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有力
这家是老店老桌, 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净敞亮,老式的风扇在不停地转动。
夜里没那么热, 有风从门外飘进来, 有些舒服的微凉。
宋枝雨坐在靠墙的这侧桌边, 抬头就能看到店主在麻利地在下小馄饨。
店主阿姨边忙活,也不耽误唠嗑:“你们第一次来?”
宋枝雨说:“是第一次来, 以前也不会常来这边。”
店主阿姨问:“这么晚来,是不多见。”
宋枝雨说:“突然想吃馄饨。”
店主阿姨说:“还挺巧, 上次差不多是这个点, 也有人这么说, 跟你说的没差一个字。”
宋枝雨说:“这么晚, 是挺巧的。”
店主阿姨说:“就上个月,也有一伙学生过来吃,穿着校服,点了一桌的馄饨,一直说说笑笑的,不过有个女孩身体不舒服,还没吃几口就要吐,长得还怪漂亮的。”
宋枝雨说:“哪所中学的, 您还有印象吗?”
店主阿姨笑道:“太有印象了, 三中, 和我女儿一个学校, 那桌人还是她的同班同学呢,一口一个阿姨,很有礼貌,说很好吃, 以后常来照顾我生意。”
两碗荠菜馄饨做好了,店主阿姨问:“姑娘,要葱和辣椒吗?”
“一碗都不要。”宋枝雨问,“你呢。”
陆斯聿说:“跟你一样。”
宋枝雨说:“他跟我一样。”
说完,宋枝雨主动起身,去端了碗一碗馄饨过来,摆在陆斯聿面前。
店主阿姨把另一碗摆在她面前,看到这姑娘有些被烫到指腹,搓了搓微红指尖,眉眼弯弯的模样,很温和好脾气的模样。
宋枝雨问:“阿姨,你女儿没跟着同学一起来吗?”
店主阿姨说:“她比较内向,放学都回家写作业,不在外面玩的。”
宋枝雨说:“这样,馄饨闻起来很香。”
店主阿姨笑了笑:“还想吃什么,就跟我说,这两碟萝卜干和酸辣白菜,是送的,以后常来吃。”
宋枝雨说:“谢谢阿姨。”
等店主阿姨走开,去后厨。
宋枝雨问:“你要萝卜干,酸辣白菜,还是一人一半?”
陆斯聿说:“随你。”
宋枝雨拿着没用过的筷子,把两碟小菜给分好,整整齐齐的,然后把其中的一盘推给他。
“你就这样一直不说话?”
陆斯聿说:“有你一个不够么。”
“职业病又犯了。”
确实是,宋枝雨因为工作原因,不自觉有了多问几句情况的习惯,左手托着腮:“我高中的时候,很爱看悬疑推理小说。”
这姑娘确实长了张极有欺骗力的脸蛋,跟本性有些许偏差。
陆斯聿说:“是么。”
宋枝雨觉得陆斯聿这人,有时候确实是性子冷清得可以,不爱多说,理人也全凭兴致。
她轻声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喜欢看这种类型?”
陆斯聿真有种出门带小孩的感觉,被她一瞬不瞬的目光盯着,不问,今晚怕是得被她盯得烧穿,口吻很淡:“觉得刺激?”
宋枝雨说:“不是。”
她语气尤其认真说:“是享受那种烧脑,把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
陆斯聿唇角极淡地微扯。
宋枝雨望见他那神情,微淡的,没什么过多的反应,这男人果然是那种最难攻略的类型,散漫、又捉摸不定。
真就一点多的反应都不愿给她。
捉弄人的陆斯聿,跟冷淡的陆斯聿,还是前者有活人气多了。
“你一直在姑娘面前这样?”
陆斯聿的口吻散漫:“哪样?”
宋枝雨说:“单独坐在一起吃饭,别人说一堆,只看心情挑着回一句,冷淡,没有反应,也没有情绪。”
陆斯聿说:“不会用这种情况发生。”
“嗯?”
宋枝雨觉得他是睁眼说瞎话,她这个当事人,不就面临眼下的情况。
陆斯聿说:“单独跟姑娘吃饭。”
宋枝雨微顿了下,问了句:“你该不会是对姑娘不感兴趣吧。”
陆斯聿淡瞥过,这姑娘睁着双杏仁眼,圆圆的弧度,黑白分明的瞳孔,映满着顶上浅亮灯光的认真。
他只淡声说:“宋枝雨,再乱说,就自己走回去。”
大半夜,开车来了这么大老远,她又人生地不熟。
宋枝雨微抿嘴唇,这人凶得很,哪有他这种净会威胁人,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薄情性子。
手指拿起筷子,在碗里挑了个皮薄肉鲜的小馄饨。
陆斯聿掀了掀眼眸,瞥见对面姑娘微垂着眼,怕烫,很轻吹了吹盛起来的小馄饨。
她的吃相很斯文。
过了会,吃一小口,又瞟一眼,活像是猫猫祟祟地盯人。
陆斯聿没看她:“又在乱想什么。”
宋枝雨吃了几个小馄饨,跟看起来一样很鲜香,胃里幸福感超标,微弯着眼,温声温气说:“在想有绅士风度的男人,是不会随便在大半夜抛下姑娘,不懂得怜香惜玉的。”
陆斯聿淡着声:“玉在哪?”
“……”
宋枝雨又不吭声,觉得陆斯聿算是她见过最不解风情的男人,哪就有他这样坏心眼的人?
没人说话,偶尔筷子碰到碗壁,发出极轻的清脆声。
桌底下。
宋枝雨微顿,刚刚她不小心好像踢到什么?佯装面上无事发生,默默把腿收回去,又瞟了眼坐在对面的男人,神色无异。
松了口气,那估计刚刚不是踢到他。
没过一小会,陆斯聿慢条斯理说:“你把猫带来了?”
宋枝雨吹了口小馄饨:“嗯?”
明明她们到医院的时候,十一和奶黄包这一狗一猫,就被提前侯着的人接回家了。
“奶黄包都到家了,哪来的猫?”
陆斯聿说:“有野猫。”
宋枝雨放下筷子,掀开桌布,看到桌底空空如也,男人微微敞开坐着,包裹在笔直修长西装裤腿里的禁欲,成熟的男性荷尔蒙气质。
而她穿了双白色小皮鞋,珍珠扣,带了些后跟,就在黑色皮鞋的边上,手工的高级质感,显得脚小,脚踝纤白,有种女孩和男人的感觉。
莫名有种丛生的暧昧感。
紧而宋枝雨被这个想法惊到了下,避开目光,语气不解地问。
“哪有猫?”
陆斯聿说:“是么,我还以为猫在桌底下挠人。”
“……?”
宋枝雨总算是反应过来,此猫非彼猫,他拿这出在捉弄她呢。
“刚刚那是,不小心碰到了。”
店主阿姨一路听了几句都乐了:“情侣斗嘴呢,感情真好,有说不完的话。”
“……?”什么情侣?
宋枝雨心想明明就是她一股脑地在说,他爱搭不理的。
店主阿姨把那晚香芋红豆西米露,摆在了她的面前。
宋枝雨说了声“谢谢。”
等店主阿姨走开,宋枝雨觉得应该是给她的,可为防她自作多情一回。
也不能就完全排除最坏的可能性。
没准他只是口头上捉弄人,其实心血来潮尝鲜,想给自己点碗。
思及,宋枝雨把那碗香芋红豆西米露,推到了陆斯聿的面前。
陆斯聿问:“不合胃口?”
宋枝雨说:“我还没喝呢,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不过看起来闻起来就不错。”
跟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碗里,微微亮的光。
陆斯聿说:“想吃就拿回去。”
“哦。”那就是真点给她的意思了,宋枝雨也没客气,把那碗给挪回面前。
几秒后,宋枝雨趁着还没动筷:“要不要喝点,我分给你。”
陆斯聿说:“不用。”
宋枝雨猜也是,他这人看起来就不像对糖水感兴趣,手指刚舀了一小勺。
对面传来男人的淡声:“小猫护食样。”
一副懒得跟她计较的冷感语气。
宋枝雨拿勺的手指微顿,总觉得陆斯聿对她本人,可能是有什么误解。
怎么感觉在他的眼里,她就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宋枝雨抬眼,狐疑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男人,瞳色漆黑,神色冷淡,衣冠楚楚,依旧一向难捉摸的性子。
感觉只有他看透她的份,没有她看懂他点的机会。
总有点不公平的感觉。
想着,宋枝雨吃起糖水,有股甜甜凉凉的口感,心想香芋红豆西米露,可要比男人好懂多了,尝一口就知道都清清楚楚了。
陆斯聿吃完荠菜馄饨,扯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
这姑娘吃碗西米露,都能傻笑起来,没长大的孩子性子。
宋枝雨抬眼,对上男人的目光,弯弯的唇角微顿,也察觉到自己好像笑得很傻,佯装无事发生,敛了敛神情。
想起了件要提的要紧事:“之前说周末去山上的事情。”
陆斯聿说:“长辈那里,我会去说。”
宋枝雨说:“不用,爸也没出什么事,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劝我去。”
“我看长辈们挺有兴致,都定好了,临时反悔也不好。”
尤其是程奶奶很有兴致,她不想让老人家期待落空。
陆斯聿问:“你想好了?”
“嗯。”宋枝雨说,“想好了。”
陆斯聿没多说什么。
宋枝雨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给解决掉,扯张纸巾擦嘴。
“你明天是不是有会?”
陆斯聿应了声。
宋枝雨说:“你的行程安排,发到我手机里了。”
陆斯聿没多大的反应:“不需要,可以当做没看到。”
“我没那意思。”宋枝雨说,“我就是跟你确认句。”
当然她没觉得陆斯聿是主动让她查岗,他们之间没到那份上,他也不像那种由人管的性子,估计还是为着在长辈面前,别太生疏,以免一问三不知。
宋枝雨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时间:“走吧,你早点回家,很晚了。”
陆斯聿说:“吃完,利用完人,就嫌弃,催人尽早别在你眼前打转。”
宋枝雨跟着男人起身,不忘跟店主阿姨笑着说再见,出了店门,有清爽的夏风扑到脸上,抿了点唇角。
才回:“是提醒你工作要紧,晚上早点休息。”
说完,她又说:“我明明是关心,你总是嘴上这样坏心眼,一点都不饶人。”
陆斯聿瞥了她眼,语调温温柔柔的,没点埋怨的意味:“挺好哄的。”
就一碗香芋红豆西米露而已。
这会她乖得像只白兔似的,那身时不时顶嘴的反骨劲没了,柔软的无害。
宋枝雨微顿:“是看在那碗香芋红豆西米露的面子上,很好喝。”
陆斯聿说:“上车,送你回医院。”
等坐上车后,宋枝雨看了看手机里林矜晚发来的消息。
夜色很深,四下无人,路上他们俩也没人说话,夏夜沉在一种静谧当中。
一路到了医院,宋枝雨解开安全带,下车,看着眼前这辆今晚才看熟的黑车,忽而心里微微动了下。
宋枝雨上前,躬身站在车前,手指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落下后,陆斯聿看她:“还有什么事儿?”
宋枝雨问:“你要走了?”
陆斯聿看着她,她这会像个黏人的小孩,十一刚被他接到家养的时候,就是这模样。
“还有什么事?”他难得耐着性子问。
宋枝雨也有点解释不清,自己刚刚的那个举动,很轻摇了摇头,微弯眼眸:“晚上开车小心,路上安全。”
眼前这双温柔眉眼,像对弯弯的月牙,被昏淡灯光微微映亮。
陆斯聿说:“知道了。”
过了会,宋枝雨走出一段路,回头看走开的那辆黑车,陷在夜色茫茫里。
回想了下今晚,短短的几个小时而已,发生了这么多事,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竟然是陆斯聿一直陪着她,从那股忐忑不安、担惊受怕,又到现在被夏风吹过脸颊和发丝的微扬。
宋枝雨回到病房的时候,宋建明已经睡下了,他还有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容易犯恶心和嗜睡。
她碰到陆斯聿安排的人,是个年轻男护工,姓张,很有亲和力,笑起来露出个小虎牙,主动跟她打招呼。
主要负责陪床和照顾的事情。
聊了几句,宋枝雨说:“真麻烦了,早点睡吧。”
张磊说:“不麻烦,宋小姐,主要是陆先生给的报酬丰厚。”
宋枝雨有点被逗笑,唇角弯弯的,看他一脸洋溢的笑,不用问都能感觉到丰厚的真实感。
当陆斯聿的员工,应该是件幸福的事。
第二天,宋枝雨洗漱完,把自己昨晚换下的衣物装进袋里,今天晚上到家洗掉。
直到吃完了早饭。
宋建明醒了这么久,有些坐不住,知道宋枝雨是个臭棋篓子,没问,转而问小张,会不会下象棋。
张磊很好说话:“不会下,不过您要是需要象棋,想办法给您弄一套来。”
宋枝雨打断:“爸,您就好好养病。”
“这才是第二天,身体还没养好,还在犯脑震荡的后遗症毛病,象棋又是耗费心神的东西。”
宋建明被女儿念叨了,也乐呵呵的:“就随便玩玩,不动脑。”
宋枝雨说:“手机里有,你下个象棋小游戏。”
宋建明说:“那没劲。”
这正中宋枝雨的下怀:“哪去给您找个下象棋的棋友?”
“小张,你帮我监督一下我爸,他要是再提象棋,不好好休息,就发信息给我妈。”
宋建明一听搬出了老婆,不吭声了。
宋枝雨知道宋建明有多妻管严,符丽娟女士的话在家就是圣旨。
早上就请了半天假,宋枝雨下午就回院里工作。
晚上加班到家,她看了看小李发来的消息,汇报了宋建明从她离开医院后的情况。
象棋是不可能让沾,只能坐着躺着,除了睡觉,就是看一天的百家讲坛。
这个点很晚了,十一和奶黄包晚上不跟他们住一层。
宋枝雨没看到陆斯聿,也不知道他这会有没有睡。
她没去打扰他,洗漱完,睡前看了遍记的备忘录,躺下,闭眼的时候,觉得脑袋有些晕晕沉沉的。
第二天醒来,宋枝雨在去餐桌路上,迎面跟陆斯聿碰上。
她在低头看手机消息,第一时间没有发觉,余光发现在眼前时,停下脚步,打算等他先走。
可谁知道,她不动,他也没动。
宋枝雨从手机屏幕上抬头,有些不解地看去,下意识地,极轻吸了下鼻尖,泛起微红的一小团。
她的皮肤瓷白,很清透,脸色泛着病容的那种红晕,就显得格外的明显。
陆斯聿微蹙眉头:“不舒服?”
宋枝雨很下意识就说:“没有。”
也就是在说完这句话后,她感觉好像是有点感冒的预兆,四肢有些酸麻。
“待会要出门,吃饭吧。”
宋枝雨想绕过男人,却被握住手腕,很轻易就被他带到身前。
很猝不及防地,裹着冷调气息的阴影覆盖而下。
男人大掌落到她的额头。
宋枝雨乌黑眼睫微扇了扇,额头的胎毛被手指微微压偏。
他的掌心很大,干燥,几乎能半包住她的脸,在额头有些微凉舒服的触感。
静默中,宋枝雨嗓音很轻:“怎么样?”
陆斯聿收手:“吃完早饭,量体温。”
宋枝雨“哦”了声,跟在身后。
陆斯聿说:“这会儿倒是乖了点。”
宋枝雨说:“主要是觉得,要是不量这个体温,就出不了这个门。”
他性子冷淡,骨子里是很强势的一面,就像刚刚她想避开,他不由分说地,握她手腕拉到了身前。
吃过饭。
量好的体温计落到陆斯聿手里。
宋枝雨凑上前,看了眼,是正常体温,虽说是看着偏高了一点点,松了口气:“没发烧。”
说完,看了眼男人侧脸,眉眼深邃,惯常那副冷淡的神情,仍是猜不透。
“我今天还有工作。”
陆斯聿问:“哪天没有工作?”
宋枝雨说:“看情况,有时候没那么忙,有时候会忙得落不下脚。”
说完,记得他今天有会,应该没什么功夫跟她闲聊。
“那我去上班了,你也路上小心。”
等宋枝雨晚上加班完到家,早上以为是轻微感冒的症状,一整天工作下来,变得头昏脑胀。
这个点夜很深很静了,宋枝雨没看到陆斯聿,以他那副工作狂的性子,其实平常他们在家碰到的机会不是很多。
宋枝雨洗漱完,突然口干,出来走到岛台厨房边,刚从橱柜找出杯子倒水,余光注意到道人影。
修长手指从常温柜里拿出了瓶装水。
宋枝雨双手握着杯子,低头喝完水,悄悄瞟了眼。
男人单穿了件手工衬衫,矜贵禁欲,修长指骨划着屏幕,看着像是在处理工作。
目前他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
也没有跟她搭话的迹象。
宋枝雨这会头晕脑胀,四肢酸麻,只想早点回房间睡觉。
好巧不巧,她站的这块地方在墙角,陆斯聿就堵在面前,跟墙面刚刚好空出了她挤点可以过去的空间。
宋枝雨没出声打扰他,放轻脚步过去,就在要走过陆斯聿面前的时候。
男人手臂撑在流理台上,堪堪挡住她的去路。
突然间,冷调的雪松气息迫近鼻尖。
宋枝雨来不及收回脚步,身形不稳间,被男人的手臂搂住腰。
落在后腰的掌心,宽大、干燥、热、又有力。
宋枝雨仓促地抬头。
正对上头顶男人淡瞥她的目光。
陆斯聿稍稍俯身,看她脸红嘴唇红,眼眸蒙了层水光,皙白的脸颊,明显不正常的病容酡红。
慢条斯理的嗓音泛着微冷:“倔成这样。”
“别人装病偷懒,你倒挺行,为了工作,装没生病骗你老公。”
作者有话说:
在很久之后。知知跟陆总超绝“不经意”提起:有的人关心老婆,活像是审犯人的架势明天也是零点更随机100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