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梅雨季
毕昊坤原是打算要找个大学生来做暑期工,听说叶醒醒要回蔼苍,兴奋的立刻替她收拾了房间,“老板你来当,我来当助理,就凭咱们两个的颜值,保证拉爆今年夏天的入住率。”
叶醒醒仰在徽明斋的院子里,晒着太阳,人本就体温高些,现如今越发的热,却也不见有汗。
芳姨给她煮了安神解乏的汤,放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煨着,一时间叶醒醒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高汤熬制的烤鸭。
做着最后的准备。
回答毕昊坤的时候,声音蔫还乏,使不上劲,慵懒懒的散,“我是回去养病的。”
“你怎么了?你跟我说什么症状,我去隔壁云瑶寨给你找涂大爷开老偏方去,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叶醒醒听得眉头都打皱,这个涂大爷今年已经九十余岁,一套方子打她小的时候就用,现如今还是十里八乡眼里的名医。
方子里全是些蛇蝎虫草,树皮树根一类奇怪的东西,熬得汤汁乌黑,口味奇特,说苦都是最单一的味道。
叶醒醒拒绝了他的好意,也拒绝了他要给她拿出一间客房当她房间的要求,“你把五楼给谢先生留的那个房间给我就好。”
说到这个话题,毕昊坤的声音立刻拐了个弯,“姐,谢先生真是你男朋友吗?他看起来不太像普通人。”
“暂时还是。”
一个暂时用的妙,毕昊坤立刻嗷了一声,加了句,“我还是觉得你和曹程哥更配一点。”
“毕昊坤……”
“嘘,知道了知道了,你到了跟我说。”
虽是打算要回蔼苍,但京市这边要请长假却不是个很容易的事情。
夏季虽然是淡季,但时装类的展庆活动多。
这几年圈子里的二代都喜欢做些个人品牌,格调要高,自然少不得非遗类的元素。
去年给谢彤做的周年庆活动做的太过惊艳,因而今年找来的更多,但不少人顾虑到叶醒醒谢凛女友的身份,不仅说话客气,姿态也放低了许多。
只说麻烦叶小姐给把把关,设计方案还是过一遍她的手。
甚至年初繁忙时,有几家因为叶醒醒没有掌眼,延迟了活动的时间。
现下“遗·笺”接了新的案子,总要和人说明,未来一个月叶小姐不在京里,活动自然就没有办法参与。
紧着手头的案子做,也还要一段时间,需要一个个的与对方沟通,看是否改期和更换主策划师。
叶守诚最初有提出她可以线上审阅,叶醒醒却觉得,这是个提高工作室个人能力的契机。
没有叶小姐的活动,也可以做出“遗·笺”的标准和风格。
谢凛是最不愿意的,可看着她总也不退的低热,还是放了手,原是想跟着她回这趟蔼苍,却被她拧着眉的拒绝。
“谢先生,我是个成年人,你放心,我批准你每周末去看我,更何况不过就是一个月,说不定半个月我就彻底好了病,就回来好不好。”
她拦着他的腰,摇摇晃晃的撒娇。
周身的温度还是高,刮擦过他的身体,能感受到热。
嘴唇从最初的红到了现在微微开始有些泛白。
气血亏空。
陆明川给谢家当了十余年的家庭医生,最近一段时间频繁往徽明斋跑,每日里盯着,却当真不见好。
最后也接受了叶醒醒的提议,宽慰谢凛道:“谌州空气温热,依山傍水,本就适合养病,又是叶小姐的老家,回去必然有利于心情的愉悦,你这么大个人了,之前出国八年也没见你想家,怎么,人家就走这么短时间就受不了了。”
谢凛的确有些受不了,虚虚抱着都不想放开,好难得把她从学校里接回来,现如今又要送去更远的地方。
但也只能叮嘱着,让彭舛全程送她回去,开了药,务必每日都吃。
谌州喜辣,她这样的情况,一定要少吃辣椒。
叶醒醒被他逗得,晃悠悠的晃进了他的怀里,“谢凛,你什么这么能唠叨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酷酷男孩。”
好像已经想不太清最开始认识他的样子。
是一直这么耐心温柔,还是也曾经是个纨绔混不吝的男人。
可就这么一直走着,走到彼此都变成温厚纯良的性子。
也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描绘,大抵是叶醒醒以前看过就会划走的情感类鸡汤,那天她却驻足多看了两眼。
“什么是好的感情?让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什么是更好的自己,就是纯良的自己,诚恳的自己,磊落的自己。”
谢凛却挂着她的鼻子,把头轻轻放到她的发顶,小声的呢喃,“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丫头。”
-
叶醒醒回到蔼苍时,也不过六月中旬。
正值蔼苍的梅雨时节。
雨淅沥沥下个不停,不大却缠绵,温度胜在不高,使得蔼苍的雾气越发的浓重。
蔼苍里重新翻修后,门外修成了青石板路,直通湖面,一旁修了空地,原是放些晾晒的谷物和藤编竹篮用以装点氛围,被叶醒醒用来放置藤椅。
还去隔壁的咖啡馆借了个闲置的遮阳伞,撑起放在门外。
她便每日吉祥物似的,晃在躺椅上,看着雨,看着人,看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和不时游过来,看看她的天鹅和鸭子。
到了周末,还会有民俗活动。
平日里在村子里打着招呼送茶叶蛋的阿婆转眼变成了戏剧台上扮着相的恶毒婆婆,门口守着闸机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游戏的小伙子变成了文质彬彬的儒雅书生,就连隔壁土菜馆平日里收在前台点餐的小姑娘,也在台上演一出,热热闹闹,喜喜庆庆。
毕昊坤说,这都是曹程他们团队带头做的活动。
旨在提高蔼苍的吸引力和文化底蕴。
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她真的被哄得很开心。
叶醒醒好像自小就没有这样彻底放松的时刻。
跟着叶守诚走南闯北时,每日睡在道具箱上,总怕会掉下来,后来落地京市,每天脑海中有数不清的工作和任务。
她要见很多人,做很多事,学很多习,像一根上了发条的木偶,横冲直撞的来回滑动。
找不到停下的方向。
偶尔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过是被命运的大手拿起来,换个方向,继续移动。
但现在,她每日里最大的苦恼,是毕昊坤来询问她,是否要和曹程一起吃饭。
叶醒醒拒绝的借口翻了个遍,最后干脆摊着手告诉毕昊坤,“谢先生是个大醋精,不能接受我和别的男人吃饭的。”
“可我也是男人啊。”
叶醒醒仰头看着明明一米八五,行事作风却不过十几岁模样的少年,笑着说,“你是男孩。快去打游戏吧,不然这个赛季升不了星了。”
毕昊坤瞬时哀嚎一声,“可不,最近忙得我,都掉排位了。”
说着,回到前台,又听到了熟悉的“double kill”。
叶醒醒的日子过得舒展。
额上泛着水珠,也不知道是雾气还是汗水,但好像温度越发的平稳,反复的频率低了不少。
她日日给谢凛发着山山水水和三餐饮食。
早安晚安,睡前总会软软的说上几句话才安心。
她比预想中的,要更加适应没有谢凛的生活。
可她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和他分手,舍不得看他难过,也舍不得自己交付出去的一颗心,要被击的粉碎。
于是这日子,又继续不慌不忙的向前过着。
-
叶醒醒在身体大好后,去了一趟茶山。
上次来时,情绪冲击太大,她根本没有力气去看望刘伯。
也还是这次回来,毕昊坤告诉她,刘伯的子女应了他的心愿,把一小捧骨灰放在了茶园的窗边。
叶醒醒骑着那辆曾经载过谢凛的电动车,穿过桥,路过田,最后到了茶山。
刘家本就是做茶出身,在旁边的村子里开发着面积更大的茶山。
刘伯这片顺势接了回来,有专人照料,满园碧绿茶香。
只是因了刘伯的原因,不再对外接待。
门口有守田的人,看到是蔼苍里的老板娘,自然放了进来。
叶醒醒寻了那只长木凳,坐在了茶庄的屋檐下,偏头就可以看到窗台上那只黑色的小瓦罐。
去年这个时候,还会给她冲一壶茶,嫌弃她回来少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么小的一罐。
和外婆一样,永远留在了蔼苍。
“刘伯,你就应该像外婆那样,什么都不告诉我的。”
“我见到他了,但我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看,我甚至不知道他长得和屏幕里是否一样,他做古文化研究,我做非遗传承,我现在都在后悔,我为什么要和他有相同的地方。”
“网络上的人都说,妈妈是自杀,那她好勇敢,自杀太疼了,你说她为什么要自杀,我小时候不乖不听话吗?我应该是叫乔蒲宁的对不对,他们也曾经是带着爱意生下我的对吧,外婆能把那么重要的秘密交给你,你一定见过他们两个吧,如果我小时候乖一点,拉住她,是不是她就不会那么绝望的想死掉了。”
“哦,也不对,或许她看到我就会想起他,恨不能要把我丢掉的,所以其实我是最坏的那一个,妈妈去世了,外婆去世了,我却活到了现在,祸害遗千年的。”
叶醒醒的眼眶泛红,泪水早于意识落了下来,情绪却没有掀起波澜,她平铺直叙的说着,连话语里都没有哽咽。
她明明不想这样的,她明明告诉自己,她是没有父亲的。
她明明可以云淡风轻的面对生命中的所有坎坷,怎么这一次所有的心理暗示都失了效。
原来人的骨血里刻着的关于血缘的命题,无人可以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