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走向你
温嘉窈走出高铁站时,靳妄始终死死黏她身后半步,仿佛一条拴绳的狗。
她走快,他跟快,她停下他就撞上她后背。
她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刻站定,湿淋林的蓝眼睛直勾勾望她,嘴抿着,不敢开口。
她想起昨晚外婆的话,自己心里硌着,可看他这副样子,又实在狠不下心告诉他。
于是抬手,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揉摸两下,安抚他的惴惴不安,
“别想太多啦。”
靳妄的身子丝毫没有松弛下来,他低头蹭弄她薄嫩的掌心,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公司早会。
Van在投影前站定,把新项目的资料分发给几个人:“小温,这周的术语集合资料还是你来跟,法务那边需要全套中英对照。另外周四的投资人会,你跟我一起接待,温桥方面又从美国来了两位董事,需要你全程翻译。”
温嘉窈点头,把资料收进文件夹。
林思坐在她旁边,转着笔,冲她眨眨眼:“温温,你最近气色很好诶。是不是放假回老家吃好吃的了?”
温嘉窈笑笑,没因为她是老板千金就对她高看一等,依然不卑不亢:“请假也要盯着点新项目,时间也不完全都是自己的。”
散会后,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想泡杯咖啡提神,又想起制冰机在里间,便绕过隔断往里走。
刚走到拐角,就听见外间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林思和Van。
“林思,不要这样做。”Van的语气少见地严肃,“靳总有喜欢的人。”
“我知道。”林思的嗓音悦耳,但充斥了难能一见的冷静,“温温嘛,我早就问过她了,公司搬迁之前,她亲口告诉我,她跟靳总不熟。”
温嘉窈手指蜷紧。
她想起来了,那天林思问她是不是认识靳妄,她确实说了“不熟,不认识”。
当时只想撇清关系,却忘了这句话会被别人记在心里。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争取吗?”林思继续说,
“还是说,只要靳总喜欢,温温的意见就不重要了?她说不熟,那就是不熟。既然不熟,我为什么不可以试试?”
Van叹了口气:“感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你这根本就不是喜欢,只是慕强。”
“谁不慕强?”林思笑得坦荡,“我就是对他有好感,哪怕不是他那张脸、那个人,我也会爱上他身后的背景。”
“我喜欢权力,难道你喜欢弱小的人吗?”
Van没想到她会反问,随机哑然失笑:“我喜欢慕强的姑娘。”
“所以啊。”林思毫无察觉,“这样的男人就是一种资本,我想拥有更多资源,助我顺利继承公司。这有错吗?”
温嘉窈站在隔间里,听见自己仓皇的心跳。她想起自己对林思说的那些话,脸颊微微发烫,又有些说不清的懊恼。
她说不熟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这句话会成为别人靠近靳妄的理由。
外面传来“滋滋”两声,林思补好香水,踩着高跟鞋哒哒离开。
空气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黏腻的玫瑰白麝香,浓烈甜腻。
温嘉窈立刻想起靳妄讨厌这种味道,她了解他,熟悉得能想象他闻到这味道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放下杯子,转身就往电梯走。
顶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温嘉窈赶到,正看见林思站在靳妄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盒盖开着,里面是一枚铂金袖扣,款式简洁大方,镶着一颗很小的蓝钻。
她今天特意换了条温柔白裙子,头发放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郑重。
“靳总,我知道现在是工作时间,但只有这个时间我能见到您。”林思咬牙满是豁出去的诚恳,
“从我父亲病倒之后,灵思最难的时候,是您把它从悬崖边拉了回来。您可能不记得,去年那笔过桥资金,是您特批的。从那时候起我就……”
靳妄靠在椅背里,长腿交叠,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嘴角平直,没有任何表情。
有时候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不悦的态度。
温嘉窈站在门外,隐约看清靳妄的身神态。
不耐烦。
非常不耐烦。
学生时代的靳妄还能扮演一个矜贵的公子哥,现在成了掌权人,以他的脾气自然是不会再惯着谁。
林思一身勇敢,大胆邀约:“您今晚有没有空我想请您……”
“林小姐。”靳妄嗓音慵懒,洋洋洒洒打断她,暗里藏刀,“你身上什么味道,好难——”
温嘉窈当然知道他要说难闻,赶紧推门走了进去。
她站到靳妄身前,挡住林思的视线,纤瘦身躯努力将他的视线挡住。
当然,也能感觉到靳妄在她背后无比僵硬。
她抬起头,对林思说:“不好意思,林思。靳总……是我男朋友。”
办公室里阒静许久。
靳妄坐在椅子里,不悦地拧起眉——
靳总?
又是靳总!
窈窈叫靳总的时候,总是非常疏离又客气……
——等等?
男……朋友?
男朋友??
他脑子里原本的“男朋友”三个字,他突然不认识了,仿佛走马观花的这一生在颅内倒放。
什么?
什么呢?
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是窈窈的男朋友?
好似被施了定身术,直愣愣望着她纤细的后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最后他慢慢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捂嘴是怕自己当场笑出来。
胸腔里漏拍的心脏狂跳,咬断自我约束的脆弱细链冲出,在他全身血管里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几近晕厥。
林思脸色很快从白转红,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跟我说,你们俩不熟吗?”
温嘉窈非常不好意思,手指在身侧纠葛衣摆。她不会扯谎,从小到大都不擅长。“之前……不太熟。”
她声音越来越小,“但是现在……对不起,上班时间是不是不应该聊这个。”
“是不熟。”靳妄好死不死从她身后开口,嗓音满是压不住的愉悦和恶劣,
“天天睡在一张床上的不熟。”
温嘉窈猛地回头,一把捂住他的嘴。
掌心贴上去不过眨眼间,他的舌尖就舔了上来,湿黏滑韧,在她白皙手心里勾瞄刺弄人心的图案。
没有章法,所以足够凌乱。
温嘉窈半边身子都被他舔麻了,瞪大眼睛瞪他,他却弯着眼眸笑,舌头还在她掌纹描摹。
林思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看着靳妄紧紧盯着温嘉窈的样子,身上不禁泛出一股恶寒。
她毫不犹豫把丝绒盒子合上,收回包里,站直身体,嗓音也恢复惯常的明朗:
“行,我明白了。靳总,温温,打扰了,袖扣我会退掉。”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温嘉窈,表情只剩下对千亿资本望而不得的遗憾:“温温,你早说嘛,害我白折腾。”
门一关上,靳妄猛然将温嘉窈一把拽进怀里。
他顺势起身,把温嘉窈抱起来放在办公桌上,自己的大腿挤进她纤白的两腿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双臂之间的胸前。
随即迫不及待低头亲她,嘴唇密集落在她额头鼻尖脸颊脖颈,一波比一波密集。
“唔你……靳妄,现在是上班时间。”温嘉窈含糊地抗议。
“我不许你去上班。”他嘶声哑嗓,满头满脑充斥眩晕的喜悦,“说清楚。”
温嘉窈被他亲得躲闪不及,蹬了蹬腿:“说什么呀,我还要回去开会……”
“说。”他捧住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蓝眸盛光漾亮,“我不是床伴了?是男朋友了?”
温嘉窈脸颊红透,小声嘟囔:“对……一觉都没睡算什么床伴呀?”
“看在外婆的收音机被修好的份上,提前录用你啦。”
靳妄笑得像个傻子:“宝宝嘴硬心软的样子,好可爱呢。”
他把她往怀里按住圈紧,没笑两声又豁然变脸,语气愤懑委屈,
“那今早下车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今晚不一起睡?”
“还以为你又要抛弃我了。”
温嘉窈被他这一连串情绪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戳戳他的胸口:
“这不是因为……生理期还没走嘛,不然……我也不会请生理假回家。”
简单的真相让被幸福冲昏头脑的靳妄都得脑袋转三弯:“所以窈窈你,不是因为外婆讨厌我,而疏远我?”
“谁说外婆讨厌你?”温嘉窈睁大眼睛,“外婆很喜欢你。”
“只是……不想让你当孙女婿倒是真的。”
靳妄一秒就急了,抓紧她的手:“那我们不要外婆!”
温嘉窈瞪他:“那怎么可以!再这样说我就不理你了。”
靳妄立刻闭嘴,可脸上的失落掩藏不住。
他垂下眼,睫毛扑闪如同星闪的蝶翅。
他强势的时候,温嘉窈受不住,可他卖起乖,她也未必能招架。
温嘉窈仔细思索轻声开口:
“我会努力让外婆接纳你,这是我需要做的。”
“就像在美国的时候,苏阿姨和奥尔登先生不同意你和我在一起,可你从没有因任何外物改变过意志。所以我也应该排除万难,坚定不移地走向你,我们要坚定地互相选择。”
她的柔雅嗓音,她平缓沉静的语调,她浅淡的微笑。
靳妄凝望失神。
许久,才如梦初醒。
分开的时日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被她再次选择的场景,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场或应酬或独处的宿醉之后,
在每一次看着手机屏保掉眼泪的时候。
他患了太重的病。
他无法停止臆想,渴望触摸她的脸庞。
而此时此刻,他的窈窈在她眼前,对他说出梦寐的情话,太质朴,不动听,却成为他长久追逐跋涉的停息哨。
不是他一个人拼命拽着不放。
是爱人也正在走向他。
靳妄高兴地笑了,身子脱力一般倾压下来,宛如崩颓的玉山。
笑得肩膀无声在抖,呼吸碎乱。
可温嘉窈感觉到有温热水痕,一滴,一滴,流淌在她锁骨上。
她伸手环住他的头,轻轻摸着他的后脑。
“靳妄?”她小声叫他。
他不说话,只把她抱得更紧,把数年来欠下的所有疲惫和挣扎,都安放在她小小的怀里。
不知多久,温嘉窈的手机发出震动。
她一边安抚,一边单手摸出来看了眼。
“是谁?”
靳妄立刻警觉,湿红的眼睛从她颈窝里抬起来,鼻尖醺红。他张嘴:“手机给我看……”
又硬生生转了个弯:“……我能看吗,窈窈?”
温嘉窈忍俊不禁,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是莺莺小姐。她快离开沪市了,周末找我们去玩恐怖密室。”
靳妄脸上写满了拒绝。
什么密室,他才不想去。
他只想和窈窈过二人世界。
而且周末的话……窈窈的生理期,就走了,呢~
温嘉窈对男人的狼心狗肺一窍不通,只是老实补充:“谈总也在。”
四字一出,靳妄满是泪痕的可怜脸庞忽入雷云崩裂,露出危险诡谲的凶光。
他慢慢直起身,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湿意,嘴角一点点勾翘起来。
“去。”
“必须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