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家老宅最终清理出来大几百册书籍, 以及与书籍有关的各种册子之类的东西。
翻出来好多《故事会》《漫友》之类的课外书,郑茵陈收拾着收拾着,就在一旁看起故事来。
她看得津津有味, 陈渐微便也懒得催她, 甚至觉得她此刻没注意到自己更好。
书堆里另外还有不少建筑和室内设计类的书籍杂志, 陈崇安和汪沛盈婚后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住在老宅,自然留下不少东西, 书只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竟还有他们的旧衣服,也不知道这个房子里到底藏了多少没用的东西,要不是这次翻修改造, 还不知猴年马月才会发现。
当然是全都不要了的,他们离婚时连儿子都不要,怎么可能还会要这些旧书旧衣。
陈渐微把每本书都翻开看看扉页,如果写了有名字,就将那一页毫不留情地撕掉。
然后将那本书扔进写着“回收”字样的纸箱, 等这次深度保洁结束, 会有人过来收废品的。
梁满跟工长聊完过来一看,恰好看到一本《中国古建筑参考图集》, 还是繁体字版本的, 猪肝红的封面都已经变暗脱色, 看得出来是很老很老的东西了。
一翻信息页,居然写着是“一九五五年十月第一版”, 不由得惊讶问道:“这旧书可是绝版了, 应该有收藏价值,也不要了吗?”
陈渐微低头继续检查手里的书:“我们家没有人用得上,也不是开图书馆,要来没什么用, 梁工需要的话尽管拿去。”
说完又撕下一页写着“汪”字的建筑杂志首页。
梁满往箱里翻了翻,发现被扔进来的不少都是和建筑有关的,不由得惊讶:“我记得二老也是医学界的?怎么家里这么多建筑方面的书籍,是二老的业务兴趣?”
“不,是因为生我的两个人是梁工你的同行。”陈渐微语气冷淡地解释了一句。
伴随着又一张书本扉页被撕下的呲啦声。
郑茵陈这时终于忍不住从故事会里抬头,看向陈渐微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眉眼,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从来不叫他们爸爸妈妈或是父亲母亲。
她当然知道他是恨他们的,小学六年级时她就清楚。
他们小时候那会儿,小升初那年暑假都来得比平时要早,六月份就放假了,老两口怕郑茵陈在家里无所事事要捣蛋,就给她报了个补习班,提前去上初一的课程。
补习班就开在陈渐微的高中旁边,下午课程结束得早,四点半就放学了,她会去找陈渐微一起回家。
有一次她等到陈渐微时,他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出来的,有个男生在炫耀自己的飞机模型,说这是他爸爸炙飞国际航线时从国外带回来的。
他很为父亲的职业感到骄傲,还问其他人的家长是干什么工作的,有人家里开厂的,有人家长是当老师的,还有人的父母在市场卖牛肉,都是普通人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只有陈渐微一路缄默。
直到有人问他:“陈渐微,你家呢?”
“我没有爸妈,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他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转头冲蹲在传达室门口的她招手,“阿茵,走了,回去吃饭。”
俩人丢下一众慌乱无措又瞠目结舌的同学,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郑茵陈忍不住问他:“哥,你会不会有时候也会想……他们?”
怕他不高兴,她连“叔叔阿姨”都不敢叫。
陈渐微的语气回复成平静:“想他们既不能发财,又不给吃不给喝,想来干什么,还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
说完问她肚子饿不饿,吃不吃烤肠,给她买一根。
郑茵陈当时只觉得他没什么异常,和平时一个样,但又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开心。
直到后来她长大懂事,理解了什么叫“爱的反面是冷漠”,再想起这一天他说话时的每个表情,才发现他没有一个字在说恨,可每一个都在说恨。
这件事的后续很有意思,因为他的话语焉不详,同学们以为他是父母已经去世,才会由爷爷奶奶养大,一时都非常愧疚。
人人都是:我真该死啊.jpg
因此对他非常照顾,平时聊天也尽量不说爸妈怎么样,还有人从家里给他带妈妈做的小零嘴,直到高三毕业,大家才知道他父母只是离婚了!
大家的表情就又变成:我去,你不早说.jpg
“……阿茵?阿茵!”
陈渐微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她赶紧问怎么了。
“这些《老夫子》和《乌龙学院》之类的漫画书你还要不要?”陈渐微问道。
小时候他也会看这些漫画,加上郑茵陈也喜欢,想着自己看完能给她看,也不亏了,所以他还真是卖过不少。
现在看来倒是都成没用的东西了。
郑茵陈有些犹豫和不舍:“不留着吗?这些现在很难买得到那么齐全的了,都要淘旧书才淘得到。”
“可是我们不会再看了。”陈渐微问她,“还是说……你想再看一遍?那你看完再卖也行。”
反正就是非得卖了它们呗。
郑茵陈试图从另一个方面劝阻他的做法,“你可以留着以后给你的小孩看啊!”
“前人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后人未必想走想看。”陈渐微对她这句话表示嗤之以鼻,“何况我未必会有孩子。”
郑茵陈一愣:“……啊?没、没有小孩吗?那我岂不是没有……大侄女了?”
不要啊!那我岂不是见不到我哥小小时候的样子啦?!
陈渐微的理由倒很简单:“不知道怎么养,怕养坏了。”
郑茵陈一时哑然,根本找不出第二句劝他的话。
半晌才叹口气道:“要不买二手也行,我记得我们这边有二手书书店的,靠近市场那边,去找找,问问人家要不要?”
“先放一边,下个休息日再说,或者网上预约一下上门回收旧书的。”
陈渐微说完,将另一本医学类的期刊放到另一个箱子,他准备挑一些感兴趣的期刊搬回市里。
郑茵陈嗯了声,将手里的《故事会》丢进箱子,和他一起收拾起来。
“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叫你两三遍才听见。”陈渐微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
郑茵陈哦了声,“没想什么,就是想起你以前的事。”
陈渐微眨了一下眼:“我的事?什么事?”
“你高一的时候。”郑茵陈同他说起自己刚想起的事,只提他同学的反应,没说自己心里的感受,“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发财啊?”
在哪儿发财,陈渐微不由得失笑,摇摇头道:“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我跟他们基本没有联系了。”
他们高中不止他一个在京市上大学,甚至还有另外两个校友同在京大,但只有他一个在京大医学院。
“我们学校你也知道,医学部和校本部不在一处,离得很远,说是在两个学校也不为过,专业课又忙,哪有时间跟以前的同学闲聊,生活环境的变化导致彼此之间再没有共同话题,时间一长,也就不怎么联系了。”
同学聚会也就大一的寒暑假还参加过,到了大二,他开始去实验室给师兄师姐们打杂,再后来是去医院跟诊,回家的时间急剧减少,同学聚会自然是不会再去。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建立联系有点难,不仅要加上彼此的联系方式,还要花时间和心思去跟对方联络闲聊,才能培养出信任和感情。
可想要断联却太太太简单了,只要不再主动联络对方,很快就会变得陌生,说话从随意轻松到小心客气,关系也从无话不谈变成无话可说,这段关系也就断了。
这点郑茵陈真是深有体会,她忍不住用力点点头,表示深以为然:“我们也是啊,之前我们一年都说不了五句话,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上一次发信息是除夕的时候你给我发过年好,元旦都没发。”
说完嘴角往下一撇,陈渐微立刻就从她的话里听到了委屈的意思。
他笑着应了声是,“我们都太忙了,要做的事太多。”
解释了一句他就停下来,沉默好半晌,久到郑茵陈都觉得这个话题应该是结束了,他又忽然说了句:“以后……不会了。”
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因为不习惯或不好意思,刻意压成的那样,透着一丝淡淡的别扭。
郑茵陈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他。
她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陈渐微脸皮有些撑不住,有些发起热来,连忙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待分类收纳的书籍上。
郑茵陈忍不住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话抿回喉咙里,嘴角一翘。
这些书一直收拾到晚上十点,俩人在郑家吃过了外婆煮的椰汁西米露,这才在郑茵陈的依依不舍里离开。
临走郑茵陈还去隔壁院子看了一下,跟梁满说了几句话,陈渐微以为她是去和对方道别的。
第二天就是周一,郑茵陈一早就一手保温杯一手饼干盒的进了办公室,看见桌子上有一袋糖果,好奇地问:“哪儿来的糖呀?”
住院总嗯哼一声:“我拿过来的,亲戚周六结婚,我花了钱随礼,结果饭没吃上,不得薅点糖果饼干填补一下亏损啊?这比我买的科技股还亏。”
一听就是有八卦,郑茵陈打开饼干盒子拿了块饼干递过去,笑眯眯道:“细说怎么亏。”
“我跟你说,超刺激,也是让我在现实里看上短剧里那种狗血三角恋四角恋了。”
同事把鼠标撇一边,拆开小饼干,一边说饼干好吃,一边叽里呱啦跟她说起周六的见闻。
总结起来的故事梗概就是,男方之前有个女朋友,有婚史,育有一儿,因为父母不同意便一直拖着,也许是因此,双方压力都比较大,经常争吵,男方偶然发现对方半夜和前夫煲电话粥,一下就崩溃了,提出分手。
男方的父母得知后立刻给他安排相亲,说是朋友的女儿,岁数比男方大五岁,但问题不大,俩人见面以后对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于是接触了两三个月,双方父母开始推动结婚事宜。
从相亲到备婚都很顺利,双方并不解对方的过去,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反正就是搭伙过日子,所以直到婚礼当天,有个男的突然闯进婚礼现场,在新娘父母的阻拦下,拼命大声喊叫着问我可以为你抛弃一切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所有人,特别是男方这边的亲戚,都懵了,好家伙,没告诉我还有这出啊!
“新娘十分激动,抽泣着说她愿意,跟别人结婚就是为了帮助他认清自己的心,幸好她赌赢了。”
她说完就甩下新郎向对方扑过去,背后是两家的主要亲属在互相大打出手,“主要是我们这边的亲戚压着对面打,好歹我们男孩子有个家里不同意的前女友这事是不瞒着的,对面可是什么都没说,我表婶说难怪女家那么积极,果然有问题,好好的女孩子,别说才三十多岁,四十岁也不晚啊,怎么可能那么恨嫁不对劲不对劲。”
同事的表妹还说,哇塞,现代版《倾城之恋》,一座城成全的婚姻,家庭的城墙崩塌,勇敢的女孩如愿嫁给喜欢的男人。
同事无语的说,你今晚睡觉最好睁着眼,我怕张爱玲气活过来找你索命。
她讲得绘声绘色,郑茵陈听得津津有味,一抬头,周围全是在听热闹的人,一边听一边吃糖果吃饼干。
冯主任进来看到这一幕,还哦哟一声:“大清早就开故事会?有点过分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郑茵陈脸一扭,就见陈渐微已经坐在了电脑前,他身后站着正在讨论排班的薛展意和杨冠。
她抓了几块过去,一边搭上薛展意的肩膀,问他们在聊什么,一边将手上的第一块递给陈渐微。
但却没有看他,只跟薛展意道:“以后你接我的班啦?”
“是啊,调整了。”薛展意应道,接过她给的饼干拆开,一整块放进嘴里,“哇哦,好香,还有点咸,姐你黄油不要钱呀放这么多!”
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自己吃嘛,肯定要下足料。”
陈渐微也把饼干拆了,咬了一小口,浓郁的黄油香在舌尖蔓延,让他想起在她住处的沙发上睡着的午后。
才只隔了一夜,他就已经有些怀念了。
周一的交班通常冗长,加上主任的工作安排,结束时已经过了八点半。
郑茵陈腿都快站麻了,刚活动一下,就听冯主任叫她:“小郑,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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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主任把郑茵陈叫去办公室的原因很简单,交代她准备一下,明天就进行操作考核。
“争取一次性考过,这样下个月就可以给你排手术了。”冯主任说着将一张纸递给她,类似于知情同意,郑茵陈浏览过一遍就爽快签字。
接过她签好字的纸,冯主任继续道:“另外提前通知你,回去好好看看书,准备另一场考试,笔试和查体,你也到该独立出门诊的时候了。”
说完他忍不住叹气:“哎呀,我真是恨不得你们一个个的明天就全都独立起来,通通去干活!”
问就是现在科室经营压力比以前大了不少,想要保住大家的收入水平是越来越不容易了,可不就得越多人干活越好吗!
郑茵陈不接这个话茬,这不是她能跟主任讨论的,只一脸乖巧地表决心:“我一定好好准备,不辜负您和林主任的期望。”
冯主任点点头,她就说要去查房,麻溜从主任办公室撤了。
门外是在等她的薛展意,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跟她咬耳朵:“姐,主任找你什么事啊,是好事不?”
“反正不是坏事。”郑茵陈点点头,笑道,“走吧,我们先去查房。”
薛展意听说不是坏事也就不问了,赶紧去叫其他人:“可以查房啦!”
葛薇去进修了,林主任今天是全天手术,按理说应该是陈渐微带队查房。
但今天却是他的门诊班,郑茵陈刚被冯主任叫走,他就去了门诊,所以带队查房的就成了杨冠。
因此整个查房的氛围非常轻松,尤其对于学生来说,这三位带教是不会搞突然点名提问那一套的,这让大家非常放心,查房时间不再难熬。
不过学生们是轻松了,薛展意和杨冠倒是陷入了被卷王卷到了痛苦当中。
刚到病房,开始查第一个病人,家属就同他们讲:“杨医生,我妈的阿托伐他汀吃完了,刚跟你们主任讲,他让我等你们来查房的时候再跟你们说一次。”
“主任?哪个主任,林主任?”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病人家属说不是,“是个男的,高高帅帅的,上个星期你们一起查房,他也在的。”
郑茵陈反应了过来,忙点点头:“哦哦,陈主任啊,知道了,一会儿就给你开。”
病人家属像完成一项重要的大事般松口气,忙道了声谢。
等查完这间病房的病人回到走廊上,郑茵陈才跟杨冠和薛展意提起上次值班发生的事。
从陈渐微抽问她同组不是自己管床的其他病人的检查结果,到值班那天她没听出胸膜摩擦音,她全都向二人说了一遍。
“咱们陈主任要求高,认为记住组里所有病人的基本病情、治疗方案和后续转归,随便问到哪个病人的检查结果、药吃没吃完,都能立刻回答上来,管床的同事不在时,有情况可以立刻代为处置,是每个医生的基本功,所以……”
她耸耸肩:“你们懂的吧?”
“我的妈耶!还真是跟林主任师出同门!”薛展意听完,立刻压着音量嚷嚷起来,还嗷嗷叫了两声。
郑茵陈闻言微微一愣,对啊,她当时怎么没想起来,这不就是林主任对他们的要求吗?
林主任也经常告诉他们,治疗组是一个整体,他们是团队作战,病人不管是谁在管,其实都是他们在管,所以一定要清楚每个病人的情况。
但现在不像以前,查房已经有查房车可以用了,屏幕上点点,什么都能看到,比口头汇报快得多,手机上也有专门的app能看到检查结果,所以大家对林主任的要求执行得很一般。
只是她太忙,许多事都顾不上,葛薇跟他们关系好,容易心软,很少能真的拉下脸来教训他们,又一直都平安无事故,所以也就这么过来了。
但是陈渐微可不会像葛薇那么好说话,那么惯着他们。
薛展意和杨冠俩人胳膊靠着胳膊,表示瑟瑟发抖:“真的假的,以后他查房也要这么抽问我们?”
郑茵陈点头应是,满脸戚戚:“到时候周围都是学生看着,我们要是被问住,回答不上来,你们说……”
“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光了!”薛展意立马扮哭脸。
说真是作孽啊,实习和规培的时候每天查房都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毕了业,舒服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又来?
“姐,你跟陈主任不是很熟吗?你不……”薛展意比划着问,“你不劝劝他?”
郑茵陈嘴角一抽:“……他一定会第一个就拿我打样,你说呢?”
笑死,人家搞管理的都说了,“想当好老大,就要拿自己人开刀”,现在他们三个里,这个“自己人”是谁,还不够明显吗!
“坏了,你是鸡,我俩是猴。”杨冠还抖了机灵。
郑茵陈:“……”好好好,杀鸡儆猴这么解释是吧:)
三人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在护士的催促声里紧赶慢赶地将医嘱都开出去,给新来的病人办完入院,先交代学生写病历,然后排排坐在一起开始翻阅组里所有病人的病历。
“你们三个怎么今天在这儿坐得这么……整整齐齐?在干嘛?”同事路过,看他们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走过去了又退回来表示好奇。
“在看病历啊还能干什么。”郑茵陈好笑,“我们平时也坐一起,什么时候不整齐了?”
同事还没来得及说今天感觉不一样,郑茵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屏幕亮起来,“渐微哥”三个字也跟着映入同事的眼帘。
“……你给你们陈主任的备注?”
“有什么问题吗?我和陈主任从小就认识的。”郑茵陈笑眯眯地应了一句,接起电话。
同事这才想起她之前是这么说过,于是又一脸恍然大悟地离开了。
郑茵陈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听陈渐微问道:“今天能调得出空床收入吗?”
“能啊,今天才办了四个新的入院,应该能收三个。”郑茵陈一边点开系统看床位情况,一边问道,“病人什么问题?”
每天释放出来的新床位,他们不会立刻用预约病人把床位都住满,而是会留出两三张,留给那些病情既没到要进CCU的程度,但经门诊医生判断有必要尽快入院的病人。
说白了就是机动床位,判断标准的最终解释权完全在应诊医生或领导手里,上次有个自觉胸闷但检查问题不大,并不急于住院的门诊病人,因为是院长的亲戚,院长给林主任打了个电话,立刻就收进来了。
医疗资源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呼吸困难半年,加重一天。”陈渐微在对面介绍道,“在我们医院做过三次支架植入,最早一次在十四年前。”
还有三十多年的高血压,但血压控制得很不理想,郑茵陈听完就明白了,陈渐微怀疑他要做第四次支架手术。
真是不敢想这血管状况得多糟糕,郑茵陈忙答应道:“行,你让他上来吧。”
挂断电话前,又问了病人的名字,从出院病历系统里搜索出对方过去三次在本院住院的病历资料。
记录显示,病人十四年前因胸痛急诊入院,住院期间查左前降支中段95%狭窄,植入支架一枚,九年前胸痛症状再发,复查冠状动脉造影显示原支架内90%狭窄,再次植入支架一枚,六年前因活动后再发胸痛入院,冠状动脉造影示左回旋支90%狭窄,植入支架一枚。
第一二次手术是林主任做的,第三次手术是葛薇做,难道第四次会是陈渐微做的?
好家伙,主任收集器啊:)
她算算病人的年纪,也不过六十一岁,还这么年轻,他的心血管就已经如此……千疮百孔,真是让人无奈。
但一看他先后三次病历的既往史里,烟酒史从二十余年变成三十余年,又觉得可气,放了支架你还烟酒不忌,不要命啦?!
病人很震惊自己怎么能那么快就住上院,郑茵陈见到他时,他还在打电话,哽咽着说:“你们要赶快回来,老爸这次病得很严重,可能快要死的了,很想见你们最后一面。”
一旁的家属也满脸难过。
郑茵陈:“???”这是闹哪出啊?
“这个医院我来过三次啊,三次手术都是在这里,以前都是看完先回家,过一两天才通知住院,这次那个主任都不让我回去,直接就让我办住院了,肯定是因为我很严重啊!”
病人说到最后都生气了,“叫你回来一趟就理由多多,我看你就是不想回来,算了,你等我死了再回来好了!”
郑茵陈听了他的理由顿时哭笑不得,陈渐微让他从门诊直通病房居然还让他产生误会了,检查还没做,怎么好确定病情到底重不重。
她问病史时便安抚了一句,让对方先别自己吓自己。
病人沮丧地道:“自己知自己事,医生你不用安慰我了。”
这下郑茵陈忍不住了,反问道:“你既然知道自己的事,为什么还不早点戒烟戒酒啊?”
病人一噎,他家属立马向郑茵陈投诉:“医生你可要好好教训他,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还抽了烟!”
郑茵陈很不赞同地板起脸,将烟酒对心血管的危害重重强调一遍,最后说:“刚刚听你给孩子打电话,让他回来看你,想来你也是很爱你孩子的,为什么不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呢?你才六十岁,小孩最多三十多点,跟我是同龄人,正是打拼世界在职场努力往上爬的时候,压力那么大,你当父母的,是不是该好好保重一下自己,不要给他拖后腿比较好?你身体好了,他回不来,你想他就可以买张机身飞过去看他了啊。”
病人被教训了一顿,低头讷讷,小声辩解说自己也戒过,但是戒不了。
“我们有戒烟门诊,出院之前去看看咯,让医生帮你制定一个戒烟计划。”郑茵陈的神色缓和下来,安慰道,“人家吸白粉的都能戒,你抽烟而已,也可以的,要相信自己嘛,酒也一样,也不是让你以后一滴都不能喝,当然,能一滴都不喝是最好的。”
郑茵陈交代过一会儿会有人过来给他抽血和做心电图,就转身离开病房。
家属跟着送出来,同她道谢,无奈道:“怎么讲都不听,他这人就是爱抱侥幸心理,以为坏事肯定不会轮到自己!也就在医院肯听听你们的话。”
“那也没办法,只能尽量多劝劝。”郑茵陈安慰她两句,又问家庭住址变没变。
问完写病历要用的全部信息,郑茵陈匆匆回办公室,进门就让学生先去给他做心电图。
“我写完这张检查单就去。”小李头也不抬地应道。
郑茵陈走近看一眼,见检查单上的病人名字不眼熟,就问:“又收新收了?”
学生刚应了声是,杨冠就抬头吐槽道:“咱们陈主任真的是……你刚才是不是跟他说还能收三个?你刚走没多久,他立刻又送了两个上来。”
薛展意接着嚷嚷:“这对吗?这不对啊!”
郑茵陈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不留后路,下午还有要收的怎么办,找别的组借床,还是加床?”
“这你暂时不用担心,这两个是vip的,住单间的,我一去,家属就叽歪说我们这儿环境没有二医院国际部的好。”杨冠说完,哼了声表示自己都被无语笑了。
郑茵陈啊了声:“那他为什么不去那边住?”
“他甚至还可以去归云医院住,高端私立,家化病房,给你宾至如归的就诊服务。”薛展意说完,翻了个大白眼。
郑茵陈有些忍俊不禁,安慰她这也住不了几天,最多一两周就出院了。
等到午休时间,郑茵陈去休息室接水,见陈渐微一个人在吃饭,她立刻坐过去,跟他说起大家的吐槽。
陈渐微一愣:“病人的配合度怎么样?”
“配合度暂时没什么问题,就是抱怨环境不够好。”
“那就不用管。”陈渐微语气恢复平淡,“家属未必一直在,我看老爷子还挺好沟通,如果治疗上不配合,你们也不用跟他们吵,来告诉我,我去处理。”
郑茵陈应好,托着脸笑眯眯地道:“我就知道陈主任你是靠谱的,以后我们就靠你撑腰了哈。”
“腰杆子软的我撑不住。”陈渐微哼了声,问她,“你什么时候考核?”
“明天下午。”郑茵陈应道,说晚上要去一趟研修楼的模拟操作实验室练习练习。
“要我去给你看看么?”陈渐微问道。
郑茵陈犹豫半晌才摇摇头:“……还是算了吧,你上一天门诊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一如既往的关心他这个,陈渐微不由得失笑,“那就提前恭喜你拿到独立手术资格?”
郑茵陈抿着唇笑笑,看他眼神里像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涌动。
陈渐微扭头,接触到她目光的那一刻,眼神微微一闪,旋即立刻转头避开。
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不知所措和犹豫纠结。
阿茵她看来是真的对他……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这怎么可能,他们认识这么久,以前似乎完全没有这个迹象,他以为她真的是把他当哥哥。
如果感情是现在才变质的,他才回来多久,她就……这么容易对别人产生好感,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阿茵:真想有机会像你一样骗吃骗喝陈主任:……迟了,小时候才好骗阿茵:当时怎么不叫我一起陈主任:他们给我的小零食你没吃吗阿茵:嘿嘿,那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