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曝尸荒野 林越洲的尸
在地牢里。
沈意再次见到了林越洲。
湿热的雨林气候之中, 地表经过白日里灼灼炙烤,温度早已超过五十度,加上密闭的囚笼, 形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蒸箱。
沈意每往下走一步,潺潺水声就裹着潮湿腐烂的窒息感往上涌一寸。
就连脚下的积水, 都还温热。
察觉到脚步声的逼近。
先传来的, 是一阵剧烈的锁链晃动声, 连带着水声撞击在岩石上的闷响。
“哥......”
沈意顾不上地面湿滑, 一路朝着水声跑了过去,直至看清眼前景象, 眼眶瞬间漫起浓浓雾气。
这座地牢唯一的光源与通风, 都挤在头顶狭小的下水口。
惨白微弱的天光倾斜着坠落,不偏不倚地落在林越洲身上, 四肢被粗重锁链钉死在两侧岩壁, 全身悬在积水之中。
像一株漂在浊水里的孤萍,随波逐流。
浑浊肮脏的污水中, 一张惨白的脸缓缓抬起,那束薄光恰好落在他肩头,仍旧衬出一身清隽剔透的气韵。
他抬眼望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得近乎虚妄。
他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长时间的无尽黑暗和密闭的环境早已剥夺了人对时间的感知, 耳畔只剩不休的水声和摇晃的锁链声, 还有裹在空气里磨人的潮热。
这哪是皮肉之刑,分明淬着温水的凌迟。
无端的烦躁和禁锢,一点点磨掉人的神志与求生欲,熬得人心性崩塌,最终疯癫失智, 一心求死。
当他出现在这儿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不论沈意走了哪条路,做出了什么选择,都改变不了他的死亡审判,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被眼前情景震住,沈意脚下一滑,重重跪摔在地,疼得她眼前发黑,意识一阵模糊。
不等她撑着地面起身,林越洲已经解了手铐,把人扶了起来,气息微散。
“意意......”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走下台阶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地牢。
听上去,还不止一个人。
林越洲眸色一沉,看向已经出现在台阶上正缓缓往下迈步的黑影,脸色骤变。
水下不同于陆地,他体力被消耗的太严重,加上刀疤男半小时一次的巡逻,他必须保持被锁链关押的假象。
长时间抬手会导致血液流动滞阻,无法剧烈运动,方才把沈意扶起,已经耗光他全部力气。
眼下他恐怕连枪都拿不稳,要想保住沈意,他只能远离。
林越洲眯了下眼。
隐晦而暗沉的苍绿瞳色中,藏了太多的情绪,可他没法开口,只能借力重新去够那条锁链。
搭上岩壁的手还没来得及使力,一只缠满绷带的小手就搭了上来,轻而易举地拦下了他的所有动作,也拦下了他。
来不及了。
那就干脆不躲了。
林越洲朝她轻笑了下,伸手轻轻拨开她因跌倒而散乱的发丝,微微仰头,轻吻了下她的鼻尖。
光柱落定在两人相贴的鼻峰,也映亮纤长眼睫上悬而未落的一点湿意。
一道轻嗤声骤然从侧边响起。
“这算是出轨呢?还是算真爱呢?”
夏桐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形如生离死别的一幕,只觉得莫名地有些好笑。
林越洲闻言,没太意外。
甚至连抽身的动作都放得很慢,尽可能的安抚此刻沈意的情绪。
说爱有些狭隘。
但他知道沈意对整个计划有多重要,也知道她此刻的濒临崩溃,摇摇欲坠的情绪。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和引导。
“放心吧,林末这会儿带着疤哥和中药妹进城了。”
夏桐蹲在岩壁一侧,并未靠近两人,自顾自地拨弄着眼前的蓄水池。
“但巡逻队我们没法阻止,所以……”
她没把话说完,反而转头看了眼身后,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倒不是觉得传坏消息晦气。
而是这事儿太正式也太要紧了,从她嘴里说出,没有任何可信度,她也知道这一点。
“小林。”
陈太朝他点了点头,语气格外郑重,“你只有五分钟。”
林末带人进城,巡逻队势必是需要分出一部分人马进行跟随保护,留守在家中的人手自然会减少。
正因如此才给了两人说话的喘息。
既然话已经传到了。
夏桐也没兴趣在这种地方当电灯泡,直起身就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杀了两人一个回马枪。
“对了,人皮替死鬼已经安排好了,以及……”她故意把话说的很慢,仿佛在故意捣乱,拖延时间。
“以及,我看融合得还不错,要是小妹喜欢你这张皮,我倒是可以大发慈悲,让江六给你个近水楼台价。”
虽然听不懂她说的人皮替死鬼是什么,但沈意是真的有点恼。
她总觉得夏桐这人浑身上下就透着俩字。
诡异。
说什么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估计哪天世界末日来临,她也只会摇晃着红酒杯翘着二郎腿怡然自得地坐在沙滩边觉得是场难得的消遣。
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评价一句。
“这个死法还不够爽。”
然后拉着江俞白在全人类灭绝前,做一对疯疯癫癫的亡命鸳鸯。
“夏桐,你够了。”
沈意扫了她一眼,语气冷得彻底。
其实她知道,给他们的时间越久,沈意的戒断和依赖性会越重,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坏事。
但眼下,她只想要林越洲。
“得,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夏桐耸了下肩,径直往台阶上走去,陈太也跟了上去。
但这两人并未离开地牢,而是守在了入口处。
“哥......”
沈意顾不上那些,一个劲儿地只想把林越洲救上来,可她手使不上力,卯足了劲儿也拖不动他一只胳膊。
“意意。”
时间有限,他不能任由沈意胡闹,做这些无用功。
“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你要认真听。”林越洲抬手,掌心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带向自己,额头与她紧紧相抵。
呼吸交缠,眼睫相交。
彼此的瞳孔里清晰映着对方的身影。
温热的气息带着熟悉的味道,在这死地里,成了对方唯一的拮抗剂。
-
百余公里之外的城Moengo城区。
一间并不起眼的店面华人中超后院,林末正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上,抬头看向头顶的烈阳。
抬手时,刺眼的光线钻入指缝,溢入他浅色的瞳仁之中,迫使他偏头避开了视线。
转而带着重量,落在身前跪着的三人身上。
冰冷的枪口死死抵着三人后脑,角度的刁钻,足以贯穿眉心,只需指尖一动,子弹便能贯穿颅腔,在眉心炸开猩红血花。
而此时,那几张对他来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正被毒辣的光芒晒得面无血色。
汗珠涔涔滴在地上,转瞬便蒸发干净。
可几人的身子,却一反常态地凉,钻入骨头缝的寒凉,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体温。
“燕京的夏天,也快到了吧。”
他似乎有感而发。
目无所指地望向远方的浓林,感慨自己许久没这么自由地晒过太阳了,“一年前纽约失手,我还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赢过你了。”
“没想到。”
林末懒懒起身,走到三人中间,掌间匕首折射出刺眼的寒芒,直逼对面男人的下颌。
而他却格外享受此时,独属于胜利者的结算时刻,居高临下地姿态,桀骜不驯的动作。
刀尖轻轻挑起了那人的下巴,迫使他直面太阳,也直面自己眼中极尽嘲弄的讽刺和胜利。
“林越洲,你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只是......”
滋——
一道清脆爽利的声响,于刀尖划出。
周遭连风声都没有,静得像是老天都在给这动静抹去了伴奏,独独放大了这一声属于他的处决音效。
但这声音,好像不太对。
“老大!”
刀疤男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干得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就不会蠢到连利器划破皮肉的声音都分不出。
很显然,刀尖没挑开他的皮肉。
林末眉心一跳,眼前人冷笑一声,挑衅似的微抬下颌眯眼看他。
太过熟悉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在逃亡途中,被他无意间撞死的女人。
一瞬的迟疑和微滞。
眼前的林越洲猛然侧身朝林末手中的匕首欺身暴冲,过于突然的动作,极强的爆发力。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末握住刀把的手腕陡然一震。
一股喷涌而出的暖流。
粘稠,甜腻,溅了他满身的红,一如当年车祸时满地的梦魇。
他突然想起了那张被他遗忘在记忆中的脸,脸色阴冷的骇人,他记得当年多看一眼的原因,也正是因为那七八分相似的容貌。
匕首骤然坠地的瞬间,林越洲的尸体也陡然倾倒。
就砸在他脚边。
面门朝下,砸在了他脚面上,刀疤男反应很快,重重一脚将人踢翻在地。
“老大!”
一声惊呼,彻底拉回了林末飘远的思绪。
视线缓缓沉落。
烈日炙烤之下,林越洲脖颈处开始崩开细密裂纹,纹路蔓延至整张面皮,从颈侧一路攀爬至发顶,有点类似蛇类蜕皮。
层层碎裂剥离,重获新生,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孔。
刀疤男心跳如擂,伸手扒开了他的眼皮。
一双苍绿色的瞳孔。
“老大,这皮是我们的手法!”
他一眼就认出眼前人面皮的制作方法出自哪里,喊得破了音。
“走!”
林末一声令下,转身大步离开,压根没去管身后的跪在假林越洲身边的两人。
不用想,他们也是假的。
而真的......
恐怕已经从地牢逃脱,救走了他的猎物。
刚踏出超市大门,急促的枪声与轰鸣的引擎声交替刺破城区的平静。
雨林地形复杂,山路崎岖,车辆需要绕路,这本是他得天独厚的防御机制,此刻却成了对方脱身的最佳掩护。
“家里联系不上。”
刀疤男子坐在副驾,手中的内线专机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他转头打量着后视镜中脸色阴沉的快要滴水的男人,紧握成拳的手掌泛着青白,连骨节都在咯咯作响,濒临爆发边缘。
-
林末根本无暇顾及核心机密是怎么被林越洲窃取的,也不在意地上死的人到底是谁。
只要筹码在他手上,他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必须赶回去。
距离院落十公里不到的范围外,有他设置的暗哨,可此时,两处高点哨卡空无一人。
不祥的预感轰然压上心头。
随之进入视线的是远方一抹刺眼的红。
是火光。
隔的太远,又被层层叠叠的高大树木遮挡,他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红得刺眼。
可哨卡没人,车辆无法驶入。
林末果断下车,徒步奔袭十公里。
高度紧绷与亢奋催动体能,让他无视周身所有阻碍,飞速穿梭在雨林泥泞之中。
直至眼前的建筑在他的视野中,从飘忽不定的暗影一点点具象化。
最后,触手可得。
没有尸横遍野,没有烈火焚场,没有死伤哀嚎。
扑面而来的,是热闹的笑语欢声,混着浓郁的烤肉香气,温柔又鲜活,一点点瓦解了他的感官和浑身压抑的戾气。
脚下的步子也一点点沉重起来。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似乎在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象是过度惊吓后产生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场景。
庭院中央,沈意一袭惹眼的红色长裙热烈张扬,夏桐一身低调的黑裙清冷慵懒。
两人并肩起舞,黑红交织,极致对冲。
搅乱晚风,也晃乱了人心。
林末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
他怕这是绝境里催生的幻梦,怕自己一动,眼前所有鲜活温暖尽数破碎。
十分钟,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与眼前的烟火热闹格格不入。
“老大!”
刀疤男喘着粗气带队赶到时,林末才从眼前抽离,大步朝前迈去。
庭院中正起舞的沈意转头发现两人,立马停了动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快步迎上前,眼底满是纯粹的雀跃,泠泠如秋水。
“你回来啦,看......”
林末径直掠过了她。
“哎......”
戛然而止的话音。
她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肩身突然被按下一道力,也不知道被按到哪根筋脉了,疼得她浑身一抖。
连带着手里的餐盘也脱了手,撒了满地的烤肉。
林末听到动静,没回头,只是余光微微扫过沈意,整个人的气场都泛着冷意。
把烧烤酒会的氛围,败了个干净。
负责守哨卡的两个迷彩覆面更是被吓出了一声冷汗,连忙上前,“老大......”
砰地一声巨响,人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撞倒了身后支起的烧烤架,赤红的炭火倒了一地,火星四溅。
周围人被吓得连连后退,大气不敢出。
“去把人带上来!”
他的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另一个覆面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转身跑向地牢。
他速度倒快,一分钟不到,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被拖拽至众人面前。
人早已死透,浑身冰凉,已经僵了。
沈意心头一紧,不忍地偏过头避开视线。
身侧的刀疤男察觉到她细微的闪躲动作,下意识收紧了桎梏她的力道。
疼得她止不住地抽着凉气。
可这动静,在此时,莫名地有些不合时宜。
像是惊惧过度。
林末缓缓转头,落在她惨白慌乱的脸庞上,随即挪开视线,垂眸看向脚边的尸体。
他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刀尖落下,一点点,一寸寸划开了他的人皮。
作者有话说:
伏笔回收中。
林末小时候逃亡路上撞死的是…妹宝的母亲。
至于人皮这里,其实很不明显,在行政大楼纪队刚出场那里,卧底带回摄像头画面,只是我没细写,因为隔的太远了,又不能给了线索突然断掉……干脆放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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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个月我将灰常灰常忙
结果赶上妹宝下半个月完结写番外,我将在周末猛猛存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