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场宴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嘉窈从没见过苏阿姨这样严肃、不悦的神情。
想起在楼下听到的,苏阿姨作为母亲对靳妄另一半的要求,温嘉窈知道自己百口莫辩:“我……”
“什么怎么回事?”
靳妄的声音从身后头顶响起来,满是漫不经心的明知故问。
靳苏更为生气:“别装傻!说清楚你们为什么在同一个房间。”
“怎么,这房间有我的贞操锁?女的不能进?”
靳妄倚在温嘉窈身后门框上,兴趣缺缺,姿态倒像是猫咪身后撑腰的老虎。
母子间的对话全程中文,听得温嘉窈直冒冷汗。
而莱恩静静站在门外不远处的位置,和善的笑眼中透射出暗中蛰伏的光。
莱恩学过一点中文,不算精通。
所以没太听懂,靳妄口中所谓的“贞操”指的是什么。
贞操?他这位弟弟有那玩意吗?
“能进,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她进你房间做什么?”靳苏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放弃追问。
“学习。温嘉窈前段时间脚受伤,不都是我帮她补课?你们第一天知道?大惊小怪什么。”
靳妄吊儿郎当直起身,倾身歪头,凑到前面来,观察一眼温嘉窈惊然欲泣的表情,
他脸不红心不跳,现编道,
“喏,太笨,她都被我揍哭了。”
靳苏嘴角抽动:“你!那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她指的是刚才靳妄套上衣服前,满身一闪而过的红痕。
靳妄想也没想:“互殴没见过?我允许她还手。”
靳苏被气得胸口猛烈起伏。
靳妄火上浇油:“还是不信?来,都进来,我脱给你们看,帮我仔细验验伤。”
“正好找这小笨蛋赔。”
他的手掌自然地按在她头顶,略微施力将她拨到身后,调转身位,将她整个儿挡住。
温嘉窈躲在他身后,终于得以喘口气,但仍保持紧张地听着他们谈话的内容。
莱恩适时出声,语气里尽是解围的善良意味:
“苏阿姨,虽然补课的方式有些奇怪,但这个解释的确合理。”
靳妄更是懒得怼:“对,下次我们去你房间补课。”
“……”莱恩不想说话。
“靳妄。”靳苏低声呵斥。
“啧。”
对于总是被叫大名这回事,靳妄很不耐烦,
“我倒是想问,晚餐时间段,我们能在房间做什么?你想听到什么回答?”
“我才回到房间半小时,这个时长就算争分夺秒,也属于早泄吧?”他双眸坦然,毫不避讳地发问。
把现场弄得一片尴尬静默。
他当然是故意的,他还有更故意的:
“再说,温嘉窈这么纯洁善良的小姑娘,平时开个玩笑都会脸红,应该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吧?”
“是吧?温嘉窈。”他偏偏头问她。
“我、”她刚出声说了一个字。
“你看,她多乖。”
靳妄秒下结论,
“你们是不是心思太龌龊了,把乖乖女都想成什么了。”
靳苏:“……”
莱恩:“……”
莱恩深感荒唐地冷笑一声,笑音难以察觉。
反正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三个人也只会是一边的,靳妄护着温嘉窈,靳苏也只会先睁只眼闭只眼,还是待会儿在饭桌上看好戏吧。
“晚餐开始了,我们还是先下去用餐吧。”莱恩率先转身离开。
看到这个鬼一样的弟弟没个正形,即食罐头般的脑袋打开以后只装满恋爱那点操行,他就觉得恶心。
更恶心的是,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动摇了他的继承人地位!
……
水晶吊灯将光均匀地铺洒在长桌的每个角落。
家主奥尔登坐在首座,右手边是靳苏,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莱恩像往常一样走向那个位置,手刚扶上椅背,奥尔登抬眼发话:“尤金,你坐这边。”
家主语气淡然,却令整条餐桌气氛凝滞。
莱恩的指尖在椅背上抓紧,然而这样的场合容不得他犹豫,于是很快松开,笑着退后一步:
“弟弟最近辛苦了,是该坐主位旁边。”
他走到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餐巾,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异常。
靳妄没推辞,也不打算道谢。
把温嘉窈安顿好,才拉开那把椅子坐下,一改往日素来的懒漫无度,侧颜显现出几分清厉的锋利感。
冷蓝眼眸垂视桌面上排列规整的餐具,仿佛打量一盘棋局。
开胃菜刚撤下去,旁边一位堂弟便端起醒酒器,自然而然地先朝莱恩的方向倾了倾。
这位堂弟叫托比,出身埃德蒙家族旁支,二十岁出头,学业无成,在集团二级公司挂闲职,平日里和莱恩走得最近。
各种场合,也理所当然要维护莱恩的面子:
“大哥,加州那边的交接办完了。”
莱恩放下刀叉,坐直些:“说详细些。”
托比瞧了眼家主波澜无惊的脸色,又得意地瞪一眼正专心切着黑松露烤鹿肉的靳妄,清嗓报告道:
“是,所有账目和项目对接都已经归档,可以进行下一季度的招标计划了。”
莱恩如释重负,转向奥尔登:“父亲,下周一我会把完整报告送到您办公室。”
“不用送给我。”开餐后,奥尔登第一次将目光投向莱恩,却是告诉他,
“直接送给尤金。”
莱恩持着餐刀的手停顿了半秒。
如果不是温嘉窈恰好抬头看到,全场不会有人察觉。
莱恩面色从容地拿起酒杯啜饮一口:“好的,父亲。”
却在放下酒杯的间隙中,眼神狠狠剜向托比。
托比不敢说话了。
而靳妄全程不理外物,把切成小块的一盘肉放到温嘉窈面前,擦干净手若无其事低头吃饭。
但斜对面的远房表妹挡不住好奇,低声朝莱恩问道:“哥,你以后要帮二哥做事了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桌上弥漫,杀伤力很强。
莱恩的笑容隐微僵住,一直以他为傲的父亲奥尔登也没有替他回答。
长桌上其他人各自低头用餐,刀叉碰瓷盘,声响细碎均匀。
为了不让尴尬悬于半空,靳苏忽然看向温嘉窈,略表关心:
“听说窈窈今天去体检了,结果怎么样?”
温嘉窈放下水杯,温顺回答:“体检一切都好,谢谢苏阿姨关心。”
话刚出口,莱恩应声从座位一侧站起身来,想起什么:
“说到体检……我刚才好像捡到了温小姐的体检报告单,正要归还。”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徐徐展开,“那么不如趁现在看看,温小姐是不是身体真的没事,也好让苏阿姨放心。”
温嘉窈怔在原处,呼吸骤然被他这一招掐断。
她记得自己进门时,把外套交给了门厅的女佣,体检报告单和戒指都放在外套口袋里——
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莱恩手里?
她来不及细想,目光追着纸张,看它在莱恩指间完全展平的一刹,一枚女戒从折痕中滚落出来,在灯光下闪烁弧光,
不偏不倚,停在了奥尔登和靳苏的餐盘之间。
桌上一瞬间安静了。
戒指的款式和靳妄手上的男戒如出一辙,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对。
靳苏的脸色先变了,奥尔登放下刀叉,碰撞瓷盘发出“喀嗒”脆响,如同石破水惊。
“哎呀,原来里面还有东西。”
莱恩的目光温润坦然,朝温嘉窈礼貌侧目,“抱歉,温小姐。”
接着他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报告单,认真阅读说,“不过体检报告上写着‘轻微腰肌劳损’,看来温小姐最近比较……辛苦呢。”
靳妄把她做到腰肌劳损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温嘉窈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她无助地看向靳妄,手指在桌布下面伸去,攥紧他的裤腿。
家主奥尔登捡起戒指,直直看进靳妄的眼眸:
“你最好合理解释这东西。”
转而,她听见靳妄轻笑。
解释什么?
一群精神病。
靳妄扯起餐巾印在嘴角,视线满不在乎地扫过桌边所有人,最后才落在父亲脸上,语气理所当然:
“嗯?不明显吗?送给心仪女嘉宾的戒指。”
餐桌被冻住了一样,没人敢在这时候发出声音。
他说:“不过看起来,她并不想戴。”
温嘉窈在桌下拼命揪靳妄大腿,指尖抓着挠着,急得几乎要用力掐他。
可这温软力气拧在他腿上,只会让他觉得舒适,舒服舒坦舒爽。
啊哈。
勃。起了。嘻嘻。
等他把眼前这些人一个个干掉,要跟窈窈在这张长桌上试试。
从这头做到那头。
他又把自己哄爽了,声调拉得更懒漫了:“所以我让温嘉窈帮忙扔掉。”
“哥哥还以为你很快就会扔掉。”
目光落在温嘉窈脸上,看的她仿佛被羽毛搔痒,越发难捱。
靳苏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动转为阴沉,她压着声音说:“自己的事情自己不会做?”
靳妄则把手伸到桌下,手指扣进了温嘉窈的手里。
掌心贴掌心,五指缠五指。
面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恶劣少爷样儿,挑衅般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埃德蒙家白养她了?”
还不忘挑起眉梢,盯着温嘉窈,“这样笨笨的小丫头,是不是该屁屁挨揍呢?”
温嘉窈的脸轰地烧热,却也不得不听懂他的用意。
他每句话都在替她挡,他亲自为难她,就没人有立场再为难她。
何况他的为难,不痛不痒。
她低下头羞愧不已,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演:
“对不起哥哥,是我没有办好事情,害你被误会了。”
靳妄拿起面前一只细长高脚杯,在指间散漫转了一圈。
杯脚在他的无名指和小指之间流畅翻转,灯光在杯壁数次滑过光弧,行云流水腾移,随后它被轻搁在桌面,推至温嘉窈面前。
他指节轻扣桌面,为今晚闹剧敲响落定音,
“知道错了,你该怎么做?”
目光如炬火灼灼,烫得她脸颊发红。
温嘉窈审时度势,乖顺地站起身,“哥哥,我给你倒酒,请原谅我。”
她双手捧起醒酒器,倾斜壶口,深红酒液沿着杯壁无声地注入杯中。
家主奥尔登目光深沉,示意继续用餐,于是没人再提戒指的事。
/
温嘉窈预感这件事并没有就此过去。
所以果然,饭后,靳苏将她单独叫到花园的角落,邀请她进行私下谈话。
温嘉窈不免紧张,以为苏阿姨会对她进行警告。
可是没有,两人在僻静避风的角落落座后,靳苏的态度反倒还算平和:
“窈窈,刚才在饭桌上,当然也包括饭前的事,阿姨不是为了针对你,还请你别介意。”
温嘉窈梢愣一下,连忙摇头:“没有,阿姨,我知道……”
她却说不出话,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辩解。
好在靳苏并没有纠结她的支支吾吾,只是另起话头:
“阿姨知道,你是一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但靳妄不同,他从小坎坷,导致脾性阴晴不定。这怪我。”
温嘉窈望着她,慢慢安静下来。
靳苏缓叹了口气,“其实靳妄并不是从小就生活在庄园里的,他六七岁时才被接回来,怪我,这全都怪我……”
奥尔登和第一任妻子离婚那年,靳苏在某个资本权贵的晚宴上第一次走近他。
她未婚先孕,执意生下一个混血男婴,取名靳妄,又在随后几年里,带着幼子辗转于各种社交场合,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纸婚书。
然而让一个东方女人被美国老牌门阀接纳,困难程度不可想象。
直到靳妄长到六岁,她才成功带靳妄入住红谷庄园。
不,只是她以为的成功。
此后数年的艰难,几乎将她的孩子吞入深渊。
“Dad.”
小靳妄第一次踏上埃德蒙家餐桌的晚餐,因为英语还带着母语口音,被长桌对面的托比捏着嗓子模仿了一遍。
“呆……die?怎么读的,是呆还是die?到底哪个才是你亲爹?”
莱恩假装玩笑逗弄,惹得几个堂兄弟跟着哄笑。
奥尔登也并没有展现仁慈,对新加入家庭的次子说:“连话都说不清楚,不配上这张桌子。”
那年靳妄才六岁。
当晚,莱恩和两个堂弟把他拖进地下室。
门从外面锁上,莱恩隔着门板,用拖长的滑稽的语调一遍遍重复他发音不准的单词。
“妈妈!妈妈,我想回家……”
小靳妄哭着拍门,试图呼唤靳苏,不理会他们的嘲讽。
有人猛踹一脚门板:“快点练习啊!父亲给你起的新名字,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对吧?”
靳苏没来。
小靳妄只能按照他们要求,一遍遍重复自己的新名字:
“Salisbury,Salisbury,Salis……”
不念到哥哥们一致通过的标准,门就不会开。
可他们没有标准。
他只能蜷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仰着头对着门缝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念,嗓子从最初的清晰到沙哑,已经足足过了四个小时,门才终于重新打开。
靳苏找到孩子时,他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却仍强撑着,用嘶哑地气音问她:
“妈妈,我们不要住大房子了好不好?我不认识这里。”
“住小屋子就好,吃普通的饭菜。”
他也没有抱怨受到的恶行,只是近乎失声地央求母亲:“我们走,好吗妈妈?”
“去哪里都好。”
“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就好。”
靳苏只是让佣人熬了一碗梨汤端到他面前,在他喝完最后一口时才开口:
“别惹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又一年夏,莱恩笑着提议“试胆量”,于是“一不小心”让庄园的德牧在围场里追逐靳妄。
小靳妄还没反应过来,猎犬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他转身跑了两步,很快就被逼进围场角落,摔倒下去,后背挂住铁网。
面前是立起来比他还高的恶狗,狗龇着牙,湿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呜咽着滴落恶心的涎水。
莱恩和堂兄弟们坐在围栏边,姿态松快,像在看马戏。
“腿在抖呢。”莱恩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再有三分钟就要尿裤子了。”
小靳妄贴着铁网不敢动。
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咬出自己满嘴的血,终究也没有哭。
因为哭过也没有用。
茶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靳苏推开藤椅起身,脚步已经迈出了一步,
“让孩子们自己玩。”奥尔登的声音自后响起,依旧从容,满含上位者的无情冷漠,
“并且,你的儿子的确太过软弱,需要被磨砺。”
靳苏停住身形。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窗,她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被猎犬困在围场角落。
他还那么小,他浑身都在发抖。
嘴唇紧闭,脸色惨白无助,浅空蓝色的眼眸中,恐惧的泪光却无法真正带走恐惧。
当他的眼神逐渐归熄,重返平静。
他学会在苦痛的时刻,将自己解离、将意识放逐。
默默等待欺凌结束,成为了一个稚子的生存法则。
靳苏并没有出去解救,再一次选择安静地退了回去,端起凉掉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收紧到发白。
她只好忍耐下来。
这是她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埃德蒙夫人位置,她不能失去这一切。
她骗自己,靳妄再怎样受欺负,也会比普通孩子站得更高。
温嘉窈沉浸在这段叙述里,满面震惊。
她原以为,靳妄这样鲜明夺目的人,至少是被养尊处优地捧大的。
可当旧事成为不能追究的故事,还是会绵里藏针般,一根根扎进她心里,比她想象中更疼。
哈里曼小姐曾告诉她的只是笼统轮廓,而靳苏口中说出的细节,却是扎扎实实的骨与血。
——“聊什么呢?”
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低沉磁感,染透夜风的自由与凉感。
温嘉窈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靳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花架后面,正歪着头盯她。
园灯把男人极具少年感的轮廓描深,镀成毛茸茸的金色。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嘴角挑起迷人的笑弧,看起来,完全一副闲散少爷的模样。单手插兜,浑身松弛。
晚风拂过花丛,暗香浮动,灯影在石板路上晃动。
“怎么?来找窈窈?”靳苏抬眼睨他。
靳妄摊了摊手:“来找你拿格林威治公寓的钥匙,明天我就从上东区搬出去。”
“又没真的怀疑你们两个,”靳苏皱眉,“怎么突然要搬走?”
靳妄笑了起来,声腔故意拖长:“反正你都说了,以后我得和门当户对的大小姐结婚,现在搬出去跟温嘉窈保持距离,你不是更放心?”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往温嘉窈脸上瞥了一眼,暗自观察她的反应。
温嘉窈刚从那片心疼中回过神,就听见他说这话,心里没来由地泛酸。
她及时垂下眼,没让多余的情绪浮到脸上来。
靳苏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说:“行,走吧。我让管家把钥匙给你。”
三人各自起身散开。回到三楼卧室,温嘉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犹自安静。
她心里有点被搅乱了。
她不明白靳妄为什么突然要搬走……虽然,虽然她从来没有立场去干涉别人家的事。
可这四年以来,她和靳妄几乎没有分开住过。
她又想到靳苏说的那些话,想到靳妄小时候被欺辱的样子,心中更加难过了。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弯腰捧水洗把脸。
冷意贴着脸颊滑落,眼眶却开始发热。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视讯通话铃声。
她抹掉脸上的水,拿起屏幕一看。
靳妄打来的。
接听按下,画面亮起来,还没开始变得清晰,就先被热雾蒙上镜头。
靳妄正在淋浴间里,隔着哗啦啦的水声,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老婆,今晚又不能一起睡觉了好烦。”
“自己弄不出来,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