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魏鸿礼对妻子的眼泪没有抵抗力。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流出, 却化成他免疫系统上的疾病。她掉眼泪,他的皮肤会瘙痒,肌肉会拉扯, 更不用提五脏六腑,皆会像是错位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因此只是看见她泛红的眼眶,他就决定要推掉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陪她一块去德国。
尤嘉穗吸着鼻子,想及时止损,把眼泪止住, “我现在好了, 我没事,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末了又为自己的眼泪解释:“我不是故意哭的,没有什么意思。”
尤嘉穗总觉得眼泪是示弱的工具,就好比现在掉眼泪是为了唤起他们的情绪。譬如母亲杨芳君, 落泪是为了让她愧疚, 而魏鸿礼,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挽留。
他还有工作, 眼下拆拆没有妈妈的陪伴,总归需要爸爸在身边。
她越是这样, 魏鸿礼越是心疼。
“米米,哭泣从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哭泣本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对着他哭泣, 就像是在说“我需要你”。
昨晚妻子枕在他胳膊上入睡, 他看着她不安稳的睡颜,一遍遍抚平她拧紧的眉头,不知为何想起自己当初出国时的情景。爸妈当时跟他一同去了英国, 但只是在校园内留下了一张合照,之后就马不停蹄回国处理工作。
因此站在他的角度,这是件无需耗费情绪的事。但站在妻子的角度,从她那颗敏感的心出发,他便意识到自己为了所谓的会议工作,让她一个人面对未知的事情,多么应该唾弃。
敏感,这个词用来形容尤嘉穗,在魏鸿礼眼里不是个贬义词。因为她的敏感,他才能发现自己的很多被忽视的问题。
而她流下的每一颗眼泪,都是一句“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魏鸿礼。她不需要将这句话宣之于口,而他需要变得敏感,这样才能读懂她晦涩的心事。
工作什么时候做都可以,但他不想她未来某个时候回想起这一刻,会觉得自己被抛弃。
“我好不容易公费旅游一次,给我个机会?”
尤嘉穗埋在他怀里,眼泪糊在他衣服上。她抬手虚虚在他后背上锤了一下,瓮声瓮气道,“吹牛,你哪里需要么费旅游。”
“真的。”
她又蹭了一下,仰起脑袋看他,“为什么?”
魏鸿礼用手帕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花,亲亲她的眼尾,“公司都丢给爸了,他赚钱,我们拿着他赚的钱去度蜜月,不就是变相的公费旅游了?”
她噘嘴:“我才不跟你度蜜月,我是去正经学习的。”
“机票都定了。”魏鸿礼弯腰亲亲她的唇,故作为难,“给我个机会,耽误一下你好吗?”
她没忍住笑,又怕他只是哄自己开心,再三确认,问他是不是真的和她一起走。
魏鸿礼并未多解释,而是直接跟她一块上了飞机。
眼睛还肿着,鼻尖也带着未褪的潮红,再怎么看,这都是情绪不佳的表现,可尤嘉穗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她牵着魏鸿礼的手,不由分说跟他十指相扣,这几步路都显得轻快许多。
“老公,我是不是很娇气?”
方才还哭得抽噎,现在倒是挤着他,抱着他的胳膊眨眼。魏鸿礼脑海霎时冒出一个词,用来形容她再适合不过。
恃宠而骄。
“娇气吗?”他故作思考,“我以为你在跟我撒娇。”
娇气,她当然应该娇气,她生下来就不是来吃苦的,至少嫁给他不是。衣食住行,他早早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考虑到她人生地不熟,还特地找了地陪。
不过他既然来了,那就没有让生人接触她的必要。
将近半天的飞行时间,飞机降落慕尼黑机场时正值当地的傍晚。十月的慕尼黑不同于国内,秋天的气息明显。尤嘉穗随着人流下机,不等打哈欠,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肩上就已经搭上了一件针织外套,紧接着手也被牵住。
唇瓣嗫嚅两下,尤嘉穗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她的手主动往那只更宽厚的大掌里钻,动作自然。
“我们现在就去公寓吗?”
他经常带着拆拆来的话,住在学生公寓肯定不方便。加上她才经历过宿舍的事,不想那么快再接触同样的场景,因此魏鸿礼提前找好了公寓,地段精心挑选过,无论去哪里都方便。
魏鸿礼搂住她的腰,免得风把外套吹开,“我们先跟朋友见一面。”
“你怎么全世界都有朋友?”她半靠在他的怀里嘟囔。
“换种说法,应该是我的朋友去了世界的不同地方。”
“那你为什么要待在国内?”
他刚要开口,被她一把捂住嘴。尤嘉穗抖抖肩:“你可千万不要说什么‘是为了遇见你’这种话。”
站在魏鸿礼的视角,就是妻子靠在他胸膛,仰着一张小脸,那双圆圆的眼睛注视着他,说话时脸颊也鼓鼓的。
“你不要去网上学那些土味情话!”
手掌之上的眼,弯下的弧度愈发明显。
魏鸿礼忍不住吻她的掌心:“不学。”
不开口,总归有别的方式表达。好比钻石是永恒的爱,钞票是有钱花。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尝试,然后判断她的反应。
“咦,你好恶心。”
尤嘉穗抽回自己的手,攥了攥掌心,红着脸在他胸口拍了一下。魏鸿礼实在难忍,俯身吻了吻她的唇。
眼下再如何亲密,等他的朋友到来,他又俨然一副社会精英的样子,倒显得她不正经,总想靠近他。
她觉得不爽,只是眼下两人寒暄,她不好做小动作。
“尤嘉穗,Mia,我太太。”
被点名的尤嘉穗回神,朝对方微笑示意了一下。异性朋友,她多少觉得不自在,所幸场内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其他人。
“Hallo!”
尤嘉穗看向说话的女人,一眼就看见对方高耸的腹部。
被称作Hans的男人搂过身后的女人,笑得无奈,“见笑了。这是我太太,Anna。”
“还是叫我汀兰吧,这样亲切。医生说我应该多走动,所以我才一起来了。”女人托着肚子,“宝宝长得太快了,甜蜜的负担。”
尤嘉穗下意识想到了拆拆,又想起自己肚子这么大的时候,下意识开口,“有七个月了吧?”
“Ja!”宋汀兰又用中文说是,“还有两个月就生了。”
回家路上,两个女人关于孩子聊了起来。尤嘉穗这才知道宋汀兰多年前跟丈夫移民到了德国。两人结婚多年,但要孩子是最近今年的事。
而说到自己刚成年就揣了崽,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拆拆不是错误,她并不想隐瞒拆拆的存在。年轻时做错事的是她自己,受到指责指点也是应该的。
宋汀兰道:“成年了,自由恋爱很正常,宝宝也是看家里幸福就来了。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早点生孩子其实没有什么坏处。毕竟孩子是自己的。”
尤嘉穗看了某人一眼,讪笑着没有出声。好在宋汀兰并未对两人的恋爱好奇,而是抚着肚子,有所担忧,“看到你就想到年轻真好,生完恢复快,我高龄,每次产检医生都说要控制体重。”
“高龄?怎么可能!”
宋汀兰捂唇:“我都这个岁数了。”
她比了两个数字,尤嘉穗瞪大了眼睛,“完全看不出来!”
他们这两对恰好相反,魏鸿礼大了尤嘉穗九岁,那边则是女方大了男方九岁。
尤嘉穗感叹:“我要是有这个魅力,也要找个比我年纪小的。”
正在喝水的魏鸿礼动作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太有意思了!”宋汀兰捧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以后我们要常见面才行,我还得向你取取经。”
她往魏鸿礼的方向挑了下眉毛,意有所指,“宝宝这方面的。”
一番玩笑话下,尤嘉穗对于陌生环境的紧张敏感终于淡了几分。或许是因为宋汀兰语言和行动上无一不透露着对孩子到来的期待,又或许是因为话题多数都围绕着孩子,她总是惦记着那六个小时的时差,估摸着国内的拆拆已经睡醒了,便给婆婆赵贻敏打去了视频。
“醒了醒了,你妈妈在给他泡奶呢,等等啊。”
镜头转换,尤嘉穗终于看见了小床边坐着等奶的拆拆。
他半边脸颊压得红红的,因为水肿小一圈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外婆手里的奶瓶,不知是专注还是没睡醒。
尤嘉穗喊:“拆拆。宝宝!”
见他不搭理自己,她鼻头一酸,以为是他在生自己的气。
杨芳君嗔她:“你就不能让人有反应的时间呀?拆拆这才刚睡醒。”
镜头里的拆拆大口大口咕嘟着,尤嘉穗静静看着他,明明才离开他不到一天,她却觉得隔了好久好久。
“你那边是晚上吧?”杨芳君看着屏幕里的女儿,“怎么还不睡觉?过段时间要上学的。”
“倒时差。”
尤嘉穗不想跟母亲多说,一心一意都集中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拆拆宝贝。”
喝完奶有力气的拆拆把吸管一拔,小小地舒了口气。他把奶瓶递给外婆,双手接过手机,“麻麻!”
“你肚肚喝饱了呀?你想不想妈妈呀?”
拆拆认真地点点头:“想妈妈。宝宝跟婆婆跟奶奶睡觉觉的。”
以往尤嘉穗每周都回学校,可这次又有所不同。杨芳君担心外孙,便和赵贻敏一块商量,两家人都先来家里陪拆拆一段时间,等魏鸿礼回来再说。
拆拆捧着手机溜达了一圈,冲着自己的床告诉尤嘉穗他们是怎么睡的。只不过小人儿还不知道怎么调转镜头,因此不管他走到哪里,尤嘉穗那边的视角都只是他喝饱奶鼓鼓的小肚子,偶尔冒出来一截圆润的下巴。
“你有没有好好睡觉觉呀?要乖乖睡觉才能长高高的知道吗。”
“有!宝宝跟小熊跟喔喔一起睡觉觉。”
杨芳君说:“抱着好久才睡着,跟他说放在边上一起睡都不肯,一定要贴着。”
此话一出,尤嘉穗眼眶又湿润,“你们多带他出去玩嘛,把他的精力耗没就好睡了。”
“知道,一会儿吃了早餐我们就去玩。”杨芳君问外孙,“你告诉爸爸妈妈,我们要去哪里玩呀?”
“看鱼!”
“对,我们要去海洋馆!”
尤嘉穗的情绪被他牵动:“好,要多给妈妈发一点照片过来哦!”
这厢祖孙三人说完,赵贻敏这才搭话,问魏鸿礼在不在旁边。
尤嘉穗并非没有眼力见的人,她把手机递给魏鸿礼,又要离开,把空间让给他们母子。男人却按住她的肩膀,给她掖好被角,自行去了阳台。
风声掩盖住说话的声音,她只窸窸窣窣听见一些词语,隐约有提到公公魏盛德,再就是魏鸿礼。
她听得认真,辨认得也认真。魏鸿礼拉开阳台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她聚精会神看着这边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尤嘉穗用被子盖住大半个自己,含糊道,“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公公找他,无非是有关公司有关生意。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被泪水洇湿的枕头还是出卖了她。
魏鸿礼拉开被子躺进去,尤嘉穗立刻趴到他胸膛,埋在他怀里。
“不走,只是说让我照顾好你,拆拆有他们照顾。”他抚着她的头发,又吻她额头,“不过我觉得他们叮嘱错了人,这里是你的地盘,我应该仰仗你才对。”
“嗯。”
她酝酿了一下才开口,可声音里还满是哭腔,湿湿的。
烫得魏鸿礼的胸口都疼。
他陪了她一个星期,两人在此期间走遍了附近的所有地方。尤嘉穗知道了附近所有的超市的位置,更拒绝了魏鸿礼提出的要请家政的建议。
“我不想让陌生人掩盖我们的生活痕迹。”
魏鸿礼回国的前一晚,两人在不算大的公寓里疯狂了一整夜。天亮之际两人裹在被子挤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划破天际。
尤嘉穗盯着看,眼里不断溢出晶亮。
直到他轻轻盖住她的眼睛,吻去她梨涡的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