最后几段,准备拍照,(拍手)所有读者们按高矮顺序站好,跟主角团来个大合照了2、明天不更3、吓晕,怎么昨天开始收藏唰唰涨,是哪个宝帮我推文了吗,谢谢谢谢,这篇文很神奇,从几万字出头就开始一路刷到读者推荐,谢谢你们(哪个宝来认领一下,我给你发个红包好吗,留个逗号就可以,不用有心理压力呜呜,我暂时不用靠写文吃饭,纯瘾大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