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男朋友
温嘉窈张口结舌,脑子里飞快地编:“我……我猜的,外国人一般都不喜欢豆浆泡油条这种吃法。”
“这样啊。”黄鸣文将信将疑,和善地转头去看靳妄,“那你试试,不喜欢就换别的,外婆请你吃。”
“不用换。”靳妄笑得乖巧又温顺,“您教的,我都想尝尝。”
温嘉窈甚至觉得他的举止神色有些熟悉,根本就是学的她。
他当真夹起油条,在小碗豆浆里蘸软,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端庄矜雅得不像在吃路边摊,倒像在米其林餐厅品一道新菜。细细品味后抬起头,对外婆温柔微笑:“好吃,谢谢…招待。”
温嘉窈看得眉心直跳……这也是学她初到美国埃德蒙家用餐时的样子。
以前在纽约,每每看到留子们这样吃饭,他都会皱着眉说“软塌塌的像在吃抹布”。
现在倒是会演了。
“外婆,我们快吃吧,凉了。”温嘉窈低下头,勺子舀起豆腐脑,声音弱下去。
靳妄坐在隔壁桌,目光始终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他慢慢地又咬下一口油条,嘴角还勾着,语气却低得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温小姐,好像很了解我。”
温嘉窈一口豆花呛进喉咙,咳嗽起来。
外婆忙给她拍背:“慢点喝,多大的人了。”
她边咳边抬头,正对上靳妄蓝汪汪的眼眸,他还在笑,她慌忙别开脸,整张脸烧透。
“怎么啦?还是难受。”外婆看她脸色不对。
温嘉窈立刻摇头:“外婆,不要和陌生人说太多话。”
她说完,夹了一筷子油条放进外婆碗里,声音放软,“您别光顾别人,自己也吃。”
外婆笑着应了,又往靳妄那边望去,靳妄朝外婆笑得叫一个温顺无害。
……
温嘉窈以为,只要她不主动搭理,不给回应,这件事就能像河面涟漪一样平息下去。
下午四点多,暑气刚退下去一些,外婆让她去巷口小卖部买瓶糟卤。
温嘉窈提着外婆的碎花布袋子,换上平底鞋出门,准备经过小区中央年代久远的公共活动区,就发现不对劲。
平时那个坐满大爷的小凉亭,今天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而且围的人成分极其复杂,除了下棋打牌的老头,更多的是摇着蒲扇的中年妇女,抱孙子的老太太,更有甚者,从隔壁街跑来的几个年轻姑娘,踮着脚往人堆里张望。
兴奋高兴的样子,大多也都在说什么“好看”“外国混血”“小洋人”之类的话。
温嘉窈的心咯噔落地,预感极其不祥。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果然看见靳妄坐在凉亭正中的石桌边。
石桌本来是大爷们打了几年扑克牌的地方,现在铺着已经泛白的绿呢桌布,上面散乱铺着麻将牌。
三个大爷围坐在他旁边,两个头发花白,一个谢了顶,脸上都笑出密集的褶子。
“碰!”白背心大爷拍出一张牌,嗓门洪亮。
靳妄穿着浅薄荷绿的圆领T恤,一天之内换的第三套衣服。攥着自己手里的牌,眼睛里透出清澈的茫然。
他修长的手指一张张把牌重新排开,在温嘉窈眼里,他仿佛在解一道非常复杂的高数题。
碎发微微凌乱垂在额前,松快又干净,斑斑阳光照得他毛茸茸的,少年感明锐昂扬。
“我要……碰吗?”他极不确定地询问。
“碰什么碰,三家都打完了。”旁边戴老花镜的大爷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娃娃,牌算都不会算。”
靳妄“哦”了声,乖乖把自己面前的牌一推:“那我……胡了。”
周围的观众连同三个大爷全都凑过去看,他推倒的牌清一色对对胡,牌面漂亮,完全不像一个新手能打出来的。
“邪了门了!”白背心大爷一拍桌子,“你刚刚还说要碰,这转头就胡了?老李,你是不是喂牌了!”
“我喂个屁!我比你还想赢!”
靳妄被他们吵得笑起来,露出年轻的尖尖虎牙,模样乖里透着坏。旁边几个阿姨看得眼睛发直,忘了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看见靳妄,谁还会想回去给糟心的老公儿子做饭?
温嘉窈缩在人堆里,小声嘟囔:“这人…到底要干嘛……”
她趁乱转身撤退,身后传来清朗自然的一声呼唤:
“窈窈。”
全场目光汇聚过来,舞台灯一样照得她她背脊发僵,她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外挤。
旁边一个相熟的大姨眼疾手快拉住她:“窈窈,好像是叫你呢!”
“不是叫我。”温嘉窈压着嗓子,急得耳朵尖发红。
靳妄已经站起来穿过人群,到她面前。
好似完全没感受到周围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俯身凑近她,装出一片温良的亲昵:“哥哥口渴,想喝水,能不能去帮我买瓶水?”
豁然压近的炽烈气息,树影摇晃中的恍惚,将温嘉窈拉回六年前初见他的模样。
少年徒手攀爬,跳进她的露台,一如此刻,不由分说闯进她的生命。
身上的味道被太阳晒透,灼热融暖,混着球场绿茵和橙花的气味。
少女也很难知道,被惊艳到难以入眠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时过境迁,当下的温嘉窈似乎只能说“你自己不会去吗”,男人却先一步抬起手,亲近地帮她理好翘起来的衣摆。
“你衣摆乱了。”他松手直起身,唇边挽起摄人心魄的笑。
犹如当年,他把她抵在衣柜前,捡起她吓掉的梳子,“你梳子掉了。”
随手捉起她柔润浅乌的发尾轻嗅,坏笑:“怎么不谢谢哥哥?”
温嘉窈懵了,他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做这种亲昵的小动作,暧昧过了头。
周围泛起调侃的嘘笑声和窃窃私语。
“这不是黄老师家的窈窈吗?原来有对象啦?”
“哎哟,我就说嘛,生得这么俊,郎才女貌。”
“这外国后生跟窈窈什么关系啊?刚才还哥哥呢,我看叫情哥哥呀。”
温嘉窈百口莫辩,被靳妄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堵得气结,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几个大爷拉着他继续打下一圈。
温嘉窈捏紧布袋子转身就走,还得帮外婆买东西呢,喝什么水,渴死坏蛋男人。
身后是阿姨们越来越兴奋的议论声,像树上的蝉,没完没了。
/
温嘉窈晚上没在家吃饭。
高中同学聚会定在一家改造过的园林餐厅,门面很低,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回廊曲折,假山旁边点着几盏仿古灯笼,把人的影子照得浮在青石板上。
温嘉窈不想来。
可邀请电话正好在她出门时打到家,老人家一听是同学聚会,挺高兴,一直在她耳边念叨:“同学情最珍贵,窈窈,要去呀。”
她舍不得扫外婆的兴,换了件素净的棉麻白裙,妆都没化就来了。
她到得稍早,被服务员引进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见她进来,目光都转过来。
“呀,听障学霸来了。”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先笑了,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扫视,“好多年没见,还是这么文静,真是一点没变。”
见温嘉窈不搭话,她笑着解释:“我呀,认不出了?芷珊呀。”
温嘉窈笑着点点头,找了个靠外的位置坐下。
她其实不太记得对方全名了,只对这张脸有点模糊印象。
倒是旁边一个微胖男人接话,开口即是点评外貌:“她上学那会儿没这么漂亮,哪像现在,身材也不错,跟个小明星似的。”
旁边几个人都叫他姚总。
“那可不,但不妨碍人家是老师眼里的大红人啊。”斜对面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跟着笑,
“我们班主任还总拿她教育我,说你看看人家温嘉窈,坐得住,我就想,人家耳朵清静,当然坐得住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旁边五六个人也笑。那笑声不响,却像细密的针一根根往她身上扎。
“对,耳朵听不见也有好处,不像我们,上课总被外面声音勾走。”波浪卷女人端着茶杯,笑意盈盈,“我要是听不见,说不定也能考个985呢。”
这些人不会把恶意写在脸上,他们只会笑,拖长语调,故意停在她听不清的节拍上。
这种话,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
“学历跟那个没关系,跟智商有关系。”温嘉窈慢慢开口,轻言慢语不疾不徐,
“对了,其实情商跟智商有关系。智商低的人,情商不一定低,但总是情商低的人,一定智商低。”
包间里陷入片刻安静,没料到她会回应。芷珊挑眉,很快又笑了:“你看,我就说温嘉窈有本事,混了几年,牙尖嘴利的。”
人不多,今天老同学才来了不到二十个,还得算上有人带另一半一起的。
菜陆续上桌,男人们开始倒酒,女人们聊起工作、老公、婆婆,快的人已经有了孩子。
温嘉窈低头夹菜,在局面之外。
她其实早就想走,可外婆的话还在耳边,说同学聚会不能提前走,不礼貌。
她最听的,就是外婆的话。
她小学三年级时,助听器被同班一个男生抢走,扔进教室后面的水桶里。
她听不见,只看见所有人张大嘴巴笑,好似一池扑腾张嘴的鱼。
男生说是闹着玩,老师也就没追究,温嘉窈把助听器从水里捞出来,用校服下摆擦干净。
回家外婆问她眼睛怎么红了,她说只是想妈妈。其实她谁也没想,她想快点长大,能让外婆不要这么辛苦。
温嘉窈只是觉得,有些人的坏,不配她浪费情绪。
“温嘉窈现在做什么?”细框眼镜男又开口,把话题转向她,折射的镜光下,双眼泛出浓厚的兴味,
“是不是那种给外企做同传的?我听说收入不错,但累得很。”
“翻译啊,那挺适合你的。”另一个短发女同学接话,笑得意味不明,“反正你听不清楚,随便翻翻也没人知道。”
这次笑的人更多,温嘉窈握筷子的手一顿,胸口冰冷。
她知道这群人。在苏城读过高中,毕业后混得不上不下,回到熟悉的局里,总要挑一个最沉默的人来嚼。
她既然来了,就是现成的靶子。
“真是倒胃口。”不打算再忍下去,她搁下筷子,拿起手机刚好收到新消息提醒的震动。
点亮屏幕一看——
[靳总助理]发来一条新消息:
【宝宝,老公现在就来帮你弄死那些贱人!!!】
温嘉窈盯着消息显然有点懵。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从外推开。一个服务生侧身进来,后面还跟着餐厅经理,表情殷勤谄媚:
“各位贵宾,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位先生说,他是温小姐的朋友,来打个招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
几道刺目的车灯光从回廊两侧光影轮转,把假山和竹影照得如雪苍白。包间里的人都下意识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外看。
一辆、两辆、三辆……清一色的黑色林肯领航员,足足十辆,车身锃亮如镜,将整座园林餐厅的前庭全面包围。
正中央是一辆加长林肯,漆面在灯笼光下折射出深沉的靛蓝,宛若夜色泊于大海。
车门打开,靳妄从里面迈出来。
他穿一身灰绿调宽松镂空西装,领口慵懒地敞着,露出里面白色V领衫和叠戴的细碎金链,浑身上下都是苏城这座古城压不住的张扬贵气。
衣身及袖子上布重工刺绣,在灯光下如月光泼在荒漠上,行走时如流水般摆动,极具南法风情。
男人身量修挺,径直穿过回廊。手腕上红绳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小金珠下面坠着一粒米白珍珠,温润得扎眼。
他长腿跨进包间时,满屋子人安静下来。
靳妄的目光越过一桌残羹冷炙,越过那些僵住的面孔,落在温嘉窈身上。
“我还以为你还在里面应酬,一直等在外面。”他低沉深冷的强调,宛若淋落在青石板上的夜雨,
“你们这桌傻子开会,也配浪费温嘉窈的时间?”
温嘉窈怔怔看着他,她不记得自己说过地址。
可他已经走到她身边,拉开一把空椅,坐下来。手臂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拎起茶壶,优雅给自己倒了杯茶。
满桌人面面相觑。细框眼镜男干笑着问:“这位是……温嘉窈的男朋友?”
对女人的兴致碾碎在绝对高位的雄性脚下,不敢再叫嚣。
靳妄没答,只慢悠悠抿了口茶。
“砰”的一声,所谓的姚总猛地站起来。
椅子摇晃擦着青砖地,差点翻倒。他脸色都变了,指着靳妄,手指都有点抖:
“靳、靳总?您是美国[嘉兰控股集团]的埃德蒙先生?去年在新加坡全球资本峰会上,您坐第一排,摩根那边的大佬都亲自过来和您……”
好在被叫一声‘姚总’,也不全是饭桶。
他没说完,芷珊惊讶起来:“美国人?”
靳妄终于放下茶杯。
他偏过头,扫过那一圈僵硬的脸,忽尔和气轻笑,仿佛春风拂面,“是呢。”
他说,“在美国,诽谤、歧视、霸凌,都是重罪,我希望你们下次不要对我家窈窈再犯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能猜到班里家境平凡的听障少女,现在背后有世界级大佬撑腰?
有人尴尬地勉强挤出一个笑,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靳妄也笑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
唇角勾着,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依旧坐着,胳膊不紧不慢地将温嘉窈拉到身边护着,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
下一瞬。
手腕往下一扣,再往上狠力一扬,直径近两米的整张实心红木圆桌宛如被巨力炸起来。
杯盏盘碟、酒瓶汤碗、茶壶筷子,夹杂着半条鱼和桂花糖藕,轰然飞上半空,在墙上砸出巨大轰隆的裂响。
圆桌遭遇轰炸般翻倒,桌面朝外砸在包间中央,震得所有人尖叫着往后退。
温嘉窈被一只手稳稳护在身侧,只感到一阵疾风贴着她的脸擦过去,茶渍都没沾到她半分。
他脸上笑意还未散尽,眼神却寡冷,能把人生吞活剥。
靳妄这才起身,皮鞋底碾过一块碎瓷,抬脚踩住翻倒的桌沿,“是不是以为我跟温嘉窈一样好说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