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阴湿鬼
“靳妄?你怎么突然醒了?”
温嘉窈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走过去拉开门,仰头解释,“刚才在打电话而已,跟结不结婚的没什么关系啦。”
她说出来都有点好笑。
但靳妄不觉得好笑,脸色和质问的话音,都被黑暗环境浸润得尤其湿重:“你把电话号码都给他了,还说没有?”
天寒地冻的,靳妄只穿着睡觉时的黑色短袖,她伸手轻碰他微凉的小臂:“外面很冷,我们进去说吧?”
靳妄狠狠绷着脸,弯腰手臂一抄起她膝弯,横抱起来快步走回房间,把她放在床边坐好,扯来绒毯将她严实裹紧,在她腿边蹲下,语气冷硬:“说。”
温嘉窈说出想法:“我只是请求他帮忙买特价机票,没有结婚这个环节……”
“就有。”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过分,他有一套独行的逻辑,
“你之前从来没在半夜跑出去打过电话,还是给男人打电话,你是怕我发现什么?”
他越说越快,越来越认真到离谱的程度:“你一直着急回国,你喜欢纯种中国人?我是杂交人,低他一等了?”
“还没有离开我,就可以立刻和别人笑着聊天,你当我死了吗?”他接二连三控诉,急得中文都有点磕绊起来,
“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找备胎找得这么顺手,你根本就没有心……”
温嘉窈有点无辜:“他是外婆以前的学生,在航空公司上班,我原定的航班取消了,找他帮忙看特价票,出去打电话只是怕吵到你——”
“是吗?”靳妄一改连串的追问,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一秒坦诚:“秦开济。”微信名就是这个。
他目光如炬:“年龄?”
“27岁。”外婆告诉她的。
“人品?”
“听说挺务实的……”
长久的沉默让温嘉窈后知后觉,自己不该说得这么详细。
这完全是钓鱼执法。
完了!靳妄不说话了。
她赶紧扭开床头灯,暖黄的光“啪”地亮起来,照亮靳妄的脸。
他的表情完全变了,褪去刚才的急切焦灼,满脸“你果然很了解他”的冷酷捉奸表情。
嘴角抿直,眼睫浓密,目光却从睫毛下方穿透过来,带毒的视线钉在她脸上。
她快要以为自己在凝视两口深井,井底反射月的冷光,险些把她吸进去。
鉴于靳妄上一次对别的男性过度防范,温嘉窈不得不小心应对:
“靳妄?你、你是不是更生气了?”
是。
他心答,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连带着表情也阴鸷起来。
几日来努力维持的温和面具碎了一地,他不爽得要死。
决定明天就把那家航司买下来。
“没有,”恨了半天,靳妄却及时改口,“有人帮助窈窈,我怎么会生气?毕竟我们才是最要好的,不是么?”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跟窈窈早就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重如山了!!
这让温嘉窈有点懵:“嗯……是的。”
靳妄还要假装良善:“问这些只是确定你对他知根知底,不会被骗就好。”
还要装多久的好人,烦。
想现在就把窈窈绑去结婚。
不行,强迫结婚是犯法的。
要让窈窈心甘情愿才行。
要把窈窈强迫到心甘情愿。
……
温嘉窈的课程考试很快就顺利通过,成绩出来那天她心里松了半口气。
剩下半口气还悬着,因为论文又被驳回了。
导师的回复邮件措辞客气,但结论明确:修改后重新提交。
她捏着快要揉皱的修改稿,在走廊里踌躇,靳妄从她身后走过来:“现在去?”
温嘉窈点头,他便收起手机,跟在她半步之后,一起去了导师办公室。
导师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微乱,桌面上堆满文献,他的办公室门半敞,温嘉窈敲门走进去。
看见温嘉窈进来,男人似乎下意识开始精神紧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察觉到另一个人存在,快速瞄了眼门口的方向。
靳妄站那儿没进来,轻松散漫,斜倚在门框边,阳光透抹半肩,影子拉长到她脚下。
“教授,我收到了您的修改意见,想当面跟您确认一下。”温嘉窈把打印纸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纸张边缘轻轻压平,
“您说第二部 分的理论框架不够清晰,我重新梳理过,但不太确定新的逻辑线是否符合您的要求。”
导师低头看了眼她标注过的稿件,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专业意见。
确实没什么问题了,靳妄和温嘉窈两个优秀的孩子共同研究的课题,能有什么大问题?
但,当导师的眼神又一次不由自主,飘向门口。
只见靳妄斜倚在门框上,长腿微微屈起,姿态随意得过分,长指漫不经心把玩手里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金属盖被甩开又关合,清脆音节在安静走廊里,不安地回响着。
叮……
叮、叮。不紧不慢像只正在耐心啄食的鹰鸟。
靳妄唇角笑意若有似无,眼底浮光掠影,酝酿出灾变的风暴流光瑰丽,美感危险至极。
“叮。”
靳妄抬眸轻谑,机盖扣合,盖棺定论。
导师霎时间就明白了该怎么说。
“……这部分……呃,理论框架其实还可以更简洁一些。你把上一版的内容稍微压缩一下,聚焦在核心上就行。”
温嘉窈低头困惑:“可是教授,这一段是上次您说需要展开的地方,我按照您的要求扩展,现在又要缩回去吗?”
中年男人的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他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太阳穴,眼神闪烁不时飘向门口的年轻男人:
“嗯……以最终效果为准,再、再调整一下就好。”
温嘉窈察觉到导师的心不在焉,刚想转回头去一探究竟,
导师清清嗓子:“呃……你先按这个思路改一版,下周五前交上来,到时候我看看情况再给反馈。”
下周五吗?勉强……还算来得及。
“好的,谢谢教授。”温嘉窈道谢转身,靳妄把打火机收回口袋,视线越过她肩膀,对座位上的男人礼貌轻笑。
两人并排走出办公室,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导师坐在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擦汗,暗自轻叹:“埃德蒙家的新继承人,太可怕了……”
/
虽然论文没过,准备回国的事却不能停。
这天靳妄不在家,温嘉窈一个人蹲在客厅地毯上收拾行李,她向来节俭,可四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东西。
她正把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放进纸箱,手机震动传回消息,划开屏幕。是秦开济发来的消息:
【温小姐,抱歉,我无法帮你买机票了。我因为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友购票,被公司严惩,现已调到偏远机场做地勤。】
【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实在对不起。】
温嘉窈心里咯噔一下,担心是自己给他带来了不幸。
手指落在屏幕上,焦急询问:
【怎么会这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那头很快回复:【千万别这么说,问题在我。我之前也帮别人买过票,只是这次正好被查到了。】
温嘉窈看着屏幕,指尖停顿,事发突然得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慢慢敲字:【可是……只是帮忙购票而已,你并没有牟利,公司怎么会处理得这么严厉?】
隔了许久,那边回的话表示赞同:【说来奇怪。公司一直默许员工帮亲友购票,从来没管过。】
【但这次有人专门查到了我提交的预约,直接举报到了总部。针对性极强,身份也很高,我不知道是谁。】
温嘉窈盯着消息,陷入沉思。
对方仿佛斟酌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温小姐,也许……有人不想让你回国。你自己小心。】
这话像滴冬日冰水落在她后颈上,心里咯噔一下,匆忙拨了微信语音过去。
系统提示对方账号异常。
她又照着微信资料里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她茫然站在原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济哥,你还好吗?】
【如果你看到请回复我。】
两条消息发出去,突然石沉大海。
她忽然觉得有些生气,不是因为买票失败,那顶多就是多花点钱买原价票。
她愤怒的是,最近接连的不顺利,就好像真的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还影响到了帮她忙的人。
如果不是她极度点背,就是真的有人故意和她作对。
到底会是谁?这样手眼通天,多方面对她降维打击。
越是生气,她就越是加快了进程。她把别墅里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翻出来,
衣服、鞋包、日用品、几只小化妆包、为数不多的一两瓶香氛,还有在哥大工艺课上做的一只歪歪扭扭的陶土杯……
靳妄送她的东西大多贵重,她没有带,只有某次靳妄从娃娃机里抓到的小鹰玩偶。
当时她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认真地说“这只母鸡好特别”,他笑,没有纠正。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裹进防水袋,码进纸箱,封好胶带,贴上运单,交给预约上门的快递员。
即便做完这些,心也没能安定下来,她很快拎起包出门。
她想把没办完的事办完。
吊诡的是,学校财务处依旧系统故障,无法结算。
银行账户仍然不可注销。
国际学生办公室的确认函上缺一个经办人签字,而那位经办人“本周出差,请下月再来”。
依旧什么进展都没有。这不科学,这不可能……
等温嘉窈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别墅里灯亮着,温暖而整洁,她对原样摆放的陈设还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脸,让她清醒了些,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有些疲惫。
……等等?
视线缓缓转移,挪到镜柜中的…两瓶香氛上。
一瓶柑橘调,一瓶水生调,并排站在镜柜第二层,她一直以来存放的位置,使用痕迹和水位线也一模一样。
就是她的那两瓶!
可是,她不是已经把它们收走了吗?!
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子反光的一角。
身后的置物架上,有一只本该已经走在回国路上的棉麻小鹰玩偶,这一秒正歪着头。
圆圆的纽扣眼睛透过镜面,正对着她,嘴角的缝线弯成一道弧度,像在冲她笑。
“啊——!”
尖叫声顿时响彻别墅,温嘉窈冲出洗手间。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凝结僵冷。
她的衣服在衣帽间整齐摆放,化妆品护肤品码在桌上,笔在笔筒书在书架,鞋进了鞋柜,陶土杯立在展示柜。
和她几小时前收拾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每一件已经被收走的东西,都回到了它们原本待了四年的地方。
她站在房间中央,脚底一阵一阵发麻。
这不可能,不科学!她亲手封箱,亲眼看着快递员搬走那些箱子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惶惑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格外细弱。
她转身跑出房间,快步下楼,穿过走廊和外院,推开监控室的门。
值班的年轻保安吓了一跳,赶紧窸窸窣窣地起身。
温嘉窈站在桌前,向来温和的她用了少有的强烈祈使句:“我要看家里的监控,今天的,立刻给我看。”
安保为难地用英语告诉她:“对不起小姐,你没有权限。”
温嘉窈低头扫一眼他桌面上摊开的零食袋和被推到一边的值班表,抬眼不废话:
“我下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看球赛,耳机还戴着。”
“我没有权限看监控,但我有权力告诉管家你在玩忽职守。”
他的脸色骤变,站起身,三秒之内就把机房的门打开了,侧身让到一边:“小姐,尽量快一些。”
温嘉窈二话不说走进去坐到监控屏前,调出今天的时间轴,拖动进度条。
白天的画面快速掠过,她几乎没有耐心看,直接不停地快进。
直到画面进入黄昏,干净的别墅内出现了人,很多人。
管家领着一队穿制服的佣人走进客厅,他们搬进来的是几口已经开封的纸箱,
就是她今天下午亲手封好的那些。
佣人们小心拆箱,把她的东西按分类取出来,一件一件重新归位。
过程有条不紊,安静如同一场严肃默剧。
严肃里,唯一的例外是靳妄。
她从屏幕中看到,靳妄倚在走廊尽头的彩窗边,黄昏绚烂的光,透过琥珀与烟蓝的玻璃,交织共舞。
落在他身上,将他轮廓染成一片迷离的幻觉。
他嘴里叼着情侣项链的铂金坠子,指间悠闲地翻翻阅一本棕皮封面的本子。
“我的日记?”她一眼就认出来。
他垂眼一页页翻看,到某一页时停下来,顿觉有趣般,唇角弯挑,勾起笑意迷人。
可温嘉窈全身都在发冷,又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起来。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是你……怎么会是你……”
屏幕里,靳妄忽然停下翻页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仰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犹如隔着时间和空间,先知先觉地,敏锐捕捉到了未来会坐在监控屏幕前的她。
男人笑意逐渐摇曳,在彩窗映衬中,美得枝繁叶茂。
那底下滋养着他繁华冶艳的,却是一片腐烂蠕动的恐怖。
他缓慢动唇,对着监控镜头说话,让她看清每一个字的唇形:
“窈窈,好看吗。”
温嘉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连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杂物架,一叠旧报纸哗啦啦散落在地。
她转身想逃。
还没迈开步伐,眼睁睁看见紧闭的机房门被打开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一只冷白骨感的手爬了进来,扣在门板上。青筋遒结浮凸蜿蜒,手背翕动的骨头宛若会呼吸一般,
一起,
一伏。
低沉的笑声在门口幽秘飘荡:“窈窈,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