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浮鱼
困隅的这方小天地里, 身后就是墙面,身前是男人的胸膛。
宋枝雨只能微微仰着头,感觉唇齿间呼出的气都是热的:“没骗你。”
陆斯聿说:“那你跑什么?”
“没跑。”宋枝雨解释说, “我是看你一直在看手机, 像在处理工作, 没想打扰你。”
陆斯聿说:“人站在你旁边,不打声招呼就走?”
这双圆润的杏仁眼微微睁大了点, 被顶上灯光落映了发亮。
她轻声说:“你架子好大。”
“你别忘记,大清已经亡了不少年了。”
陆斯聿说:“你平时不是挺有礼貌。”
宋枝雨还真在认真想了想。
她这会头昏, 反应有些跟不上, 大脑转了会才说:“我站你旁边这么久, 也没见你跟我打招呼, 明明是先来后到。”
陆斯聿说:“量体温。”
宋枝雨没吭声,微抿了点嘴唇。
陆斯聿说:“这会儿知道心虚了?”
宋枝雨瓮声瓮气句:“没。”
陆斯聿还不知道她这点小心思,刚刚想趁他不注意走掉,无非是生怕他发现她在生病,明天拦着她去上班。
“就这么爱上班?”
宋枝雨说:“也没有。”
又小声补了句:“那你还不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陆斯聿淡瞥着她。
宋枝雨不解地眨了两下眼,在沉默中温声:“干嘛。”
这样很突然就不说话,只看着人,莫名很有种平静又瘆人的感觉。
陆斯聿说:“真病, 还是假病?”
宋枝雨觉得冤枉, 小声嘟哝:“明明是你认定说我装没生病的。”
陆斯聿说:“不是么。”
这话是明晃晃的陷阱, 宋枝雨又不吭声了。
她想了几秒说:“那如果有什么私事, 你会推迟工作吗?”
陆斯聿唇角极淡微扯:“多私的私事?”
宋枝雨说:“就是些私人的事情。”
陆斯聿淡声:“不涉及生老病死么。”
宋枝雨说:“不涉及。”
“不会。”男人口吻薄情又冷淡,甚至没有任何的犹豫。
“不过你么,涉及到病了。”
宋枝雨抿了抿唇角,她刚布局的挖坑在一开始就报废了, 心想他简直是大尾巴狼级别的,面上看着冷淡,其实比谁都坏心眼。
陆斯聿看她又不作声了,拖着病容酡红的脸颊,又变红了点,慢条斯理地说:“恼羞成怒了么。”
“不是。”
这道声莫名有点虚气,还小。
小几秒后,又传来句:“手臂。”
陆斯聿目光落下,浓长眼睫在眼睑处扫下两片阴影,落到搂住姑娘腰身的手臂。
“站稳。”
宋枝雨含糊“嗯”了声。
陆斯聿松手,目光挪开前,看她脸红耳尖更红。
宋枝雨缀在男人后头走着时。
心里还在想,刚刚竟然被他搂着腰,挨那么近说话了那么久。
她是不是病糊涂了?竟然刚刚才突然发现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量完体温后,温度计还是落到了陆斯聿的手里。
这一次量完宋枝雨也没有清晨的底气,凑过去看,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好像可能或许是真发烧了。
陆斯聿把体温计收起:“不说点什么。”
宋枝雨下意识往怀里,就搂了个沙发上的抱枕:“要不然直接宣判死刑吧。”
“凌迟也怪折磨人的。”
陆斯聿说:“你挺想你爸?”
宋枝雨不解“嗯?”了声。
陆斯聿说:“三十八度七,我看你是想烧一晚上,明儿跟你爸到医院当邻居。”
宋枝雨张嘴,抿唇,想讲话,发现自己哑口无言的。
只能没底气地给自己解释句:“我以为是感冒了,睡一觉就好。”
陆斯聿口吻淡淡:“平常哄小孩不是挺有办法,到自己这会,活像个小孩。”
宋枝雨感觉就有点被公开处刑。
好歹她也是个成年人,晚上一时纰漏,被他说得像是很不会照顾自己,也缺乏生活常识似的。
陆斯聿说:“给你叫医生。”
宋枝雨觉得太麻烦,都这么晚这个点,太折腾了:“不用,我现在吃点退烧药。”
对上目光,宋枝雨轻声说:“应该没有很严重,之前都是这样退烧的。”
陆斯聿说:“明早没退烧,就老老实实看医生。”
宋枝雨“嗯”了声:“嗯,听你的。”
其实她也没任何的选择,他这样骨子里强势的性子,实际做的只会比嘴上更不由分说。
陆斯聿看她起身去拿药箱,剪药片,拿杯子倒温水。
“空胃不能吃药。”
宋枝雨说:“我晚上吃了点。”
陆斯聿说:“没胃口?”
宋枝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生病就是这点不好,脑子转得慢,反应也慢,晚上她就随便扒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她以为是有些感冒,加上工作累了,没怎么在意来着。
陆斯聿淡声:“喝点小米粥?”
“大晚上,哪来的小米……粥?”
宋枝雨跟男人对上视线,话语忽而就一顿。
突然有个胆大又不太真实的猜测。
五分钟后,宋枝雨坐在餐桌边,左手托着腮,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站在岛台厨房那里的男人。
身上手工衬衫的袖口,被微挽起,露出了截冷白有力的小臂,骨骼分明,很有男性力量的线条感。
男人瞳孔深黑,一副被顶上灯光都映不亮的冷淡神色。
他实在不像一个会照顾姑娘的人。
过了会,岛台厨房边,冒出了点小米粥的甜香味。
“你会煮粥啊?”
身旁传来温声温气的女声,很轻。
陆斯聿说:“不然锅里煮的是什么。”
宋枝雨抿了抿唇:“陆斯聿,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种颁奖,名头叫最会聊天奖,那一定非你莫属。”
陆斯聿口吻淡淡:“多谢夸奖。”
这是夸奖吗?宋枝雨听了都有些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人怎么好赖话都不分一点的。
没人说话的沉默中。
宋枝雨找话题:“闻起来很香,不知道味道会怎么样?”
陆斯聿说:“没有把你当小白鼠的意图。”
这话不说还好,宋枝雨说:“你这样说,反而很有嫌疑了。”
陆斯聿唇角极淡微扯:“生个病,胆儿这么小了。”
“…陆斯聿。”
这姑娘生病起来,嘴上倒是不客气,一口一个全名。
陆斯聿没打算搭腔,只由得她。
半天没等到下文,陆斯聿从橱柜拿了个瓷碗出来,微掀眼眸看了看。
宋枝雨睁着双杏仁眼,乌黑的眼睫微扇了两下,嘴唇微张了点,有些茫然的神情。
“…我忘记刚刚想说什么了。”
那点记忆就像毛线球的尾尖,一不留意就不知道往哪去了。
“坐回餐桌边去。”
陆斯聿盛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
过了会,在餐桌边,宋枝雨拿着餐勺,她怕烫,低着头小口喝起来。
味道要比闻起来香,小米粥很细,香甜的口感,比起吃更像是喝下去。
一碗小米粥下肚,宋枝雨喝得不算慢,胃里瞬间被暖暖地填进。
“喝完了,味道很好。”
她完全没想到,陆斯聿这样看起来压根不会照顾姑娘的冷淡性子,竟然能煮这么好喝的一碗粥。
让她觉得还蛮有反差感的一点。
陆斯聿说:“评价完了,就去吃药。”
“不是评价,这才是夸奖。”
宋枝雨说着起身,想收拾碗筷,被男人指腹拦了下。
“嗯?”
陆斯聿淡声:“去吃药。”
宋枝雨不自觉就收回了手,等她走出了一小段路,才后知后觉,她刚刚怎么什么都没说,就乖乖地听了他的话。
帮她收拾碗筷,是因为她还生着病,让她别沾水吧。
好像比她以为的,要更会照顾人一些。
宋枝雨之前接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这会很有病人意识地,重新接了杯温水。
拿起剪好的药,她喉咙管偏细,每次吞药片和胶囊都要费点劲。
不然很可能会一杯水下肚,药还在嘴里打转。
陆斯聿回来的时候,看到这姑娘一手握着水杯,吃着药,微微揪着眉,命很苦也很可怜的模样。
“半天还没吞下去?”
突然听到身旁传来男人嗓音,宋枝雨微微受惊,很突然就把那个药片给吞下去了。
她的眼眸很轻微眨了下。
实在是没想到费劲这么久的吞药,以一种这样的形式解决。
“现在吞下去了。”
宋枝雨胃里有了暖暖的东西,人就容易犯困,反应慢,也钝钝的。
就连讲话都慢条斯理的温吞。
陆斯聿说:“小树懒么。”
宋枝雨反应几秒,也没出声反驳,确实她今晚的反射弧比平时长。
就认识这么些时日,这姑娘最常的就是对旁人温温柔柔模样,弯着唇,眉眼弯弯。
时不时起反骨劲儿,牙尖嘴利,工作的时候拼命又冷静。
到她这会生病,又乖,又软的,像团可以随意搓圆揉扁的小棉花糖。
这姑娘年纪不大,倒是有几个面孔。
“嗯?”
宋枝雨说:“我说,药吞下去了。”
陆斯聿当然看到了,微按鼻根:“还不去睡觉?”
宋枝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才刚吃完就要去睡,小声:“现在就要去睡嘛……”
陆斯聿淡声:“不然?”
这话就像是在问,她大晚上还想怎样,宋枝雨思索几秒,忽而想到:“那你是现在想去睡了吗?”
陆斯聿微挑了眉头:“不然,你是还想被哄着睡?”
“…没有。”
宋枝雨连忙否认。什么哄睡?让陆斯聿哄睡,她才是无福消受。
陆斯聿说:“早点睡。”
还是第一次见个病人,吃完药不想着去睡觉的。
“哦。”
宋枝雨在男人目光下,转身走出几步,停下脚步,转头:“那……”
陆斯聿说:“如果有事打电话。”
“别大晚上爬我床。”
宋枝雨脸颊冒了点红,真不知道这么害臊的话,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来的。
“…陆斯聿。”
温温柔柔的嗓音,含了点怨和恼。
陆斯聿颇为淡然回视,半天都没等到她有句下文。
而宋枝雨确实是想不到说些什么,她不会骂人,说些“不想理你”,显得她幼稚,至于说些其他什么,都轻飘飘的。
脑海里荡了圈的想法:“晚安。”
没一小会,陆斯聿看着走过拐角的这道纤薄身影。
唇角极淡地几分微扯。
被逗到炸毛,还跟他说晚安,今晚乖得要命。
回到房间里躺下的宋枝雨,把自己包进了床被里,心想她不会骂人就算了,也是没出息,竟然脱口而出句“晚安”。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闹钟,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通讯界面,第一眼是各种群聊。
她跟陆斯聿基本上不会私聊,最多是有事说事,手指往下划了半天,才找到被压到很下面的对话框,刚刚甚至差点漏过去了。
他刚刚说,让她如果晚上有事,打他的电话。
备注上的“工作狂”三个大字很明显。
睡觉的点,如果有人打扰,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很烦,脾气不好,可陆斯聿不是那种会说客套话的人。
他肯说,就一定会做到。
而且今晚,他还照顾了她。
好像只请一顿饭不够还的人情。
壁灯熄灭,房间沉在片静谧夜色。
手机被宋枝雨放回床头柜,是一个她稍微偏过点头,就能望见的一个角度。
让人觉得安心的一个瞬间。
宋枝雨第二天醒来,第一时间给自己量了体温,烧退了。
就是洗漱完的时候,出了些问题,她一不小心撞到了小腿肚。
很突然的一下,宋枝雨吃痛,发出唔声,双手环抱着腿,蹲着缓了好久。
眼尾都被逼出了点生理泪水,宋枝雨站起身,用指腹蹭掉,又小心翼翼地拎开及到脚踝的睡裙。
闭着的眼睛,悄悄睁开了条缝,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换好身衣服,出了房门,朝着餐桌边走去。
徐姨昨晚就收到陆斯聿消息,知道宋枝雨生病发烧了,所以做得清淡,大早就在煮青菜瘦肉粥,不油腻,还能补充营养。
宋枝雨跟徐姨问了好,在餐桌边坐下。
没过会,陆斯聿在对面坐下,穿了身手工白色衬衫,银色腕表紧贴腕骨折射着冷光。
宋枝雨估计他应该是刚陪阿拉斯加犬晨跑回来,一般来说,她也会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起来,陪奶黄包玩会。
吃过了早饭,宋枝雨主动说:“我早上量过体温,已经退烧了。”
陆斯聿说:“再量一次。”
宋枝雨没说什么,感觉陆斯聿现在特别有监护人的架势,她要是不量这个体温,今天是出不了这个门了。
陆斯聿起身,宋枝雨也起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眉头微微揪起,刚刚撞到的小腿肚那块,现在好像变疼了点。
手里握着手机,最新咨询跳到眼前,宋枝雨本来只是瞟了眼,可看到关键词,目光一顿,就边走边看了。
注意到身前的男人停下。
宋枝雨也停下,抬眼看了过去。
男人深黑眉目蹙了点,冷脸时,格外有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宋枝雨握住手机的手指微顿,第一反应是想难道又发生怎么了。
陆斯聿淡声:“你不舒服?”
宋枝雨说:“嗯?没什么,我醒来的时候就量过,已经退烧了。不是跟你说过吗?”
昨晚的药箱还放在茶几上。
宋枝雨心里还记挂着刚刚看到的咨询,是场社会事件,车祸一死一伤,有些闷闷说不上来的感觉,从陆斯聿身边绕过去。
一时没注意到步子,跨得有些大,直接牵动到小腿肚上的那块淤青。
刺痛感瞬间就上涌到鼻尖和眼眶。
就在这时,她突然被男人有力手臂拦腰抱起。
猝然的受惊,那股冷调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迫近,危险又强势的力度,宋枝雨本能地挣扎,在悬空的恐慌感里,像条摆上粘板任人施为的浮鱼。
“混蛋…你乱摸哪啊!”
两条细长的手臂在乱推和乱搡。
皙白的两条腿也在乱晃。
可也就是在瞬间,背被抵上沙发扶手,纤瘦单薄的双腕被男人单手箍住,一把按到头顶。
对视中,宋枝雨胸前随着呼吸上下地微微起伏。
眼前的高大身躯,几乎能完全地覆住她的身形,大片阴影覆落。
“脚崴了,还挺能闹腾。”
很冷淡的嗓音,落在身前。
宋枝雨眼睫微扇了扇,其实这会也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度,耳朵尖都红红的。
原来他是以为自己崴脚,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刚刚他们聊的频道就没对上。
陆斯聿淡声重复:“混蛋。”
这辈子,还是头一个姑娘敢这么骂他。
宋枝雨的头微微垂了点,抿着唇,没敢再看他,知道是刚刚在受惊之下,错怪了他,还骂他混蛋。
这张温柔乖巧的脸蛋,飘着飞红,藏不住心虚劲儿。
在这姑娘头顶,被男人单手束住的纤细白双腕,修长指骨稍稍收束了点力道。
是稍微有点吃点小痛的握力,迫使她抬眼正视他。
男人深邃五官背着光,浓颜的压迫感侵袭而来,比刚刚还冷脸些,嗓音偏冷质,强势又颇为不怀好意地问她。
“说说看。”
“乱摸你哪了,嗯?”
作者有话说:
知知,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bushi)明天上夹子,所以明天的更新时间,推迟到23点更(25号)随机100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