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别留恋
临近圣诞节的某个早晨,温嘉窈推开国际学生办公室的门。
一股打印纸和旧地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胸牌上写着“政教。科林女士”,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你好,我来办理I-20表格的终止手续。”温嘉窈把填好的表格,以及护照复印件放到台面上,
“我已经申请了提前毕业,导师说我需要在学期结束前来更新SEVIS记录。”
科林女士接过文件翻了翻,在电脑系统里敲打几行字,又核对一遍表格上的信息,点头说:“可以了。”
“等你完成学校的毕业考核后,我们会帮你更新SEVIS,到时候状态会标注为‘已完成学业’。”
她合上文件夹,又观察一遍这位戴着助听器的姑娘,语气轻快,“提前毕业不容易,你挺厉害的。”
温嘉窈微笑应和:“谢谢,等到考核结束后,我会再来提交最终材料的。”
她接过退还的复印件,收进包里,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哥大图书馆的圆顶,冬日斜阳铺洒进来,在地板上无目的地勾描光影。
而她一个多月后将会离开这里,不出意外的话,再也不会回来。
她知道,能出来见一趟世面,已经是这趟旅程最大的馈赠,她不该贪心。
不要遗憾,不要留恋。
她的脚步前行不停。
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
“政教楼的科林女士”。
温嘉窈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备注,推开了活动中心的大门。
走廊里已经三两聚集了参与公益活动的学生,有人抱着整箱的烘焙工具,有人扛着一袋圣诞装饰,空气里飘着姜饼和热可可的香气。
关婧的消息正好弹进手机:
【我在大钟楼顶层挂圣诞树!这棵圣诞树怎么比去年还高?我快冻成冰棍了还在坚持摆星星,快夸我!】
还配了张仰拍的钟楼内部照片,金色尖顶刺破冬日的灰白天空。
郁珠的消息紧随其后:
【我爸妈今年给员工采购的大礼包真是疯狂,火腿红酒羊绒围巾全齐,我在公司帮他们核对清单】
【窈窈你今天去福利院?多拍点小孩照片让我云吸一下。】
温嘉窈登上学校公益组包下来的巴士,找位置坐下,逐一回复。
车子开过曼哈顿大桥,驶入布鲁克林区,在[圣安妮儿童中心]停下。
铁栅栏围城的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树挂上彩灯,成群小纸鹤挂在树枝之间,被风吹得轻轻转动。
“大家下车按组集合,不要走散。”领队举喇叭高喊。
温嘉窈排在队伍最末,刚从车门探出脚,就听见一阵不太连贯的引擎声从街道尽头飞驰而来。
声浪黏滞,不太通畅。
循声望去,勒芒灰迈凯伦一把停进路边车位里。
她认出这是靳妄的车。
但是…保险杠上有大片不规则的花色,呈现深浅不一的灰白刮痕。
她心想,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风格独特的改装吧。
车门打开,靳妄从驾驶座出来。他今天身穿一件红黑撞色棒球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标志性墨镜。
浅瞳的人更怕强光,他白天开车总爱戴着。
靳妄绕过车头走过来,在众人的注目中停在温嘉窈面前:“温嘉窈,你又没邀请我,但我自己报名了这个活动。”
旁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说话:
“Salisbury又来找他妹妹了!不过红黑真的好适合他。”
“你第一天认识这对兄妹?靳妄哪次不是黏着妹妹来的?习惯就好。”
温嘉窈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她们的交谈,靳妄忽然凑到她面前,食指将墨镜往下一拨,蓝眼睛从镜框上方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窈窈,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车都撞成那样了,窈窈怎么还没发现?
快问啊。
问我发生了什么。
刻意压低声音和期待,像只叼着飞盘跑回来的狗,尾巴已经摇起来了,只等她伸手。
温嘉窈回神:“哦哦,哥哥吃早餐了吗?”
靳妄的表情在墨镜后面停滞。
他直起身,把墨镜推回去,语气悻悻的:“……热狗。”
“那我们进去吧。”温嘉窈跟着人群朝大门走。
靳妄低头看一眼左臂,棒球夹克的长袖完美遮住了纱布。
不行,要让窈窈发现!
福利院的活动室很大,长桌上摆满了提前烤好的姜饼胚和成罐的糖霜、各色糖果。一个大学生负责带几名小孩,按照名单分组。
温嘉窈这组领了四个小朋友。
说出来没人信,第五个小朋友一米九。
她正蹲下身核对名字,最小的小女孩忽然扯了扯她袖口:“姐姐,那边的大哥哥也是我们组的吗?”
温嘉窈回过头,靳妄已经拉来一把塑料小板凳放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去。
像尊莫名出现在儿童乐园的巨大雕塑。
旁边几个志愿者习以为常地移开了目光。
独立行走是什么?靳妄不知道,也从来没打算学。
温嘉窈开始教几个小朋友搭建姜饼屋。
先把四块饼干墙板立起来,用糖霜连接接缝处。
她轻言细语:“糖霜要涂均匀才行哦,你们看,像不像在砌墙?”
孩子们小手纷纷伸过来,笨拙地学着挤糖霜,歪歪扭扭的线条在饼干板上蔓延开来。
靳妄撑着下巴看她,欣赏她低头说话时垂下的发丝,清冷绝美的侧脸。
但他也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她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伤。
温嘉窈的注意力全在歪斜的姜饼屋上,有些奇怪,为什么余光里的靳妄一会儿捂手,一会儿抱臂?
她忽然有些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停下来:
“靳妄,你不能再凹造型了,这样会影响孩子们的专注力的。”
靳妄的表情有片刻的崩裂扭曲。
不仅仅是寒心那么简单。
她的手正好抓在他棒球夹克下刀伤的位置,靳妄差点半口气没换上来,额头上甚至出了点冷汗。
他无声而又缓慢地抽吸一口气,舌头顶腮,疼笑了:
“……行,真行,就这么对我吧啊。”
他索性把目光移开,落到了她身边一个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棕发尖耳朵,正低头用食指沾着糖霜往饼干上抹。
旁边两个小朋友的底座都已经叠起来了,他手里的那片饼干还散在桌面上,怎么也立不稳。
他很内向,仿佛天然将自己隔在外面,蜷低着头,不会求助,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靳妄二话没说,长臂一捞,把男孩儿从地上拎起来,放坐在自己腿上。
小男孩吓得愣住,回头想看他。
“专心。”靳妄包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把糖霜袋口对准饼干墙面的边缘,缓慢细腻地挤出一道白线,
“像这样慢一点,别着急。”
他声线低淡,却不是哄小孩,只是单纯专注的认真。
在他的带领下,糖霜线条从头到尾粗细一致,饼干墙很快被扶正立稳。
旁边的小朋友伸过头来看,有一个忍不住惊叹句“哇,好直!”
对孩子来说,这当然是了不起的绝技。
温嘉窈凑过来,蹲在靳妄膝盖旁边,看着他怀里的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呢。”
男孩儿的嘴唇轻动:“Kitto。”声音细细的,但神色比刚才开朗了些。
“Kitto,你想在屋顶上放什么颜色的糖果?”温嘉窈把一小盒五颜六色的糖果推到他面前。
Kitto精挑细选许久,靳妄和温嘉窈始终耐心等待。
许久,他选定一颗紫色的。
“看来你很有艺术家的品味哦。”温嘉窈夸赞。
“被你选中,这颜色挺幸运。”靳妄带他把紫色按在屋脊的正中央,糖霜顺势挤了一圈固定住。
三个人凑在桌沿,温嘉窈递糖果,靳妄挤糖霜,Kitto一颗一颗往屋顶上摆,配合天衣无缝的默契。
饼干屋终于成型。
白色糖霜在深棕色的饼干墙面上蜿蜒成窗格和门框,彩色的糖果嵌在屋顶边缘。
Kitto盯着它很久,忽然抬起头,对温嘉窈说:
“如果你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就好了。”
温嘉窈愣神许久,弯起眼睛笑答:“你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饼干屋的,Kitto。那一定会更大更好看。”
只有靳妄在旁边,对这个问题比谁都严肃考虑,一脸冷酷地开口:
“不行,我要自己生女儿。”
“?”温嘉窈转头看他一眼,
“靳妄,不能这样对小朋友说话,礼貌一点。”
“Sorry,”他对Kitto说,“but no.”
他的表情是连小孩都嫌弃的幼稚,Kitto不会感受到恶意,于是瞪了回去:“现在我不喜欢你了,我喜欢这个姐姐!”
靳妄凑近回瞪:“Dream on!”(做梦去吧!)
为了把这对臭小鬼分开,温嘉窈给靳妄安排了给小朋友们贴贴纸的任务。
靳妄口袋里被塞进一大包贴纸,反坐在一把儿童椅上,幽怨地抬眼看她:
“温嘉窈,你还忍心给我派任务?”
暗示是不起作用了,只能明示了。他捋起左边衣袖,露出纯白缠臂的纱布:“你看我都——”
纱布缠满整条小臂,温嘉窈一眼没看清:
“哥哥,我很欣慰你终于肯穿秋衣了,白色很适合你。”
靳妄:“Excuse me?”(哈?)
她有点着急,拍拍他的肩膀:“靳妄你先照顾一下孩子们吧,我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回来。”
找出纸巾后,她把包包放回桌面,快步离开。
靳妄从未如此感到人生无力,他一脸冷淡,开始负责给小朋友贴圣诞贴纸。
孩子们排着队把手伸到他面前。
他把亮闪星星贴在他们手背上。
成为一条动作随便的流水线。
有男孩说:“哥哥你的手好大啊!”
靳妄敷衍:“你的也会长大。”
小女孩对审美有要求:“哥哥,你可以贴到我头发上吗?”
“嗯。”靳妄贴了片雪花在她的辫子上,面无表情。
不少孩子贴完又跑回来排队,循环往复。
靳妄正烦得无聊,忽然,他敏锐的听觉在孩童的嘈杂话音里捕捉到,桌上包里,温嘉窈的手机开始震动。
他本来没打算管,那震动却锲而不舍。
他自然地伸手,从包里摸出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来电“政教楼的科林女士”。
他接起来,静静等待,没说话。
对方态度很是热情:“你好温小姐,我是政教楼的科林女士。”
“刚才忘了提醒你,毕业之后你有六十天的合法留美缓冲期,记得在期限内完成个人事务清算,比如退税退租……”
靳妄眉眼间的沉冷压下来。
科林还在继续:“哦对了,考虑到你是提前毕业,应该是急着回国,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处理……”
“谢谢你的提醒。”
靳妄的声音平静,却明显不愉:“但你搞错了,电话主人会留在美国,她会和我结婚,不需要你的提醒。”
他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震动起来。
他不耐烦地接起:“都说了——”
“你好同学,这里是纽约中国留学服务中心。你寄来的《留学回国人员证明》我们已经收到了。”
这次的来电者,语气显然比科林更加公事公办:
“后续记得和国内户籍地人才中心联系,确认接收要求,完成档案转递。”
对方礼节性停顿,
“预祝毕业快乐,欢迎回到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