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的一周, 周六中午放假一下发手机,顶着182头像的江楫舟就在“16班撤撤撤”的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一来向大家巩固一下他身高的印象,二来邀请大家参与他下午的生日聚会。
大部分人都还在收拾书包, 没来得及走,看见消息当面问他:“请全班, 你打算KTV包场啊?”
江楫舟没空回应,他刚拿到下发的手机发完消息, 乔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有搞恶作剧的凑近他的手机:“网管儿,来桶泡面。”
江楫舟气地捂住听筒作势要揍人, 那人一溜烟坏笑着跑了。
群里有捧场的, 有问他贵庚的, 有说没空来不了的, 当然,江楫舟环顾了一下全班, 还有压根没看手机正哼哧哼哧给同桌讲题的。
比如初希。
初希一边给赵北棉补昨天落下的课程, 一边安慰她和教她上课一定要集中注意力。
昨天赵北棉中午洗头没有抢到插座吹头发, 而且她还排了很久的队伍,但就在前一个人刚走的刹那插座断电了,影响了她下午上课的心情, 指数函数那一块完全没心思听, 今天上午小测的题不太会, 意味着她要抽额外的时间去补回来。
当然还不止这些, 晚上她发现月经来了,她比初希先走,提前回宿舍洗脏掉的裤子。
一开热水才发现她的水卡没钱了,问了一句室友谁可以给她借卡, 但学校的热水死贵,接小半盆就得两块钱,大家都干着手里的事情一言不发当没听见。
大家生活费都不多,这倒也可以理解,赵北棉用冷水洗完裤子,唰一下熄了灯。
她没时间洗澡,只好去卫生间拿湿巾擦了擦下-体做清洁,就因为开着小手电被巡逻的生活老师抓住,又挨了几句批评。
赵北棉一边听初希给她补指数函数的课,一边见缝插针,趁初希画函数图像的间隙跟她委屈巴巴抱怨:“我讨厌上学,连吹头发和洗衣服的自由都没有,这是监狱吧我想毕业快点让我毕业吧!”
但抱怨完了,见初希依旧一言不发垂着眼睛看草稿纸,赵北棉整个人又有点不好意思,一把抱上她胳膊撒娇:“初小希,我是不是负能量太多了?”
说到这里,她又挠了挠脸颊想到一个问题,盯着初希看:“欸,为什么我从来都没听见过你吐槽这破学校?”
“真的,一句都没有过。”
初希画着函数图像的手也在此刻顿住。
对啊,要不是赵北棉提醒,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从来都不抱怨这些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她都抱着一种“算了”的心态去面对,甚至最后,她都开始熟视无睹了起来。
但是,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对这些方面感知程度很强的人,初希也疑惑地放下了笔,忍不住循着赵北棉的思路思考。
她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我忍耐力比较强吗?”
初希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一件好事,毕竟,忍耐力强会帮助人回收注意力,更加心无旁骛。
但赵北棉思考了半晌,拿笔帽对她手背一戳一戳地,小心翼翼地问:“初小希.......是不是因为你之前在你舅舅家住,所以习惯了这些不舒服啊?”
她信誓旦旦:“但其实.......你不应该习惯,因为这是不对的,你以后觉得学校啊宿舍啊食堂啊哪里让你觉得难受,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但我骂人比你厉害,我可以帮你骂死它出气!”
初希回视着赵北棉。
大概是因为从小被善意和秩序滋养,所以能轻易识别无序状态,并能知道和大喊出这是不正确的。
她之前有一次在听赵北棉抱怨的时候,还教她如何去感受不舒服,以及,如何让自己和这种不舒服带来的情绪待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看得很明白,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忍耐力有多强,其实根本很荒唐嘛,跟个傻子一样!
初希跟赵北棉说,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学习抱怨。
“好,每日一句,按时抱怨。”赵北棉就问,“欸,那你今天抱怨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很讨厌的事情。”
初希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有人拿着一本书往她和赵北棉面对面的脸之间插空一立。
书脊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被挡住视线,初希和赵北棉齐刷刷抬头,只见那书的主人是江楫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居高临下:“你们俩,有没有看群消息!”
哦,值得抱怨的人这不就出现了吗?
初希莫名:“什么消息?”
果然没看,什么人还要他亲自通知。
“看群。”江楫舟就这么撂下两个字,一扭头走了。
他临走时瞥了一眼初希放在桌上的杯子,玻璃杯杯口敞开,没有一点热气。
又喝冷水,死性不改啊你初小希,到时候不舒服又喝中药然后又引诱哪个182无辜男生上当吗?
反正他又不是变态,他不会再管的。
但江楫舟没忘记瞥了一眼赵北棉。
为什么不管管她,当得明白朋友么?
“生日聚会?”江楫舟一走,赵北棉打开手机看了眼群里的消息,她算了算日期,“12月5日,那他是射手座欸,火象星座,还蛮符合他的。”
赵北棉对星座很有研究,不过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只喜欢自己的天秤和初希的双子,还告诉初希,像她们这种风向星座,千万不要碰那三个臭海鲜。
初希对星座不太了解,不知道射手座有什么特点,甚至连什么火象,水象都搞不清楚,也永远记不住赵北棉所说的海鲜三兄弟是哪三个。
趁着有手机,她打开百度搜了一下。
射手座的特点:行动力强,一身反骨,仗义放荡,想到哪出是哪出,情场里的万人迷,做事三分钟热度。
挺笼统的定义,其他星座未必没有这些特质。
初希将手机揣进兜里,这就是她不相信星座的原因,太“薄”太扁平了,她喜欢更具体的东西。
有段时间她觉得找不到答案,研究过四柱八字,想窥探本该如迷宫般错综蜿蜒,但回看却只有一条出口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东西,当翻看她们一家三口的八字,不知是否是心理暗示还是学艺不精,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人生轨迹仿佛是泼墨成画般吻合,她又觉得心惊不已。
她发现,在类似预言面前她好像更加宁愿无知无畏一点,从此便再不翻开这些东西,只信自己。
江楫舟在班群请了所有人,但对一些重要的人又点进聊天窗口单独发了一遍,以表重视。
有玩得好的郑一柄和梁学熙;有有回在食堂遇见,请了杨佳优一瓶酸奶的邹程;有托他关系借了乔钟高一数学笔记,第二天就给他送了一箱水中贵族的孙元友;还有经常一起打球和去他家吃过饭做过作业的王立甬,杜绍,唐薛......
女生这边,江楫舟虽然和谁都能说上几句,但总体没有男生那么熟,他最后思来想去,请了所有的课代表和文艺委员。
课代表是因为,大家经常抱着只差他就收齐的作业站他位置旁边等他奋笔疾书,还常常要顶着老师催促的压力。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通缉犯,已被大家列入重点缉拿名单里,清点作业时大家都会第一个想起他,就凭这份“关心”他也要还上恩情。
赵北棉很喜欢凑热闹,问初希:“那我们给他买什么礼物好?”
初希送赵北棉东西得心应手,但给男生准备礼物就毫无经验了,她思忖着:“要不然就送书吧,比较万能,不出错。”
初希放学后没回家,直接去了门市,下午还在忙的时候,初希收到徐则安的Q.Q消息:【江楫舟下午的生日聚会,你要去吗?】
初希回复:【去。】
徐则安:【那你下午不学习吗?】
就算下午不去参加聚会,也还有很多事忙,比如帮赵锦淑盯着门市装修,洗澡洗衣服,打扫家里卫生,写日记,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根本轮不到学习。
再说二中每天的学习时间很长,高一学生晚上十点二十下晚自习,周中精力高度集中之下,学习量对她而言已经完全足够,她有时候最后一节晚自习都会看点闲书打发时间,周六经常连书包都不会打开。
初希打字:【不学了,作业没多少,而且不是还有明天吗?】
她等了一会儿,对面好像没有再回复的意思。
莫约三点钟,她离开去书店给江楫舟买生日礼物。
初希在书店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和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这都是高中必读书目,之后江楫舟不用再买,物尽其用。
买完她决定问问赵北棉挑了什么。
赵北棉:【两本五三,助他早日登上光荣榜。】
初希买完书抄了条近路去往人民广场,那附近有一家市内很有名的KTV,面积很大,开在二楼,正是江楫舟发出来的地址。
去KTV要经过广场南侧一个很长的斜坡,周围平地上有些推着车卖水果的大叔,初希准备往上走的时候,看见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路过。
有个高一点的戴眼镜的男生爬着这条长长的斜坡:“江楫舟那个狗到了吗,怎么都不来接我们。”
另一个头发略短的男生嘻嘻哈哈地说:“不知道勾搭什么小妹妹去了,待会儿让他请喝奶茶谢罪。”
初希不认识他们,大概是江楫舟除了请高中班上的同学,还请了些别的朋友。
上去之后和不熟的人坐在一个空间里,岂不是要打些招呼,或者自我介绍一下,眼神碰到的话还要思考说点什么?
初希便提着书在原地站定,决定在楼下等赵北棉或者熟悉的人再一起上去。
江楫舟没有如那个男生所说在勾搭什么小妹妹,他走在去KTV的那条路上,正义愤填膺火冒三丈地地教训他妹妹:“杨佳优,你下次再拿这种东西给我,我就连你一起扔进垃圾桶。”
杨佳优委屈巴巴的:“我再也不敢了。”
起因是杨佳优在从家里出发前,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江楫舟还以为是杨佳优写给他的生日祝贺卡片,满心欢喜地打开。
但他读了两行发觉有点不对劲,硬着头皮逼自己再读了两行,发现更不对劲了。
江楫舟指着卡片问杨佳优:“这什么?”
“情书。”杨佳优说,“我们班的女生让......让我转交给你的。”
江楫舟跟握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吓得一把扔出老远。
什么东西啊!别挨他。
搞笑呢,初一的在他眼里和没开智的小弟弟小妹妹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还在区分正数负数有理数的年纪,再小点写作文都要查字典,再再小点不会写的字还需要用拼音代替,还情书,写作业去吧!
江楫舟一路上气得要死,话音刚落,一抬眼看见广场南侧斜坡之下,初希站在一个卖红提的水果车不远处。
她穿一件普通没什么花纹的灰色呢子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毛衣,手里提着新华书店白红配色的专用袋子。
江楫舟扭头警告杨佳优:“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人民广场这块空地有许多摊贩,紫红的葡萄,澄盈盈的橙子,红彤彤的大石榴,还有买烤面筋的阿姨推着车刚到,正在准备食材。
初希站在不远处,正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照,今天天空上的白云不是絮状,而是一团一团的,完整得像鼓鼓的棉花糖,形状是一只奔跑的兔子。
初希拍了两三张,又去拍聚集的水果摊之上的那棵巨大的古榕树。
榕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是天然的遮阳伞,光影在黄绿相间的叶子间跳跃,初希将手机对准垂落如帘的气根,正找角度找得认真,没有发现有人靠近了她的镜头。
她找准了角度,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屏幕忽地一黑。
初希只在镜头里看见一抹黑色冲锋衣外套的身影,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修长的手指。
初希第一反应是以为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抢手机,她吓了一跳,猛地从屏幕上抬眼去瞧,却在刹那间猝不及防撞入江楫舟的眼睛里,那里盛满少年未经磨损的天真和鲜活,一股一股地漫出他周身的明朗和澄澈。
镜头将他手部皮肤的脉络和纹理放大,掌心之上的手腕蜿蜒着细小的血管,像起伏的灰青色山沿,初希失神的瞬间,他笑意浅浅漾开,狡黠地压低了她的镜头角度,然后飞速站远。
一切发生地极快,在初希发现画面框住他整个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快门按了下去。
咔擦。
江楫舟比着剪刀手,在独木成林的树下笑得风华正茂。
刹那间有风招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