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江楫舟立于树荫下, 周身散落着零碎的笑意,声音和榕树叶子哗哗作响:“初小希,拍到我了吗?”
风略微大了一些, 呼啦啦,哗啦啦, 吹起了初希额头的碎发,也吹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初希没有回答。
视线里, 江楫舟双手插兜靠近她这边,还在追问:“拍到我没有啊?”他大概换了个语调或者重音,问句里多了几分认真, 又添了点撒赖的感觉。
他好烦,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就不想理他。
她想删掉那张照片, 但是江楫舟已经逼近,似乎要验证和查看似的, 初希来不及删掉, 慌乱间收起手机扭头就走, 声音因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而脆脆的:“我不告诉你。”
见初希拔腿就走,江楫舟不知所以地在原地看了看杨佳优。
杨佳优露出一副“哥哥你自己闯的祸,别看我”的表情, 嘟着嘴别开了视线。
就拍个照而已, 难道是他破坏了她做事的秩序感吗, 江楫舟追上去, 好言好语:“那我给你拍,还回来行不行?”
“我才不要。”初希埋着头走。
她想,如果她腿再长一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甩开他, 而不是她哼哧哼哧地走,江楫舟却一步一步,无比轻松地跟在她旁边。
但江楫舟知道她好像有点生气,他有点着急地追上去:“你以后拍照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我知道别人的手机不能碰,其实我不会对别人这样的,啊我也不是专门对你,我就是看你拍照我就开个玩笑......”
“没关系。”初希仍旧埋头走,声音闷闷的。
他们三人一起往斜坡上走了一段,初希手里一直提着那个新华书店的包装袋,江楫舟咳了一声:“杨佳优,你给我买什么生日礼物了?”
杨佳优有些奇怪地看了江楫舟一眼:“我昨天不是给你了吗,一个笔袋和两条金鱼......你不喜欢吗哥哥?”
一经提醒,初希这才想起来她也买了东西,刚才只顾着生气没想起来。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江楫舟,一扭头,很诚恳地祝福他:“江楫舟,这是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是两本书,祝你写作文文思如泉涌,再也不用凑字数。”
江楫舟欲要接过礼物的手顿在空中:“......嗯......”
就怪卫亨运老是在班上批评他,初希后面这句,尤其是他妹妹还在,说得他......嗯......嘶......唉!
有点想撞墙。
下次能不能私下里偷偷跟他说啊。
而且,他早就发现初希这个人,阴阳怪气和真诚实在是太难分辨了。
“谢谢,是什么书?”他接过袋子。
初希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地听闻斜坡之上传来一声:“我的苹果,我的苹果。”
大家朝斜坡之上看去,原来是卖苹果的推车老板想下这个斜坡,却低估了这个坡度的陡峭程度,一下手滑没握住推车,推车失去掌控,撞上旁边的路沿之后掀翻,一整车饱满泛红的苹果倾泻而下,骨碌碌地朝斜坡下滚去。
苹果不知道这对老板意味着什么,它们欢腾腾地翻滚,像没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推板车的老板向斜坡下追去,少年少女也应声飞奔而下。
他们帮老板把推车扶正,一一捡起地上的苹果,周围的摊贩和路过的路人都来帮忙,连在这里玩捉迷藏的五六岁小孩也停止了游戏,很快,一整车苹果又堆满了推车。
老板揭下了戴着的草帽,挂在黝黑的脖子上,着急忙慌地一个个地拿起又放下,仔细地翻看这些苹果,大半车苹果跌下时受到重力冲击,有些已经摔破了,表皮沾上了些泥土,凹进去一个坑。
旁边卖葡萄的老板立马安慰他:“人没事就行啊,苹果明年还有。”
有带孙子散步路过的大婶似乎很识货,也替老板可惜:“这苹果像是自家种的,没农药,可惜了。”
“这是糖心苹果,我老婆子种的,一年就这么一车。”现在大棚规模式种植和机械化生产普及,农民的生意不好做,老板痛心地伏在推车上,“全亏了。”
忽然,初希的蜗牛触角在此刻生效,她感觉到周围还有人在伤心,她一一看向周围的人的神情,发现杨佳优看向了苹果老板粗粝的手指。
那是课文里所描写的农民的手,掌心大,手指粗,生着厚厚的茧子,要成壳似的,指头皮肤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浅褐色,在手里喜气洋洋又饱满莹润的苹果衬托下显得干瘪而僵硬。
良久,初希看见杨佳优望向卖苹果的老板,良久后,她开口:“叔叔,苹果多少钱一斤,我买两斤。”
哦,原来是个有些敏感的女生。
在老板疑惑的目光中,旁边有人加入杨佳优:“我也买,我买两斤。”
老板受宠若惊,双手颤抖着:“......原本五块一斤,那我打折卖,两块五行不行,贵了的话......就两块?”
周围的人可能也是觉得老板不容易,纷纷说:“我买一斤。”
“我也来一斤。”
老板忙不迭去拿袋子:“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杨佳优不仅坚持要原价五块购买,还加到了五斤,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带钱,她愣愣地看向江楫舟。
江楫舟没说什么,替杨佳优付了钱,自己还另外一口气买了五斤。
初希说:“那我也买五斤。”
老板给大家道了谢,推着剩下的半车苹果,脚步蹒跚地离开了。
杨佳优久久目送着他,江楫舟在苹果堆里蹲下来,尽可能安慰她:“我们三个人买了15斤,七十五块,是你小半周生活费了。”
杨佳优知道江楫舟尽力在理解她的奇怪,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概意思是自己很高兴,一点都不伤心:“谢谢哥哥。”
刚才老板见他们买了这么多,最后使劲往他们袋子里装苹果,还另外新拿出了一个袋子,几乎装了快二十斤,所以当他们三个人吭哧吭哧提着20斤苹果进KTV的时候,初希刚才遇见的那三个男生围了过来。
他们目瞪口呆:“我去,你们苹果贩子啊?”
面对大家的疑问,杨佳优立马无所适从起来,江楫舟另一只手还提着初希给他的生日礼物,他轻踢了一脚带黑框眼镜的男生:“少废话,帮帮忙啊。”
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也都到了,来得晚的因为苹果被堵在门口,来得早的从包厢里跑出来看这个苹果泛滥的盛况。
郑一柄问江楫舟:“什么意思,你妈从教育局辞职改行种苹果了?”
赵北棉也刚到,她被苹果堵在门外,恍然大悟:“难怪请全班,是把我们抓来助农吗?”
有人小学生举手:“我们不买会被电击吗?”
初希进去之后,先和大家一起把那二十斤苹果放在了角落。
看着堆成一座小山的苹果,初希觉得,好像一个激动确实买得有点太多了,这该怎么处理呢?
虽然江楫舟请了全班,但其实没有到齐,加上他的三个初中同学和一个小学同学,包间里莫约二十五个人。
幸好这包间巨大无比,感觉装下全班都绰绰有余,除了屏幕外三侧是长型沙发,沙发前各放几张白瓷面的桌子,中间还有一个圆环形吧台,前面放了一排高脚凳,很有酒吧的感觉。
初希第一次看见不穿校服的大家,脱离了古板统一的校服,衣服各有款式,一个个都鲜活无比,生活气息十足。她环顾了一圈,发现徐则安没有来。
“我去,还得是你啊,出手这么土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搭上江楫舟的肩。
“我一进包间还以为进大堂了。”另一个人伸手就掏了个苹果啃起来,“多少钱啊?”
说起这个,江楫舟语气不免泛起一丝得意:“不知道,我爸给我订的。”
他们勾肩搭背找了个地方坐下,正要拿麦,服务生进来上了好些果盘、饮料和零食,大家一哄而上,分别给自己所在的长桌拿了些。
“方斯蕊没来吗?”梁学熙拿了瓶可乐,靠近江楫舟。
“不知道。”江楫舟虚虚环顾一周,随口道,“可能晚了,你问问?”
包间里温度比外面高点,没那么冷,江楫舟脱下了外套,他的几个初中同学立马哄笑着上蹿下跳起来,把衣服胡乱重新往他身上套:“江国王你脱衣服又要勾引谁,给我收着点。”
“快,这么多女生给他捂严实,别真让他得逞了。”
郑一柄耳朵灵,嗅到瓜的气息:“为什么叫他国王?”
一件有渊源到能流传至今的事,要么是足够劲爆,要么是足够脑残。
果不其然,说起原因,大家狂笑起来:“因为上初一的时候,有个女生给江楫舟表白,他为了拒绝,说他自己是国王,要是那女生能坚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和他一起巡逻领地,坚持三年他就答应她,哈哈哈哈哈哈......救救我,哪本童话故事里的神经病跑出来了......”
“我那个时候乱说的,你大爷的,笑我三年,有完没完了。”江楫舟气急败坏。
那个时候江楫舟还没学会丝滑地拒绝人,随口胡诌了个借口。
他都想好了,要是那女生真能坚持三年,他那时候都初中毕业了,上哪儿找他去?
刚上初一的他说完这个借口后,还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反复回味,结果被这几个人听墙角听了去,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被他们反复鞭尸。
他被大家摁着重新穿上外套,为了捂严实大家还不忘把他冲锋衣的立领拉链给他拉上,严严实实遮住他半张脸,又把他帽子掀起来一盖,只肯给他露出一双眼睛。
郑一柄听得津津有味,笑得肚子都痛了:“那那个女生坚持了吗?”
高个子男生更是笑得想打120:“坚持了,坚持在贴吧单开了个帖子骂了他一年。”
不过他愤愤地喝了一口可乐,话音一转:“把他骂成校草了,他爹的。”
包厢里沸腾喧嚣,吵嚷一片,有几个男生打头,跑到正中间唱了首《逆战》,一下子像扔了颗火种,彻底点燃全场。
应该有人是张杰的粉丝,下一首又选了《稻香》,前奏响起,江楫舟上场。
KTV里光线微暗但颜色绚丽,墙上挂着金箔的装饰,他一把嗓音将情感驾驭地浑然天成,仿佛真是在金黄麦田上奔跑的少年,无拘无束,无畏前程,唱着唱着,走廊有风刮过,包厢门忽地被撞开,风灌进来,撩起江楫舟落在额间的碎发。稻香扑面而来。
梁学熙上去唱了《同桌的你》,唱到一半郑一柄也跑上去,不知道是不是梁学熙今天有点感冒的原因,两个大老爷们儿还真唱出了点人到中年的沧桑怀旧感。
梁学熙的真同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不赞同:“什么怀旧,猥琐感!”
下一个是谭念,她选了汪苏泷的《有点甜》。
她本身就是甜美的长相,没什么攻击性,音色也像是裹了蜜糖,尾音恰到好处地带一点少女特有的青涩感,中和了纯甜的腻味,又唱的是这种小情歌,一旁黑框眼镜的男生听得心潮澎湃,都快流哈喇子了:“妈妈我恋爱了!”
梁学熙和江楫舟一巴掌各拍他左右大腿上:“儿子你失恋了。”
下一首有人选了《可惜没如果》,这种场合就是江楫舟的主场,他抓起麦就又上场。
“可惜谁啊,那个骂你一年的女同学吗?”大家狂笑起来。
江楫舟抓了一把巧克力砸过去。
他清了清嗓,扶麦开口。
初希原本以为他只适合唱欢脱跳跃的歌,却没想到也驾驭的住低沉的曲调,像偶像剧男主角在做忏悔似的,可又因为年轻,除去了歌词里的几分沉重,微添了几分青涩和张狂。
“让他下去,唱得老子想哭。”更有男生嗷嗷地锤墙哀嚎,“我的青春,我的爱情!”
中间的间奏过后,来到高潮,大家心照不宣似的,忽地开始齐声合唱。
“如果早点了解那率性的你”
“或者晚一点遇上成熟的我”
“不过”
“全都怪我”
青春期的男声女声都各有味道,混在一起,在密闭空间里交织碰撞出独有的空灵音色,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像初夏贪吃的第一口西瓜,不够熟,却格外清甜解渴,叫人念念不忘。
初希也跟着唱,却看见江楫舟趁没有人注意,在一片整齐的和声中偷偷溜了下来。
他仍拿着麦,三两步走到她身边,在初希疑惑的目光之下,靠近后俯身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合唱声音太大,又正当年少,哪有那么多伤感和怀旧,硬是把一首悲伤悠长的歌唱出了一点气震山河的气势,耳朵都有点鼓噪,初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之下,嘴唇一张一合,只好再凑近一点。
江楫舟俯身凑近贴耳,他拿麦的那只手虚虚放在身后,另一只手在她耳侧挡住歌声的侵扰,属于异性的强大气息侵入安全距离,初希闻到他口腔里清新的水果气味,无法抑制地感受到他皮肤散发的体温,灼热,陌生,让人无所适从。
耳边因为喷薄的气息传来一点痒,毛孔不受控制地瞬间张开,初希在喧杂的背景音乐声中,终于听见他问的是:“你会唱《你曾是少年》吗?”
初希点点头。
江楫舟像是看见了希望,在她旁边的空位置坐下,他把麦放在白瓷长桌上,指了指从头到尾都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杨佳优,在嘈杂的声音中大声道:“你和我妹一起唱好不好,她也会唱这个。”
少年心细如针,看得见有谁落单有谁不高兴。
他说:“她还在为苹果老板伤心。”
初希朝杨佳优看过去,大概除了江楫舟她没有别的熟悉的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那张大沙发,面前摆了一个江楫舟给她拿过去的果盘,看起来她吃了几口哈密瓜。
“我去问问她。”初希把手机交给右手边的赵北棉。
江楫舟忽地想起还有事要说,见初希要走,忙不迭轻轻勾了勾初希衣服一角。
初希转过身来,江楫舟因为是坐着的姿势而微微抬头,颜色绚烂的顶灯切换成了金箔色,浮光跃金般在他五官上闪动,在他生机勃勃的皮肤上添上几分粲然。
那粲然随他身体前倾而轻轻晃动,他也不知道是在不放心谁,大声问:“她唱歌跑掉,你拉得回来吗?”
“有多严重?”初希同样双手靠在唇边当喇叭放大音量。
江楫舟沉默了,不知道怎么跟她形容。
片刻后,他在嘈杂声中想好后计:“你要是拉不回来,我也上。”
脆甜的合唱声还在继续,初希欲要走,忽然在嘈杂声中随心而动,扭过头:“江楫舟,你真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其实挺细腻的,初希觉得。
“我去,主唱呢?”一首唱完,大家才发现自己唱得起劲,主唱却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江国王人呢,逃单了吗?”
“去挽回人家姑娘了吗?”大家笑得拍桌子。
江楫舟坐在刚才初希旁边的位置,周围一整圈全是女生,男生们一见此场景如临大敌,二话不说过来把他架到男生堆里:“你给我滚过来,少开屏。”
初希走到杨佳优身边,问要不要一起唱《你曾是少年》,这首歌在六个月前刚刚发布,后来成为当年的毕业季热门歌曲,快高考那几天几乎所有人都在哼唱这首歌。
杨佳优对于突然有人来和她说话有些受宠若惊,害羞地摇了摇头:“我唱歌跑调。”
初希:“你唱小声一点,或者只唱简单的部分,我们都是你哥哥的朋友,不会笑你的。”
见江楫舟已经点好了歌,杨佳优这才点了点头。
“有些时候,你怀念从前日子。”
杨佳优第一句一出,初希拿着话筒就瞪大了眼睛。
怎么跟念经似的。
等等,原调子是什么来着?
虽然江楫舟告诉过她杨佳优跑调,初希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开口还是发现,真是大意了。
原来是这种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程度。
而且因为杨佳优还保留了一点童声,非常有穿透力,一个劲地把初希往歪路上拉,初希缓了缓,尽可能屏蔽掉干扰,汗流浃背地继续往下唱,总算是和杨佳优碰碰撞撞挨挨挤挤地唱完了前半部分。
好在大家非常捧场,掌声拍得噼里啪啦,还有人不知上哪儿找来了几个拍巴掌神器,直接给拍断了一个手掌,哗啦一下飞到杨佳优面前,终于让她也露出了点笑容。
唱到“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赵北棉也喜滋滋地跑上去,像一只得得意张扬的小狐狸,眉眼间翘着独有的傲气加入两个人。
杨佳优站在中间,初希和赵北棉站在两边,把杨佳优跑的调扯回来就容易得多了,杨佳优声音稚嫩而童真,初希音色如铃铛般清爽,赵北棉吐字干脆伶俐,下半段真唱出了一股你曾是少年的率性恣意。
此刻青春,无法复刻。
气氛再一次翻腾起来。
大家开始跟着合唱,江楫舟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盯着声音源头,辨别出那一道清脆如铃铛的音色,女生亮晶晶的嘴唇在白色毛衣之上随光影闪烁,是女生们刚聚在一起给她涂的唇彩,让她未经雕琢的脸上了点颜色,那样潋滟流转着,他目不转睛,也毫不避讳,是以让他轻易发现,杨佳优唱着唱着,偷偷拉上了初希的手。
他低头笑了一笑。
真没出息啊杨佳优。
但瞬间,他又往沙发上一倒,将那帽檐使劲往下一拉,直到完全盖住眼睛。
世界黑暗下来。
刚才,或许是声音喧响,也或许是他心嘈杂,在初希扭头叫他名字,说他真是个好哥哥的时候,他第一瞬间,以为初希叫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