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成为妈妈之后会失去自我。
尤嘉穗曾经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脐带将母亲和孩子连结为一体, 但一旦脐带断开,他们就变成了两个个体。母亲,孩子, 她曾信誓旦旦对尤青禾说自己未来的生活不会被这个小肉球影响,但似乎刚生下拆拆时,她的心就在潜移默化中被他牵动着。
尤嘉穗自欺欺人地想,自己当时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她投入在自我身体的恢复中,对那个只懂得啼哭的小人儿很少过问,更不提抱着他哼唱摇篮曲。
大多数时候,她仅仅是站在楼上, 看着楼下轻轻晃动臂膀的男人, 还有枕在他臂弯里的孩子。
他有时会抬头,目光穿过楼梯的缝隙找到她,她就在那束视线里站两秒,然后漫不经心地走开。
似乎不关心, 她就不会变成网上那些所谓的太子妈。
可要是真正的漠不关心, 她就不会因为小人儿不肯喝奶粉,而改变一开始的喂养方式。不会因为他不亲近自己而失落。
彼时的尤嘉穗还能找借口安慰自己, 毕竟是自己累死累活生下来的,总不能真的让他自生自灭。
可现在看着自己被拆拆牵住的食指, 她承认她的心也被他牢牢抓紧了。
十指连心,食指连心, 母子连心。
尤嘉穗看着拆拆柔软的发顶, 内心不可避免地在动摇。
一个小小的人, 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给妈妈~”
拆拆牵着她的手,主动带领妈妈加入自己的小天地。他这段时间迷恋车车,家里人因此给他买了不少汽车模型。他把最大最好看的一辆塞到尤嘉穗怀里, 又迫不及待要去拿其他车给她。
尤嘉穗逗他:“你要送给妈妈吗?”
毫不犹豫地,拆拆重重点了下脑袋,“是~”
“那也送给爸爸一辆好不好?”
拆拆递给她一辆消防车:“Fire,fire!”
转移话题这一块,拆拆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尤嘉穗乐不可支,被妈妈发现小心思的拆拆咯咯笑,又一屁股坐到她怀里,撅着嘴,模仿消防车喷水的样子。
只不过他的“水压”比不上正经的车,灭火的水没喷出来,倒是飞出来两滴口水。
手边没有手帕或者纸巾,尤嘉穗顺手就揪起拆拆的衣领抹掉他唇上的晶亮。她笑他这副可爱的模样,眉头却轻轻拧在了一起。
拆拆对这些车可能是一时兴起,可父母要做的,就是抓住他兴起的这个时刻,加深他的印象。她不免想起德国是造车大国,便犹豫着问,“妈妈带你去看车车怎么制造的好不好?”
“麻麻、粑粑,宝宝一起去?”拆拆搂着她的脖子,可汗大点兵般把能说出口的称呼都喊了一遍,“乃乃,爷爷!”
他不理解妈妈的意思,尤嘉穗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具体是何种想法。只不过举家搬去德国显然不可能,她干脆换了种说辞,试探道,“爸爸跟妈妈带宝宝去好不好?”
“蚝~爱妈妈~”
“妈妈也爱你。”
这声爱你背后藏着的情绪却复杂。
尤嘉穗陪着拆拆玩了一下午,他在老师面前不愿意开口,但在妈妈面前就跟喇叭一样,还是三种语言交杂着喊。她尽量用德语跟拆拆沟通,半天下来精疲力竭。
玩累的孩子乖乖躺在床上睡觉,她就支着脑袋靠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头发又长了一点,睫毛好像没有变化。她把自己的手张开,轻而易举就能包裹住他半蜷的小手,可把食指放进他掌心,原本一根手指就能填满的小手掌不知何时变大了一圈。
她眯起眼睛比划他的身高,短短的距离变长了不少。
“妈妈爱你。”尤嘉穗轻轻吻他的额头,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
她之前如此抗拒出国,甚至把出国和死亡画上了等号。可现在要是真的选择出国,算不算背弃了自我?
内心彷徨之际,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嘉穗。”
熟睡的孩子面前声音极小,但恰好是因为孩子熟睡,所以他的声音清晰。
尤嘉穗下意识回握住他,感受到他掌心的宽厚和干燥,心脏终于能够踏实一点。
“在想什么?”魏鸿礼抱着她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缓缓揉捏她的耳垂,“想跟我分享一下吗?”
力道不重,胜在恰到好处,正好能唤回她的心神。尤嘉穗撇嘴,靠在他的肩膀,手指抠着他的睡衣纽扣。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好奇怪。”
拆拆对陌生人的抗拒,她想出国为他营造环境……那些在她看来莫名其妙的想法,面对他时一股脑倾泻而出。尤嘉穗搂着他的脖子,不愿面对任何他可能出现的表情。
她其实想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既要又要,但不好意思问出口,便挺直了腰,随时准备发作。
魏鸿礼却抚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掷出一个字。
“好。”
尤嘉穗怔住:“什么?”
所有她的想法,魏鸿礼都会说好。
就像她不想结婚,他所做的也不过是点头,然后继续等待。
何况在他眼里,这并非是善变,而是一个母亲为孩子作出牺牲。
值得支持、赞扬,歌颂,更应该给予她支撑。
“你只管去想,至于能不能成,”魏鸿礼吻她的鬓边,“则是我的能力问题。”
她相信他的能力,似乎只要有他在,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可问题无关他,而是她本身。
“米米,你面对拆拆时的表现,都不是出于真心的吧?”
方才他的语气和话语都柔润,尤嘉穗原本还松懈地支在他肩膀上撇嘴,下一秒就因为这句话噌一下坐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是在装吗!”
受到如此质疑,尤嘉穗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甚至愤怒到要愤然离开,又被他拉住。
“那么爱拆拆,进而作出选择,这也是你‘自我’的一部分,不是吗?”
为拆拆创造条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且不说他会如何为儿子铺路,就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会为了这个孩子的未来精打细算。
拆拆应该是她探索这个世界的勇气,而不是理由。
“宝宝会是你的同盟。”
他亦然。
尤嘉穗坐回他怀里,心里的石头就这么被碾碎成灰。下个周末一家三口回尤家吃饭,她在饭桌上便随口说了自己在准备去德国交换学习的材料。
杨芳君夹菜的动作一顿,下意识观察小女儿的脸色。
因为出国这件事,母女关系甚至整个家庭的关系都差点破裂。以至于“出国”这两个字就像是点燃引线的炸弹,一旦说出来,随时都可能爆炸。
她觑了眼丈夫,尤载正抿着汤,两人的眼神却直接碰撞上。
尤载放下餐具,擦了擦嘴,稳着语气问,“去哪里?”
“德国呗。”尤嘉穗往拆拆的猴子餐盘里夹了块排骨,“去了其他地方讲的鸟语我也听不懂。”
拆拆正抓着一块肉肉大口吃着,闻言很是配合地暂停撕咬,学她说话,“鸟~”
尤嘉穗赶紧改口:“语言,是语言。”
“语言~”
“对啦!真棒,奖励你一根青菜。”
拆拆抓着她夹过来的青菜,得意洋洋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尤嘉穗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担心他被噎住,示意他不能这么着急,“要细嚼慢咽。”
“嚼嚼咽咽!”
“对啦!”
拆拆现在都是自主进食,要不是因为一张小脸吃得都是油,否则尤嘉穗肯定要嘬一口他的脸蛋子。
母子俩像是大鹦鹉和小鹦鹉一样一个教一个学,全然没注意余下几人流动的眼神。
相较于父母的诧异,尤青禾明显更加沉稳。她注视着大口吃饭的外甥,隐约能猜到原因,“拆拆跟你一起去?”
“还不知道呢,看他吧。”
尤嘉穗朝魏鸿礼抬了下下巴,“这些是他该考虑的范畴。”
至于她自己又有要忙活的事。
需要准备的材料多且繁琐复杂,怕出意外,尤嘉穗有事没事都要烦一下魏鸿礼,因此视频成了每天的常态。
镜头里男人正坐在书桌前,怀里坐着的正是粘人精拆拆。妈妈面前他总是“百般嫌弃”爸爸,可妈妈要真不在,他又粘爸爸粘得紧。
“不要画到妈妈的纸上。”魏鸿礼叮嘱完儿子,又抬眼看向镜头里的妻子,满眼无奈,“我们家说不定会出现一个画家。”
尤嘉穗笑得狡诈:“好好画宝宝,让你爸给你请个名师,让他的钱包出点血。”
魏鸿礼失笑:“看来我还得找找野兽派方面的大师。”
“嘿!”拆拆正举着蜡笔,在纸上肆意挥洒。不过他显然是一个大方的孩子,手头这张纸画完,魏鸿礼给他换了另一张,他又把蜡笔递给魏鸿礼,“拔霸画。”
论绘画天赋,魏鸿礼定然不如妻子。他握着拆拆的小手作画,尤嘉穗只能看见笔头晃动,再看见画面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画的什么啊?”
拆拆咯咯笑,学着她的语气道,“什么~”
“这是拆拆。”魏鸿礼指着最小的一个火柴人,又指着一左一右稍大和更大的那两个,“这是爸爸,这是妈妈。”
“你少来,我的腿才没有那么短。”
“对,”魏鸿礼又在画上添了两笔,“妈妈是大长腿,要注意细节。”
尤嘉穗仔细观察了一下修改后的画作,笑得眼尾弯弯,“不错不错,我很满意,两毛钱收了。”
两人在镜头里对视,便能看见脸上的变化。尤嘉穗的视线率先漂移,唯有尚不懂情爱的孩子还在咯咯笑。
妻子容易害羞,魏鸿礼对此再了解不过。
眼睛是最先说话的,她不直视,却在飘忽中展示里面的水汪。魏鸿礼注视着她泛粉的脸颊和微微汗湿的鼻尖,在她羞恼挂断电话前转移她的注意力。
“材料准备好了?”
尤嘉穗晃晃手里的文件袋:“你不要小看我。”
魏鸿礼轻笑,不单是因为她这副得意可爱的模样。
妻子是勇气的代名词。
“我要回宿舍了,不跟你说了。”
尤嘉穗站定在宿舍门口,咬着唇道,“等我回家,我们把拆拆的第一幅画挂起来吧。”
至于准备的材料,则显得那么不重要,被她随手搁置在书架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