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真的吗
靳妄弯腰坐进迈巴赫普尔曼S800后座。
谈应简已经叠腿坐在靠里位置,姿态矜贵,面前桌板上摊着份文件,略微抬眼算作招呼。
靳妄懒怏怏的,并不回应。
副驾上那个给他开门的女人正低头整理裙摆,坐定后,侧脸被车内暗光照出一片雪白莹润。
一看就是被从小精养的娇贵面庞,眉眼丽质,举手投足优雅。
靳妄收回视线,靠着另一侧车窗,懒得说话。
黎莺今天穿的是新买的细跟高跟鞋,下车走一趟已经脚踝发酸了。
她偷偷把鞋跟踩掉,脚掌在地垫上伸直,动作隐秘,以为没人看见。
后座的谈应简翻过一页纸张,头没抬,声音清冷:“储物箱有平底鞋,换上。”
倒是把黎莺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老板……”
“你们公司,”
靳妄忽然开口,含沙射影连讽带呛,“连秘书的脚码都有备案?”
谈应简淡定如初:“她有坐在副驾的资格,后勤自然会标注她的舒适需求。”
黎莺在前面点头,赶紧应和:“我们老板对员工很周全的。”
“呵。”靳妄冷笑。
也是个装乖的好手。
车里安静下来,黎莺低头换鞋,脚边放着电脑包,手里捧着文件袋,还有一只自己的小挎包,东西多得手忙脚乱,头发总往下掉,两次抬手拨回耳后。
她觉得热,把颈上的丝巾摘下来,捏在手里一时间找不到地方放。
谈应简合上文件,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枚细窄的黑色发卡,挟在指节间,递到前面。
黎莺接过去,愣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谈应简顺手把她身边的电脑包和丝巾一起拎起来,放到后座自己身边,依旧低淡简短:“习惯。”
“。。”靳妄靠着椅背,左踝架在右腿上,脚尖不耐烦地抖晃。
嘴角勾着讥诮的笑弧,反感地斜睨了他们一眼。
黎莺低头把头发别起来,耳朵点点泛红,声音细弱:“习惯……照顾我吗?”
谈应简慢条斯理地叠着她的丝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搁在座椅上:“习惯你总出状况。”
“?够没?”靳妄睁开眼,额角青筋隐隐跳突,“再在我面前秀一个呢?”
从上车到现在,这两个人絮絮叨叨个没完,黏糊劲儿灌了满车。
他跟块被夹在两片吐司中间的火腿肠似的,每一秒都在被挤压。
谈应简抬眼看他,表情毫无波澜:“你烦躁什么,没人逼你冷战。”
“我没冷战!”靳妄都快炸了,深吸一口气强按下恼火,
“我自己的问题,差点伤到她。”
不知道怎么面对窈窈,不愿看见窈窈害怕的眼神。
至少在他把一切摆平前,要稳住窈窈,不能让她产生立刻逃离的紧迫心情。
至于别的,毕业结婚,度蜜月生宝宝,他都会想到办法让窈窈接受的。无论是什么办法。
不论,任何,手段。
谈应简不做评判,“至少选择疏远,不会让她被你的仇家盯上。”
靳妄从口袋里摸出银色打火机,在指间翻转,金属壳碰撞的细响悠然清脆:
“仇家?想跟我对着干的太多,暮桌会得排队。”
他偏头看向窗外,拽拽地耸了下肩,“不过是前几天上学路上,把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撞海里了。”
谈应简整体审阅过文件,漠然:“死了?”
“没,看着他们爬出来的。”
靳妄把打火机扣在膝盖上,“所以今晚那边又派人去了我公寓,跟前赴后继的蛆一样。”
他终于回头,看向谈应简,笑意没进眼底,“索性今晚不回家了,去除虫。”
谈应简把文件合上搁在座椅中间:“各取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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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桌会美国分会]
黑色修道院盘踞在一座不受潮汐约束的岛,不出现在任何公开海域的航线上。
灰色断崖与终年不散的雾,掩在深处,远看像具沉眠海面的黑色骸骨。
今夜有葬礼。
一位级别很高的老成员死了,因此修道院灯火通明地亮着。
低沉的嗡鸣从海面震荡,守卫并没有太过在意
这里素来与外界隔绝,航道诡谲,巡逻船从来不会误闯这片礁石区。
然而等到声响驶到近前,一艘海上冲锋游艇破开薄雾,猛然冲上碎石滩。
巨浪翻涌拍在岸上,守卫被冲得连连后退,更有被掀翻跌倒在地的。
“晚上好,各位。”
舱门打开,靳妄走出来,气性很好地跟他们打招呼。
蔚蓝色卫衣被海风吹得猎猎鼓荡,他拎出一只燃烧瓶,瓶口浸透的布料在风里微微晃动,火舌还没燃起。
守卫惊呆了:“你、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靳妄微笑着向他报备:“没事,来砸个场子,你们接着躺。”
说着他随手甩了甩瓶中液体,径直踏过防波堤。
廊厅尽头的主厅金焰流淌,灯影辉煌,穹顶垂挂数十盏古董枝形吊灯,金漆与水晶流苏在火光中曳晃,壁龛古画一并被照得浮靡阴森。
祭台前方,实木骨灰盒覆着厚重的黑色绒布,牧师正低声念诵经文。
在场的暮桌会成员无一不西装笔挺,神情肃穆,气氛沉重如铅。
叩叩——
清晰响亮的敲门声格外突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一位鬓角斑白的老执事眉头紧皱,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人:“这个时间?谁?”被问的人摇头。
门被推开,靳妄如入无人之境。
“各位今晚有活动?来场烟花助助兴,怎么样?”
和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自然,随意从门侧立着的杆桶里抽出一只棒球棍,掂量木质棍身。
厅内短暂寂静,随即窃语如水纹漫开。
前排有人压低声音:“他是谁?怎么进来的?”
旁边人皱眉:“守卫呢?今晚可是三级警戒。”
后排忽然有人迟疑着插了一句:“等等……这人我好像眼熟,珈德先生常提起他。”
靳妄全都置若罔闻,燃烧瓶在手里翻转,向空中一抛,右手球棒随之挥出,瓶身霎时间旋转着飞向穹顶最大那一盏主吊灯。
“砰!”
下个瞬息巨响惊动四座,金红色的火光轰然炸开。
吊灯断裂坠落,下雪般的水晶碎片,与滚烫流火一同倾泻而下,宛若鲜血溅血,在地板上四处流淌。
紧接着,电路过载,连串的吊灯接连闪烁着暗下来,光影狂乱地掠过满壁的浮雕与圣像。
修道院宛若一头正在痉挛的活物。
所有人的目光充满警戒,愕然,乃至恐惧。
安保与执事从四面涌入。
靳妄视若不见,旅游观光般迈开长腿,走到祭台正前方,一脚踩上中央那座刻着黄昏圆桌的象征性纹章。
“咔嚓”裂响冰冷清晰,徽章碎成数瓣。
他弯腰捡起圣坛上的誓词本,翻开两页,慢悠悠扫视,“总派人去找我,不累?”
又无聊地抬眼,对着一排起身避让的元老人物笑:
“现在我自己来了,怎么你们一句话都不说呢?”
没有人答话。
白发牧师试图上千阻止:“阁下,这里是葬礼——”
“葬礼?”靳妄转头看他,目光落在对方的黑色法袍上,“你穿得最难看。”
一抬手揪住那人的衣领,像拎一只鸡:
“你先死。”
靳妄甩手直接将牧师丢向壁炉。
牧师在火光中发出“啊啊”的惨烈哀嚎,被火焰咬得连滚带爬,撞翻一旁的烛台。
旁边安保迅速将人拉出来,场面完全陷入混乱。
靳妄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祭台上的一柄镶银边仲裁木槌。
这可是伪君子们最看重的精神象征。
旁边是一只长方形暗色木盒,雕纹精细,大概存放着重要物件。
靳妄来了兴趣,长指在骨灰盒边缘敲了敲:“嗯?给我准备了盲盒?”
他把骨灰盒拖到祭台中央,拿起旁边的木槌就砸下去。一声干脆的闷响,盒盖裂而不碎。
“啧。”他皱眉,再次抬臂,不加多余蓄力,以难以言喻的狠辣力度下沉,槌头重重砸落在盒盖正中。
周围人同时震诧颤抖,看得心惊肉跳。
盒盖应声爆裂,碎木四溅,内里盛放的灰白色粉末沿着裂隙缓缓溢出。
“开奖咯,让我看看是谁的骨灰。”靳妄吊儿郎当地扯唇调笑。
这时安保终于越过人群冲上前来,举枪将他团团包围:“别动!否则开枪了!”
“死的不是珈德啊。”有点惋惜。
他嫌恶地挥挥手,半点没理对面,“不认识,臭。”
转手掂起碎裂的木盒,向在场所有人抛洒过去。
灰粉在穹顶吊灯的光柱里弥漫开来,像场猝不及防的大雾,蒙住所有人的视线。
有人呛咳,有人掩面后退,老女人尖叫挥袖躲藏,敢怒不敢言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秩序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他妈的,今天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惹到疯子了?!
狂艳作恶的男人并未就此停手,他信手抽起壁炉里一支仍在燃烧的木条,塞进桌上半瓶高度酒中,瓶口窜出一团明焰,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一掷。
一名安保立刻举枪射击,旁边的同伴急忙喊道:“别开枪!”
可惜为时已晚。
“BOOM~”
在靳妄神秘愉快的笑声中,子弹击穿飞旋的玻璃瓶,刹那粉尘被明火点燃。
轰然炸响,烈火与气浪震得整座大厅动荡不堪,玻璃全体震碎,桌椅顷刻间翻倒。
所有人被冲击波掀翻,有人直接飞出窗外,火势逼着人们退出大厅,沿着通往海葬通风回廊的方向兵荒马乱撤退。
骨灰爆炸,被他演绎成一场盛大残忍的暴烈歌剧。
火线与爆炸形成了有效的屏障。
安保无法越过那道燃烧的阻隔,靳妄则在断壁残垣间漫步穿过,火光映出他如同鬼魅飘逸的轮廓。
口哨吹出一支旋律简单轻快的调子,靳妄怡然自得,从楼梯间一路蜿蜒向上,直至顶层藏书塔。
天台上,直升机已然停稳。
谈应简从后座走下,黑色大衣被风高高掀起,衣摆在夜色里翻卷如鸦翼,而男人依旧步履沉稳。
他优雅整理袖扣,蔑然瞥了眼下方乱作一团的场面,语调冷然没起伏:
“真把别人葬礼变成火葬场了。”
靳妄靠在门边:“看,这就是我说的,在欧美商界扎根的最快办法。”
谈应简蹲身在早已定位好的终端设备前,开始操作。
高科技破解程序自动运行,档案层终端逐条弹出数据:
暮桌会成员核心名单,历年与政商、旧家族的隐秘交易链,暗网端口与加密通道逐一锁定,反向封死。
最重要的几份“清算档案”完成复制并外发。全程不到十五分钟。
靳妄慵懒地屈起一条腿,恶作剧后的兴奋令他容光焕发,眼尾眉梢染上癫狂的神色:
“跟美国人打交道,给好脸是没用的,得踹他们裆。”
谈应简站起身,看了眼屏幕上的“传输完成”字样,灰冷的眸子别具深意,静静凝定靳妄:
“的确,威胁比友谊更稳固。”
“替你感到惋惜。”
靳妄笑意未收,蓝眼睛里同样盛满深邃的精光,
“能威胁我的东西还不存在。”
下一秒,靳妄裤兜里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几条消息接连发来。
他摸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笑意瞬间僵在嘴角,霍然收腿站直身体。
【哥哥,我仔细想了很久,还是想在今晚和你聊聊。】
【我在你的公寓楼下,看见你房间亮着灯,你在家对吗?】
【现在上去的话,会打扰到你吗。】
——发信人:Beloved.
靳妄握着手机,喉结轻轻滑动一下。
转瞬间,一阵巨大的惊恐充斥他心头!
今晚他来报复暮桌会,顺便避开了一直潜伏在他格林威治那套公寓的人。
他懵然怔忪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用母语问了对面一句:
“Are those bugs at my apartment taken care of”(埋伏在我公寓的那些臭虫,处理掉了没?)
谈应简面无表情耸肩:“You gave no heads-up.”(你没通知。)
靳妄的心腔在此刻冻结,近乎无法呼吸的钝痛
蓝眸聚焦在文字上——
她说他的房间亮着灯,亮着灯!意味着现在有人正在里面……
有人有人有人有人有人……
更危险的是,如果那边的人知道了岛上发生的事情,一定会下死手反击报复。
他几乎快要咆哮出来,却不敢发语音,手指剧烈颤抖敲在键盘上,
【温嘉窈,你不准上楼!】
【你走,走啊!】
【我求你了别上楼,求求你】
不过几秒钟,她在对面,好像是拿不准他是不是还在生气,随后,发出了最后一条让他绝望的消息:
【哥哥,我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FUCK!!”靳妄全身血液倒流,拔腿冲向直升机,一把将飞行员拽下去,换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