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的一周, 熬过漫长且痛苦的期中考试,就是除高三年级以外的全校运动会。
这可是一整年大家唯二期待的日子,另一个就是春游, 在这两个时期,学校会将收上去的手机下发给大家, 纪律上也不会管得那么严格。
大家心心念念这一天好久了,谭嵘山也很早之前就让江楫舟和梁学熙一起全程安排和负责本次活动。
开幕仪式需要选一名女生走在班级最前面举班牌, 早在上上周,梁学熙就率先找到方斯蕊:“要不你来吧,女生里你比较高。”
“大家的意见呢?”这种直接指定很容易拉仇恨, 方斯蕊看了眼班里的其他女生, “还是让大家投票比较好吧。”
梁学熙欲言又止:“......也行。”
他在班级里发起了一个投票, 没有人和方斯蕊竞争, 毕竟她的身高和身段摆在那里,全班全票通过, 有人窃窃私语:“就要让学习好的美女走在最前面, 气死十七班。”
梁学熙在一张纸上排好班级队形, 将方斯蕊的名字写在最前面领队的位置,对她道:“你看吧,我当时就想说, 投出来肯定也是你。”
方斯蕊抿嘴一笑。
江楫舟这边则负责着更为艰难的任务, 统计每个项目班里学生参赛的名单, 换个说法就是——抓壮丁。
他每天都在班里“哥哥姐姐们报一个吧”, 甚至丧心病狂到提前和文艺委员许应说好,之后的文艺表演他贡献一个节目,作为回报,许应要报名他没猜错应该无人报名的女子铅球。
郑一柄事后对他的行为很是鄙夷:“你是人吗, 许应那细胳膊细腿你忍心让她上。”
江楫舟淡淡:“那我让谭念去?”
郑一柄:“......铅球这个东西多练习就行,许应又学过跳舞,肢体协调应该没问题。”
那时他和初希之间还没发生中药这档子事,初希在一节政治课后走到他课桌前,自告奋勇:“我报5000米。”
一节政治课听得他头大,江楫舟正昏昏欲睡,为班里女生的报名率发愁,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想看看这么大的口气是何方神圣。
五千米只有高中组能报,初中年级中长跑最多报名三千米。
不过饶是如此,更多也是体育生占了这个项目,刚升上高一的文化生很少有尝试的,江楫舟在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也没提到这个长跑项目,因为压根没抱希望会有人参加。
江楫舟在体测的时候就发现初希和他最早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之前还以为她只会学习。
她跑八百是女生里第一,速度非常快,跑完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力气去扶瘫软成泥的赵北棉。
跳远也不错,轻轻一跃跳了185,让赵北棉秒变迷妹。
因为赵北棉跳远需要长时间的大臂展翅,准备工作做足后奋力一跳,落地后还会发出一声惊天巨响,那架势仿佛要破校级记录。
大家连忙拨开灰尘好奇地凑近去看,江楫舟也赶紧记录成绩:“哇,134!”
有男生快笑晕过去了:“这个声音,我以为你要跳三米呢。”
还有人捂着肚子:“救命啊,我迈一步都不止134。”
赵北棉叉着腰,扛着机关枪无差别扫射所有人:“那又怎样,我家初小希跳地比你们身高还高,一群矮子,先长赢她再说吧!”
一众男生瞬间闭麦,无一例外地觉得自己被狠狠侮辱了。
185是吧,挺高啊,啊不是,挺远啊,江楫舟愤愤地把初希的名字写在五千米的报名表里。
他没忘记交代:“长跑之前身体不舒服随时说,我帮忙申请退出。”
初希点点头没着急走,又问:“跳高有人报名了吗?”
“有啊。”
“谁?”
江楫舟手腕转动,笔尖变换方向,他指指自己:“我。”
“女子组没人是吧?”初希说,“我报女子组的。”
江楫舟低头把她的名字写了上去。
初希见没什么事了转身就走。
“欸——”江楫舟似有话说。
初希转过头,他手里拿着报名表倚在墙边,唇边几分不明不白的笑意:“这么厉害......”
“不如再报个4x100米混合接力,正好还差一个女生。”
初希想了想,摇头拒绝:“我短跑不太行。”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劣势,短跑和长跑不同,长跑考验意志力,短跑则看爆发力,她并不擅长短跑,比如体测跑五十米,她要跑8.5秒左右,得分只有80分。
“你怕什么,我也在。”江楫舟身体不自觉往她那边倾斜,低眼看她。
她戴一双浅蓝色的罩纱袖套,弱化了校服袖子的深蓝色,很漂亮,但是江楫舟只见过小孩戴袖套,在她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矛盾感,但细看又觉得很合适。
“我跑第一棒,你跑第二。”江楫舟顿了顿,追了一句,“我给你抢时间。”
初希觉得他的逻辑不对:“不是这么算的,你要是能抢出来一秒,换一个厉害的女生,说不定还能再抢出来一秒,干什么让我上去拖后腿呢?”
初希想了想:“要是报名截止之前还缺人的话,我就参加。”
一晃到了报名截止的日子,一个叫范莹的女生自告奋勇参加,江楫舟便没再找初希。
运动会当天天气晴好,天空湛蓝,凉风混着桂香和清新的草木气,吹走大家刚考完试脑子里残留的黏腻。
操场彩旗招展,广播播放着能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运动员进行曲》,各个班级排列成方队,等校长讲完话之后依次以方阵的形式入场。
方斯蕊走在队伍最前方,依然绑一个高高的麻花辫,二中校风保守,任何时候都只允许大家穿校服,但方斯蕊身形利落,高挑轻盈,又直直目视前方,不给任何人一点目光,一路引得旁边方阵里的男生们发出想引起她注意的起哄声。
广播里的女声播报入场词时吐字标准,激情昂扬:“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十六班的运动健儿们......”
初希的两个项目一个在明天,一个在后天,所以今天会写写加油语,再给参赛的同学送送水什么的。
江楫舟总共报了四个项目,分别是男子100米,男子800米,跳高和男女混合接力,其实他还想参加男子1500米,但这个郑一柄来报名,他便把自己名字划掉了。
上午他有100米短跑,是班上第一个参赛的人。
部分同学陪他检录和热身时,都分别拿着水中贵族、葡萄糖、创可贴和湿巾,更有一手拿藿香正气水一手拿吸管,随时准备插-进去给他来一口的,一副看护重症病人的做派。
江楫舟上场前一秒还在跟梁学熙嘻嘻哈哈:“把我拍丑了我拿你是问。”
梁学熙都替他紧张,把他往跑道上推:“快去吧,就差你了。”
然而下一秒,哨声一响,只见他身影裹挟劲风掠影而过,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已然撞线。
站在终点线等他的同学沉默几秒,看清人已经到自己面前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卧槽你闪电侠啊!”
有人招呼:“快快快,去问问破校纪没。”
谭念是负责写加油稿的,旁边还有十七班的在,语气不免因为自己班上同学争脸而洋洋得意:“可惜了,给你写的加油稿还没读完呢!”
班上凝聚力不错,他又是本次运动会班里第一个上场的,大半个班的同学都挤在终点线等他,一片混乱和欢庆声中,江楫舟目光巡视一圈,又朝看台上自己的班级看去。
位置上放着大家的书包、水壶、零食补给和加油用的旗帜,人却寥寥,只有徐则安、方斯蕊,以及其他三五个低头玩手机的同学,其他人都散在操场各处,要么给自己班上同学加油,要么围观其他人的比赛。
该给他道歉的人不在。
江楫舟回想起来那张纸条的内容,觉得自己真挺有病,说话挺不过脑子的,还必须在国旗之下主席台上当着全校人对他道歉,江楫舟你脸挺大,也真敢想啊。
他本来还可以继续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一段时间的,这下好了,人直接消失不理他了。
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
有其他班的女生怯怯伸手,越过围着他的班级同学来送水。
“谢谢不用了。”江楫舟抬手轻轻一挡,抓起梁学熙手里替他拿着的校服外套走了。
下午他有八百米,梁学熙刚比完跳远比赛,过来陪他检录的路上觉得江楫舟状态不是特别好,怎么形容呢,不够昂扬。
他戴着鸭舌帽,双手抱在脑后:“初赛第一了都不值得你开心,你要上天?”
江楫舟套上运动员专用的红色马甲,给自己佩戴好号码牌,目光又在起跑线处巡视一圈,淡淡说:“没。”
枪声一响,他红色身影如离弦的箭,只听见身后裁判驱赶内道学生的声音:“不准陪跑!都散开,陪跑取消运动员成绩!”
然而裁判微弱的声音根本挡不住大家陪跑的冲劲,整个操场仿佛都如线条般流动。
梁学熙也握拳跟了几步:“加油啊,终点等你。”
起跑线处聚集的声音越来越远,周遭只剩徐徐的风声。
迅疾移动之间,江楫舟后背忽地如同过电一般,酥麻感从脊椎骨窜到后脑勺。
校园广播里原本的男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女声:“高一十六班的江楫舟。”
声音清脆,平静而不起波澜,却如石子投湖,惊起心里不为外人道的涟漪。
江楫舟倏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朝主席台前看去。
飘扬的国旗之下,主席台上摆一排红布覆盖的长桌,每个位置放一束装饰的鲜花和一个鹅颈式话筒,原本广播站负责读加油稿的人此时不知去哪儿了,初希端坐正中,或许是觉得刚才的发声不太清楚,她清了清嗓,又重复一遍:“高一十六班的江楫舟,你好。”
说到这里时,她弯了弯鹅颈式话筒调整高度,广播声里出现一点点手指触碰的嘈杂声响,但很快,她清亮的声音在收音器里放大,传至整个校园。
“八百米的跑道上,你奋楫扬帆;人生的赛场上,你驭舟前行。回忆过去,我深刻反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终点线前,一切皆有可能。高一十六班真诚地祝福你,骏马踏平川,理想钟长鸣。”
作者有话说:
*骏马踏平川: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史记·陈涉世家》*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归去来兮辞》陶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