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江楫舟定定地看着初希, 瞳孔里清楚地圈住她的身影,她睫毛翘起,嘴唇仍旧亮晶晶的, 大概刚吃过成熟到泛出紫黑色的葡萄,一呼一吸间有甜丝丝的葡萄味, 他清楚地看见她皮肤上有微小的绒毛,那绒毛仿佛随她呼吸的起伏而刮过他的心脏, 搅得他心脏密密麻麻地跳,让他血液流经之处都泛起痒。
江楫舟觉得有点,见鬼。
肚子里还是有虫。
男生的视线灼热而真切, 或许是盯得太久了他也没回答问题, 初希回避开视线, 忍不住问:“你看我干什么?”
没等到江楫舟回答, 他在一阵懵中被大家抓去唱了生日歌许了愿。
乔芦怕人多不够分,给江楫舟买了两个蛋糕, 初希因为下午吃太多水果, 本来没想吃蛋糕, 但杨佳优主动给初希拿了一块巧克力的,初希没有拒绝,干干净净吃完了。
初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安慰到杨佳优, 但她也不希望太过于关注她或者再次询问, 因为她知道对于敏感的人而言, 过于关注也是一种负担。
结束已经是晚上8点多, 乔芦叮嘱过江楫舟,让他负责安排女生和女生结伴回家,如果有落单的就让顺路的男生送回去,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给她, 她开车来送。
夜幕的背景下,柏油马路上点着疏疏落落的车尾灯,风刮过时手心有些泛凉,初希拉着杨佳优的手站在马路边,等江楫舟一一安排结伴回家的同学。
梁学熙和赵北棉家在一个方向,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赵北棉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对江楫舟道:“我家初小希你别忘了安排人送她回去。”
她视线越过公交站牌的间隙落到初希身上,喋喋不休叮嘱她:“到家了和我说一声,还有你家楼道那个灯不亮的话你多‘哈’两声,怕鬼的话让你妈下来接你。”
初希点点头做“拜拜”的手势,公交车发动,她身体往前探了几公分:“你也是,到家了要和我说。”
江楫舟送最后两个男生上了出租车,这才返回来,跟初希道:“我送你。”
“我坐9路。”初希指了指左手边,意思是她家在这个方向,“顺路吗?”
“顺路。”江楫舟点点头。
不到一分钟,9路公交车就如颤颤巍巍的老人,从柏油马路的远处遥遥而来,刹停在公交站台前。
快要九点钟,公交上没什么乘客,初希走在三个人里的最前面,投币上车后去到中后排,选了个靠窗的双人位置坐下。
紧随其后的是江楫舟,他在位置选择上泛起了难。
坐她旁边感觉不太好,他想起电视剧里,每当男生女生上公交坐一起,就会一对视就别开视线,然后开始共用一个耳机开始听歌,再然后......
再然后这样那样......
而且男生和女生一起坐同一排,很容易被学校那些迂腐的清朝老师打成早恋。
一周前班里有个女生给后排的男生分糖,手与手挨得近了些,被路过的教务处主任看见都要求谭嵘山找他们约谈,更别提是公交外出男女独坐一排这种罪大恶极的行为了。
他江楫舟行得端坐得正,一定不能被人抓住小辫子。
对,他要坐后排。
在他彳亍不前间,初希从窗外的夜景间收回目光,微微蹙眉望向他,里面略有疑惑的神色,仿佛也因为他站在过道逡巡过久而怀有疑问,问:“你要坐哪?”
玻璃窗外的夜幕之下,女生目光如水般清凉,夜风为什么将她身上的奶油香气发散地那样迷人,赵北棉为什么要给她涂唇彩,吃了蛋糕之后为什么仍旧亮晶晶,她启唇说话,它便一闪一闪,她抿唇疑惑,莹润而错落的亮色就明明灭灭。
江楫舟呼吸急促了片刻,下一秒,他看见杨佳优似乎想要越过他的身影,睫毛颤抖间,他揪住杨佳优的衣角将人轻轻一扯开。
江楫舟低头一看,自己腿一软,已经抢先杨佳优坐在了她旁边。
杨佳优似乎也感受到身后突然出现一股神秘力量将她拽远,她奇怪地“欸”了一声,抓住铁质栏杆扶手才站稳,下一瞬就见江楫舟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骨碌坐在了初希右侧。
杨佳优不免有些迷惑地朝江楫舟看去一眼,初希也因为杨佳优冲江楫舟发出的一声“欸”而将目光落在男生身上。
江楫舟调动最后一丝力气,不动声色把还放在外侧的腿放好,朝前并拢,坐姿端端正正,仿佛在无声回答初希刚才的问题:我坐这。
坐你旁边。
没问题吧?
拜托,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21世纪新时代的弄潮儿,男生女生不能坐一起都是清朝封建观念,再说,只是同学之间正常接触,就算谭嵘山撞见他也敢理直气壮地继续这样坐着。
但是初小希......有问题的好像是你吧,你这样看着我该不会是你心里有鬼吧?
他拿出初希送她的书,手指去撕新书外套的那层做保护用的塑料封皮。
对的,他要悠悠闲闲、坦坦荡荡、心里没鬼地学语文。
初希眼神看过来,好像要问他什么。
她要问什么?
在她发出一个“你”的疑问音节的刹那,江楫舟急赤白脸开口:“我没鬼!”
“啊?”初希没听明白,愣愣地,“你说什么?”
“我......”江楫舟没回答,他刚拆了半天塑料书皮没拆开,一手拿《文化苦旅》,一手拿《我与地坛》扇风,“你......你刚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冷不冷,我好关窗户。”初希看见他扇风的样子,收回搭在公交窗沿上的手,觉得好像是不必了,“你很热吗?”
“好像有点。”江楫舟直视着前方,把冲锋衣外套立领拉起来,挡住自己没鬼的脸。
谢谢这件衣服,谢谢有立领的帽子。
初希扭过头来面向江楫舟,像是好心提醒,又像是觉得奇怪,目光因他阻隔的脸而无处落脚,只好在他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上回来游弋,然后潜入:“热为什么要把拉链拉上?”
江楫舟听到心里一声哗然,他又一次把帽子盖上,不留一丝缝隙地遮住眼睛。
世界第二次黑暗下来。
初希觉得很奇怪,站起身帮他把窗户开得更大了点。
她靠窗坐喜欢面向窗外,看一闪而过的城市绿化和建筑楼上绮丽的流光,听车轮与柏油地面摩擦的声响,她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过了很久,江楫舟才将帽子揭了下来。
回家十多分钟的车程,初希要在即将到达的照月湖小区下车。
见江楫舟和杨佳优一起跟着站起来,她问:“你们也在这下吗?”
江楫舟点点头。
到站下车后,公交车又像个垂暮老人那样开走了。
之前国庆那次他送初希回家,在街口拐角就停了下来,江楫舟并不知道她家具体是住哪里。
而且那次是初希蹬自行车,他坐后座,江楫舟想到这里就浑身一个激灵——不是,他脑子有病吧?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江楫舟看着远处湖边那栋熟悉的小区,边走边问:“你住照月湖小区的吗?太巧了,我两个爷爷都住这里。”
初希摇摇头,指指前面一百多米黑黢黢一片的老居民区:“不是,我住那里,不过离照月湖也很近。”
初希想起他说的两个爷爷,不是很理解,一时间脑回路没跟上,问:“郑一柄他们吗?”
江楫舟:“啊?”
大概江楫舟觉得她这句话有点没头没脑,一时间也没追问,解释:“其实就是我爷爷和我外公,但是我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还是开口:“我妈和我爸离婚之后,就不准让我喊外公外婆,让我叫爷爷奶奶,所以我有两个爷爷奶奶。”
初希瞬间一声不敢吭。
对不起对不起,一听是两个爷爷,她还以为是他们男生之间叫爸爸的游戏已经上升为叫爷爷了。
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初希这才知道他爸妈离了婚,一时更想要说什么,江楫舟却先她一步,想起赵北棉走之前的话,开口问:“你怕鬼?”
这条道不算宽,黑黝黝的路上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抬头可见飞蛾舞动翻飞。
初希有点不情愿地愣愣地点了点头。
承认自己的弱点好像是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一件事,但是没办法,她天生就怕,她还怕蟑螂蜘蛛蜈蚣等一切奇形怪状不长人样的虫子。
江楫舟得到肯定答案后忍不住很清亮地笑了两声。
但江楫舟发誓他绝对不是因为嘲笑她而笑,而是,我意外捡拾到了关于一个人的碎片,我又更加清楚地看见了你,而这块碎片,恰恰是很有意思的那一块。
比如,乔钟刚寄住在他家的时候,他们连话都没主动说过几句,江楫舟印象里也一直觉得乔钟是个没有多余表情的人。
但就在某天晚上,他们一家去饭店吃饭,乔钟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一点点辣竟然让她泛红耳根,呛得眨眼,然后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生理性泪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强调自己根本不想哭。
江楫舟观察着她,第一次发现她面部肌肉走势居然如此灵活,也是没忍住像这样笑了一番,乔钟就一边哭一边让他不准再笑,两个人就此掐起架来。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江楫舟和乔钟才开启了后面长达两年的小学鸡掐架生活,经常把江楫舟气到吐血,他常常发誓早知今日乔钟的如此面貌,那一次辣子鸡事件他就该当哑巴憋死自己。
但是气归气,回过头来,江楫舟会觉得这些人和人之间距离更近的时刻很宝贵,你更真实的样子在我面前呈现,我,或者说,你,又向彼此走近了一步。
但杨佳优已经粉上了初希,她听见江楫舟放荡的笑声之后有些生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将脑袋别向一边:“哥哥你......你不准笑初希姐姐。”
江楫舟一下子止了声,他看着初希的眼睛,赶紧解释:“我不是嘲笑你。”
杨佳优:“你就是!”
“我真的不是。”江楫舟语速更快了。
他要气死了,江楫舟狠狠剜一眼杨佳优,决定回去好好收拾她。
已经来到了小区大门入口,旁边一家小超市和一家面馆还在营业,大门门口没有门卫室和值守的保安,也没有物业拦车收费的提示,好像是任意敞开,随进随出似的。
江楫舟朝大门里面看去,一条单车道宽的路,两旁方形的玻璃罩子里有微弱的灯光,通往幢幢有稀疏灯火的居民楼房。
为了证明他不是嘲笑,江楫舟说:“我送你进去。”
初希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上去,你快回家吧。”
初希拒绝他不是没有根据的,楼道的声控灯感应度不是很好,要发出很大的跺脚或者其他声响才会亮起来。
如果是赵北棉陪她,她们会互相比谁“哈”的声音更大,灯泡亮得更快。但如果是其他人在旁边的话,初希会觉得很尴尬,好像发不出来这样的声音。
她虽然这么说,江楫舟却已经先她一步走了进去,好像他要带路似的。
初希住在三号楼,直道走完,右手拐进去,再走过两栋楼,七八层楼高的一幢小楼矗立在面前,入口斑驳的铁大门之上,蓝色圆底上标着数字“3”。
大门不上锁,江楫舟替她拉开,铁门发出老旧的吱呀一声,关上时声音也战战兢兢不断,像一张唱片唱完了还在磨下去。
这么大的声音,楼道里却并没有灯亮起,江楫舟抬头环顾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想起赵北棉的话。
他背靠着墙,铁门外路灯的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打在二楼的平台上:“那个,我帮你‘哈’两声?”
他知道的,初小希肯定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发出这种声音的,她可能最多会在赵北棉面前这样吧?
江楫舟没等初希回答:“哈!”
没什么反应。
他再:“哈!”
他特别认真,像在按流程按规章制度做一件正事,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唇角不受控制地在暗昧的楼道里往上牵了牵,但下一秒,灯光蓦地亮起,像是撕开了让人无所顾忌的保护罩,所有游走的情绪和心思都在大亮的炽白灯光下无处遁形。
初希一秒别过头把微浮的表情隐下去。
“亮了。”江楫舟指指前方头顶的灯泡。
楼梯是粗粝的水泥地,覆盖着灰尘的台阶和铁质扶手一起向上延伸。
初希跟他说:“生日快乐。”
她踩上第一个台阶,回头道:“那我先上去了,你回家注意安全。”
“......哦。”江楫舟收回迈出的一只脚。
乔芦说要送女生回家,那是指送到小区门口,还是大楼门口,还是家门口啊?
只送到大楼门口会不会太敷衍了,但是送到家门口会不会太冒犯了?
怎么没教仔细一点。
初希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二楼平台的拐角处,江楫舟想起什么,往前走了一步,抬头冲栏杆之上看去:“......你住几楼?”
初希低下眼睛,隔着栏杆的缝隙看他:“四楼。”
“哦。”江楫舟仰着头,他置身于并不明亮的感应灯下,唯独眼睛里映有灯泡明晃晃的光线,显得很有神采。
初希见他没有后话,趁着声控灯还没灭,拔腿往上走去。
快到三楼的平台,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了,初希听见底下传来铁门开合的声响,可能是风吹,也可能是江楫舟和杨佳优推门走了。
整栋楼安静无一丝声响,这种铁门的声音莫名让人想起鬼片里的配乐,或者什么拖地的铁链,叫人毛骨悚然。
初希心都提起来了,预感到灯快要熄灭,她摸出手机,想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然而感应灯照亮时长比她预想的还要短,刚上到三楼,灯猝不及防地熄灭。
眼前暗下来的那刻,初希抓住了铁栏杆定神,然后,比她手里的手电更快起作用的是楼下江楫舟的声音:“初小希。”
很清澈响亮的一声,以至于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盘旋,声音被层层拉长,悠悠荡荡地盘旋,许久才冲出窗外消散在阶梯尽头。
而这一瞬,灯从一楼挨个亮到七楼,刹那间,楼道灯火通明。
他还没走。
意识到这一点,初希朝楼梯的缝隙往下觑去一眼,然而可看见的空间很少,一楼那一小片水泥地上没有江楫舟或杨佳优的身影。
可能是没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江楫舟的声音还在继续,忽远忽近,虚虚浅浅:“愣着干什么,上去啊,灯熄了我就叫你名字。”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心有点颤悠悠的,大概是有点害怕听见第二声她的名字,又害怕漆黑无光的楼道,她从栏杆的缝隙收回目光,没开口,卯着一股劲,拔腿往上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