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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和笔加好天气 第43章

吐絮 · 言情小说 · 584 KB · 2026-10-18 19:30:38

第43章

  “陈老师, 说霸凌要讲证据。”谭嵘山坐下,面向江楫舟,“先把事情搞清楚, 你去你妹妹班上干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

  运动会结束之后的这个周末,江楫舟骑山地车回家经过小区时, 看见杨佳优绕着花坛在跑步。

  他刹停在杨佳优身后,跟提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杨佳优的衣领:“你在干嘛?”

  杨佳优被迫停下, 朝后看是江楫舟才放下心来,双手还保持着放在腰侧握拳的姿势,整个人气喘吁吁的:“我在跑步。”

  “你跑什么步?”

  杨佳优脸蛋红红的:“哥哥, 我也想参加运动会。”

  她说:“我看见你运动会时跑步和跳高了, 我也在给你加油, 你看见我了吗?”

  江楫舟一脚踩踏板, 一脚点地,此刻还没意识到什么, 闻言一副略微苦恼的语气:“没看见, 没办法, 给我加油的人实在太多了,下次记得来早点站前排。”

  杨佳优一点都不觉得哥哥在臭屁,她觉得确实是的, 哥哥就是很受欢迎呢!她用力地点点头:“嗯嗯!”

  江楫舟让开人行道:“我在这等你, 再跑两步就上楼。”

  杨佳优不愿意, 眼巴巴看着江楫舟征求他的同意:“我想跑一圈可不可以?”

  杨佳优妈妈生她是未婚先孕, 生下来后也没领证,重新找人结了婚,她一个人跟着爸爸生活。

  她六七岁时得过一场流感,当时不知道她爸爸信了什么教, 不相信医学,每天做一次祷告祈求病能早点好起来,结果一拖就是两年,杨佳优日夜咳得说不了话,最严重的时候坐都坐不直,半条命差点没了。

  镇上医疗条件不好,江辰和乔芦跟她爸撕破了脸也要把杨佳优接到市里给她看病。

  她爸一开始不愿意,觉得是在亵渎他的宗教信仰,谁成想后来跟丢了个累赘从此一身轻似的,再不愿意把杨佳优接回去,杨佳优就在江楫舟家里一住住了这么多年。

  杨佳优有一回深夜晚上起床喝水时,看见乔芦还在客厅开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她大概是睡迷糊了,眯着眼睛站在白炽灯下好久,忽然混混沌沌地喊乔芦:“妈妈。”

  在乔芦惊诧的眼神中,杨佳优轻声说:“早点睡觉。”

  可能是这声妈妈,也可能不是,即便后来乔芦和江辰离婚,乔芦依然将杨佳优带在身边。

  杨佳优治好后命是捡回来了,但也落下了病根,个子很瘦小,还有哮喘的毛病,容易胸闷、气短、呼吸不上来,尤其要注意减少运动量。

  不过好在杨佳优喜静,本身并不喜欢运动,几乎不会主动想着跑步爬山什么的。

  所以对于杨佳优的反常举动,江楫舟也因此觉得奇怪,他想到什么:“你班上那几个男生又嘲笑你了?”

  见杨佳优低了下脑袋,江楫舟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运动会期间,她看完江楫舟的比赛,回到班上的看台时忍不住和坐一起的女生也感叹了一句她想参加运动会,结果不小心被后排的男生听见了。

  他们知道杨佳优身体特殊,连体测都申请了免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参加运动会?你比什么,跑步吗,去菜市场买几只乌龟,说不定你能当第一。”

  江楫舟听完沉了脸色,拉着杨佳优就往家走:“别跑了。”

  杨佳优还在思考,不肯挪步:“不锻炼的话,我的体育就一直不好,他们会一直笑我的。”

  江楫舟原本想引经据典酣畅淋漓地论证一番,但书到用时方恨少,举不出绝妙的比喻来论证自己的观点,不免有点气急败坏。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认真学语文,就从《归去来兮辞》开始。

  江楫舟呼了一口气,咬字重而清晰:“虽然你体育不好,这是事实,但谁规定体育一定要好,校长规定的还是市长规定的?”

  “我们校长没规定吧?市长呢?你以后可是市长,你想怎么规定怎么规定,而且你画画那么好看,简笔画那么生动,他们会吗?在你当上市长废除体育之前,你就在故事里把他们画成反派,让他不得善终!”

  杨佳优很好哄,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中了她,她弯了弯唇,吃吃地笑了。

  但江楫舟这股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班上那群男生不是第一次这样嘲笑杨佳优,连江楫舟去教室找她,都撞见过他们叫杨佳优外号,冲班里喊“杨矮子,你哥来看你了”,更别提在江楫舟看不见的地方,行为有多恶劣。

  他跑去杨佳优班上把那几个眼熟的男生教训了一顿后扬长而去,他心里是爽了,后果呢,当然就如大家早自习看见的那样。

  班里的大家挨到下课,见江楫舟人还没回来,打算一起去办公室门口看看情况。

  以梁学熙郑一柄为首的一群人刚出教室门,便瞧见谭嵘山带着一行人往楼下走,陈老师带着几个男生步伐匆匆紧跟其后,江楫舟和杨佳优走在最后面。

  赵北棉跟身后的大家对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决定偷偷跟在后面一起下楼。

  梁学熙见状有些担忧:“是去找我们高中部校长吗,江楫舟不会是要挨处分吧?”

  见前面一行人下了三楼直奔二楼,初希才探头探脑跟上:“应该不是,我去过蒋校长办公室,不在二楼。”

  “隐蔽隐蔽。”郑一柄打手势示意大家脑袋放低。

  谭嵘山站在二楼楼梯口的电脑机房旁边,初希弓着腰借墙壁掩护探头去看,才看清那是监控室。

  有老师来开了监控室的门,他们进去后门半掩着,大家火速跟上,赵北棉耳朵半贴着门:“我来听,我耳朵好使。”

  大家听见里面有着不间断的交谈声,莫约五六分钟,终于有老师调出了初一七班今早早自习之前的监控,接着是陈老师的雄浑嗓音:“还要再往前一点,现在他已经进来了......欸再往前,也行,就从这放......”

  不算太清楚的监控画面里,江楫舟站在教室前排,嘴唇一张一合,面前是为首的那个男生。

  他前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调试监控设备的老师将音量放大,声音一开始略有卡顿,但后面就流畅而清晰:“我妹妹以后是要当市长的,她当了市长,第一件事就是任命我当二中校长。”

  监控室里有年轻的老师没绷住,不小心漏出一个笑的气音后迅速咬唇戴上严肃面具,公事公办起来。

  监控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有调皮的学生背着书包到教室,路过时顺势冲江楫舟比了个奥特曼举手的动作:“校长好。”

  江楫舟接受阅兵似的点点头:“坐好看校长教训人。”

  他蹲下来,双手随意地放于两腿之间,眼神深沉地睨着为首的那个小男孩儿:“江校长上任第一条规定,欺负同学要道歉。”

  男生扭头想跑,江楫舟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衣领,把人扯到杨佳优面前,还顺手抬了抬他脑袋让他站端正直视杨佳优。

  江楫舟目光一沉,将人往前一推,男生立马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哭音:“......对......对不起。”

  江楫舟:“她叫什么名字?”

  “杨佳优,对不起。”

  江楫舟这才松了手:“以后还敢笑她吗?”

  “哇——”小男孩儿哭着逃了。

  还剩了两个站在原地没反应,江楫舟眼神飘过去:还不逃?

  “哇——”同步边哭边跑。

  教室里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来晚的即便不知道怎么回事,初一小朋友们也因江楫舟陌生的脸和高高的个子,以及周身凌人的气场而不敢放肆,乖乖在座位上坐好,好像真是校长来巡查似的。

  之后江楫舟拍拍巴掌站起身来,刚想走,又瞄了第一排一个赶作业的小朋友一眼:“你完了,老师马上来收了。”

  再想走,又看了眼他旁边一个男生摊开的练习册,江楫舟手指点了一点:“你也完了,绝对值后面哪有负号,第一步就错了,扣十分。”

  小朋友们:“.......”

  有点想打他但不敢。

  监控质量非常好,连他走后一些女生的窃窃私语都收了音,此刻清清楚楚地放了出来:

  “上高中的好霸气啊,我早就看徐子龙他们不顺眼了。”

  “这就是你说的哥哥吗!就是他啊,他运动会跳远和跑步可帅了!”

  “苍天啊,大地啊,我哥为什么只会干饭?”

  “我想给你哥写情书,杨佳优,你能不能帮我交给他?”

  “停停停。”陈老师抓住字眼凑近电脑,“有个说写情书的是谁,是杨子涵说的吗?”

  江楫舟在一旁悠悠然,他睨了睨面前那几个张嘴胡诌的小萝卜头:“我说了我没打人吧。”

  “什么东西!”陈老师大呵一声。

  “你是没打人,但在我看来也跟霸凌无异!”陈老师没有因为他没有实质性的动手行为就打算放过他,“跑到别人班级去,你好大的胆子,有什么事你不能报告老师?你真是校长了,没有你出现解决不了?”

  陈老师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硬的哼声:“别的老师我管不着,但在我这里是绝对不允许我的学生这么做的。”

  这两年霸凌这个词才慢慢出现在大家视野里,这个月教育处还发了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的通知,周一升国旗时,校长讲话也特意提及了这个问题,可以说很是重视。

  陈老师不到三十岁,今年第一次升当班主任,对待学生霹雳手段,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准任何人兴风作浪,一点小事叫他知道了都要严加惩罚。

  但面对谭嵘山这种资历老的教师还算尊敬,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含沙射影之意,不免语气降下几分强硬:“当然了,他们先嘲笑杨佳优的问题,我回去也会好好教育他们,但是谭老师,以大欺小这是个大问题,高一不管到了高三就管不下来了,出了社会更是混混。”

  站在陈老师的角度思考,毕竟是自己班上的学生,护短也能理解,再者这件事没有报告老师,江楫舟私自处理的方式也有恐吓的意味,谭嵘山没有偏向江楫舟说话,只问他:“你觉得你错了吗?”

  江楫舟在乔芦手下混迹这么多年,最会一秒滑跪,立正挨打:“我错了!”

  谭嵘山没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江楫舟的错觉,反倒好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既然觉得错了,给他们道个歉。”

  江楫舟看向那几个还在一抽一抽的小男孩儿,默了默,他最终转向陈老师鞠了一躬:“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陈老师蔑他一眼,随即抬高眼皮:“口头的道歉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出了社会有的是人收拾你......”

  谭嵘山打断陈老师的话:“监控看来,没有动手,也没有侮辱性语言,那就五千字检讨,今天之内交给我。”

  “谭老师,这个是不是应该报备给德育处,记一次警告,不记我恐怕他不会长记性......”

  “我先看看他写的检讨态度如何,他这边交给我吧,这几个男生欺负同学和起外号这些问题还要麻烦陈老师,马上上课了,我们各自处理各自学生的事,好不好。”

  陈老师后面几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对谭嵘山的做事风格感到有些狐疑,他以为能成为一届名师,对待学生都得是拿雷霆举措和严刑峻法来镇压,却不料是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管理态度。

  难道是年纪大了心气没了,还是说,江楫舟莫不真是什么校长亲戚?

  “那好。”陈老师见状,尽力牵扯起嘴皮笑了一笑,“谭老师,一大早上打扰你了,我们就先走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领着班上同学离开。

  一打开门,初希郑一柄等人全部缩头回去,装作路人同学原地走起路来,眼睁睁又看见谭嵘山领着江楫舟回到办公室。

  其余老师都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只有江楫舟和谭嵘山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谭嵘山问了些问题,包括杨佳优是他的亲妹妹吗,为什么大家会当着杨佳优的面拿运动说事,以及一些简单不冒犯边界的家庭问题。

  聊了十多分钟,江楫舟觉得谭嵘山非常敏锐,他没做隐瞒,除了父母离婚这点没提及之外,一一如实回答。

  可就是这么敏锐的人,在最后,谭嵘山话题一转,还是问道:“那我问你,你怎么让我相信你的行为和霸凌无关?”

  问题回到自己身上,又是关起门来面对自家人,和刚才的坦然回答和监控室里的一秒滑跪不同,江楫舟想起陈老师对他的定义,什么混混,什么恶霸,什么出了社会自然有人收拾他......他反倒犯起轴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偏过头回避目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负气道:“我不需要人相信。”

  人生在世,难免有争议和纠纷,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问心无愧就行了。

  对吧?

  “你需要。”谭嵘山笃定地说。

  他声音无比平静:“如果我不相信你,你现在面对的就不是我,而是德育处主任了。”

  江楫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蓦地抬起头来。

  他沉寂的心脏有复苏的趋势,一瞬间眼神无声炽热。

  谭嵘山偏瘦,又戴一个金属框眼镜,看起来肃穆不苟言笑,但眉目却在岁月的淬炼中显出柔和:“我现在教你除了数学之外的一课,保护别人之前,务必先保护好自己,所以记住,你需要别人的相信。”

  见眼前的学生不再偏执地别过头,而是以一种热忱期许的眼神看向自己,谭嵘山再次问:“所以,你比他们年长,又比他们强壮,闯入的还是别人的地盘,那你觉得,怎么判别你的行为是否是借着为杨佳优出头的理由去实施霸凌?”

  江楫舟心忽地砰砰跳起来,他眼眸乌亮,迸溅出光彩:“在于起心动念那一刻,目的是否纯正。”

  可他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个答案怎么能让人相信呢,心与念头是这个世界上最直白的和最狡猾的东西,直白在于,自己看得最是清楚,狡猾在于,别人无一人能判断。

  没想到,谭嵘山问:“那你觉得你目的纯正吗?”

  “我目的纯正。”江楫舟掷地有声。

  我江楫舟,起心动念,目的纯正。

  金黄的银杏树叶在窗外飘落,发出沙沙声响,有几片掉落在窗台上,堆成一片黄色小山。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谭嵘山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叶水,逆光之下升起一缕热气。

  他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在监控画面的最后,江楫舟明明已经向教室外的方向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

  他目光好似落在前排挂着的擦灰毛巾旁边,但最后谭嵘山才发现,他看向的是饮水机上的蓝色桶装水,桶装水已经见底,他将书包单肩挂在右肩之上,对班里的女生说:“以后有脏活累活来高一十六班报我名字,我给你们干。”

  他卸下空空的蓝色水桶:“我叫郑一柄。”

  初中部的教学楼还用的是桶装水,喝完了需要班级里的学生自己去一楼扛一桶新的上来,初一年级的学生们个头小,力气也小,一般都需要两个人一起下去。

  班主任把这个力气活交给了班里的男生,但教室在四楼,男生们经常不作为,更过分的是他们会准备好几个杯子,一次性接满满几大杯,后面来接的女生经常没水喝,不得不下楼自己去扛水,江楫舟有一次都撞见杨佳优一个人拖着19升的水在楼梯上左右为难。

  江楫舟卸了空的水桶后,身影消失在班级的监控画面里。

  谭嵘山特地将进度条拉到十几分钟后,他重新进了教室,右手单手提了桶新的水给大家安好,临出教室门又看见了那个奋笔疾书赶作业的小男生,他指指饮水机道:“还没赶完啊?喝点水吧,喝点水待会挨打才哭的出来。”

  然后就在小男生仇恨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了,离开教室时还抬手摸了下门高。

  谭嵘山盖上水杯盖子,对江楫舟说:“回去吧,但是绝对不能再有下次,再有下次,我的处理方式只会比德育处的更严格。”

  江楫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望着谭嵘山,后者抬抬下巴,又说了一次:“回教室。”

  “......为什么?”

  谭嵘山反问:“你不是说你目的纯正吗?”

  江楫舟半信半疑,双腿有点不听使唤地走到门口,又重新转过身去:“那......刚才说的检讨......”

  谭嵘山摆摆手,一副让他走的意思。

  江楫舟一时也没能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忽地急于争辩:“可是您刚才当着陈老师的面说了......”

  他后来回想,他当时的意思是,堂堂谭嵘山,怎么能骗人呢?

  或者说,怎么能为了他骗人呢?

  谭嵘山微微耷拉的眼皮之下,目光像静置多年的古泉,平和深远,他反问:“那你呢,你刚才在监控室里的道歉,又是真心实意的吗?”

  江楫舟哑口无言。

  “我再教你一课,成年人也可以采取一些迂回战术。人生很长,自我保护很重要,你说你纯正,那我祝你到我这个年龄,仍然有今天的纯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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