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脱胎素漆
十一月末,京市降了一场大雨。
温度尚不至于落雪,但多少带着冰凝,以至于满街水不是水,泥不是泥,脚踩过,黑漆漆脏兮兮。
连带着天也阴了下来,一连数日,灰蒙蒙的。
叶醒醒跑场子的时候,一双白鞋被泥的发黑,扔到角落里,本是想得了空再刷干净,却不曾想被芳姨扔掉,买了双新的放在了鞋柜里。
她自从住进了徽明斋,吃穿用度再未操心过,日常换洗的衣服自然有人负责。
只是那双鞋买来也不过才穿了几次,无伤大雅的污渍,远到不了要扔掉的地步。
可她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也顾不得去剖析自己心底略微有些别扭的情绪。
她最近的工作量大。
新年礼要开始准备,礼宾名单要拿,前几年顾及预算,多是工作室的大家手搓的品类,今年活动多,规格高,工作室的几个策划师可以独立承接,赚的也多,便考虑是否要增加一下礼品的规格。
周冉拿了方案让她定夺。
她盘腿坐在徽明斋的长榻上,一页页翻看PPT,有几个心仪的产品已经打了样,拿到手上,还是觉得差了些什么。
谢凛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竹藤网编的台灯亮着暖光,叶醒醒一张脸晕在柔光里,蹙眉却认真。
这灯本是起个装饰的作用,鲜少会用,现如今却被她拿来,用来看透光的暗纹。
举着各异的面料,手捏、眼观,还不忘在每一个品类下写好标注。
古法松烟小墨条礼盒、梁平竹帘微型山水挂屏、燕京木版年画袖珍拓片册、汝窑天青釉手握杯……
甚至还有掐丝珐琅的书签、胸针等,被叶醒醒一一否定,余下的几个拿不定主意。
看到谢凛进来,眼一亮,立刻招了手,“快来帮帮我。”
新年贺礼这样事情,谢凛定然是行家。
叶醒醒一一摆在他的面前,“谢三先生,您收到什么会觉得是用了心的。”
谢凛惯是个不正经的,把人架到腿上,自然捏着手指说是她,还不忘贴过来亲了亲。
叶醒醒转身,面对着他,捧了他的脸,落了个吻,“可我只有一个,已经给了你,没有办法再给别人了。”
哄得谢凛一颗心柔,眼底挂了春水,倒真是耐着性子给她挑了挑。
只是这些物件还是大众了些,饶是挂了非遗的特点,但圈子里的人什么不曾见过,这怕这墨啊、笔啊,早已不知堆叠了多少。
“脱胎素漆小香鼎,哑光黑推光素漆,可做线香炉,也可做装饰,醒醒是否考虑。”
叶醒醒得了他的点拨,瞬时换了个思路。
这些年送年礼,思虑得多,考虑的都是正统的物件,现如今被谢凛提醒,当真可以考虑脱胎素漆。
小众又费功夫,体现诚意恰到好处。
市场上做的人少,特别是京市圈子里,知道的都不算多,恰好可以凸显“遗·笺”的专业。
只是这样设计时,除了外包装的敲定,还需要多一份介绍函。
她盘算着,若是现下下定,最早也要一月初才可以拿到成品。
所幸今年年晚,要进入二月,时间上倒也可以摆布。
越想越多,叶醒醒干脆开了电脑,凌晨十一点的时间,着手就要写方案。
谢凛哪里饶的过她,单手盖上电脑,另一只手把人拎了起来,径直放到了床上。
还未等叶醒醒起身,低头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勾唇调笑,“我的咨询费很贵的,叶小姐还没付钱。”
谢凛今天是去部里参加青年企业家的会议。
难得穿了一身最标致的正装。
量体裁衣的黑色西装套组,内里是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棉质白衬衣,甚至打了黑色暗纹的领带。
他素日里饶是穿上衬衣,这领口也要解上两颗扣子的。
现如今俯身看她,明明是一张好看到张扬跋扈的脸,被这一身西装困束,生生添了几分禁欲感。
叶醒醒双肘撑床,人微微抬起身,手扯过谢凛的领带,捏着笑的问他,“谢先生,钱没有,肉/偿可好。”
谢凛少见她这副模样。
穿着冬日里长袖长裤的卡通睡衣,眼波流转,眉头一挑,唇畔勾起,娇的很,却半点色气都没有,只春光似的,让人流连。
他被诱的向下探去,可还未等吻到她的唇,叶醒醒却陡然用手指抵住他。
诡计得逞的坏笑,“没有换衣服,不准上床。”
好一副女主人的规矩。
可笑容还未扬到眉角,人就被拦腰抱起。
不是床榻,却是浴室。
谢凛扯下领带,单手就把叶醒醒的手腕捆起,一把拉到了头上,叶醒醒的背脊猛地撞击到冰凉的墙面,嘶的一声,控诉的话术还未说出,谢凛的吻已经落下。
没有落在她的双唇上,而是故意报复似的,舌尖勾着她最柔软敏感的地方。
叶醒醒骤然勾起了脚背。
手腕挣扎不开,双腿被他困住,叶醒醒哪里受过这样的刺激,瞬时泪眼汪汪。
喉头溢出轻吟和讨饶,“我,我错了,啊,谢凛,谢凛。”
谢凛却半点不饶她,另一只手已经向下,搅得叶醒醒双腿一软,险些要跪在地上。
叶醒醒刚刚的那点小得意,瞬时被懊悔淹没,却早已来不及。
谢凛甚至没有脱下西装,白衬衣贴紧她的皮肤,硬挺的胸脯和布料与肌肤的摩擦,让人沉沦又清醒。
他的声音哑着,舌尖勾过她的耳垂,声音随着呼吸落在她的耳内,“宁宁,宁宁。”
以至于到了最后,叶醒醒已经分不清身上黏腻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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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工作室前,叶醒醒站着镜子前左右检查着昨晚谢凛留下的痕迹是否遮挡完全。
甚至心虚到带了条围巾。
以至于皮宝好奇的看她,“姐,那么近的路,你不穿大衣都可以,怎么裹了这么多。”
叶醒醒皱着鼻子应道:“这叫搭配,不能因为上班路程短就不修边幅,万一有人来找我,不能输了气势。”
这话原是说着开玩笑,却不曾想一语中的。
不过十点,赵景秋就出现在了工作室的门口。
槐荫胡同虽是不窄,但因了徽明斋的规矩,车不能入内,便是谢凛自己,大半的时间都是由彭舛把车停到路口,自行走进来。
现如今赵景秋踏着一路泥泞,走到门口时,眉眼皱着,不自觉的抬脚看着靴桶的泥点。
黑色的及膝皮靴,已经落了数十个星星点点,与一身当季的高定套装格格不入。
态度不算好,落座在沙发上时,皮宝有眼色的去倒了水,对方却是看都不看。
夏天时的红头发换成了金色,波浪的大卷发落在背脊,看向叶醒醒时,有几分愤愤不平。
“你和谢三哥在一起了?”
叶醒醒蹵了眉。
问出这句话的时间,已经远晚于叶醒醒的预想,这人,也不在预设的范围内。
她原以为会是谢彤亦或是谢凛的父母,更远一点的,或许会是顾奕琛,知晓了这件事情,找到她想要个说法。
独独没想到,会是赵景秋。
叶醒醒没有回答,反倒是向后倚靠,双腿交叠,目光看向赵景秋,仿佛在问她,然后那?
“谢三哥不会和你长久在一起的!”
这话彻底逗笑了叶醒醒,眉眼带笑的看着她。
像看个半大的娃娃。
叶小姐是个八面玲珑的,却从不是个软柿子。
惯来都是有脾气的,更何况这日头里被谢凛宠的,越发的脾性大,没个边。
现下勾唇反问赵景秋,“敢问这些事情与赵小姐有何关系?”
一句话,问得赵景秋一张脸通红。
她是今天早上才听说的这件事。
其实圈子里不算秘密,早已经有人私下传过。
谢三和“遗·笺”的叶小姐走到了一起。
只是最初传时,大家只觉得可笑。
早前叶醒醒和顾奕琛在一起人尽皆知,是带出来的正经女友,后来求婚被拒,谢凛人也在现场。
圈子里忌讳这样的事情,说的官方些是朋友妻不可妻,再恶心直白一点,是拿得出手的女友绝不共用。
因而这事,怎么也不像谢三公子会做的。
只是后来看到的人越来越多,又有周惟安在后台为了叶醒醒亲自撂了翁美雪的脸,当场分手的事情闹得大。
有人听到周公子提了谢三二字。
这消息,才有鼻子有眼了起来。
赵景秋本是回国给谢彤送些礼物。
满当当的装了一箱,却被谢彤笑着退了回去。
“老三有女朋友了,赵小姐您从我这入手,没有什么用处的,更何况,老三那性子,我也做不了主。”
得了个名字,就再也坐不住,人冲到了槐荫胡同来。
现下被叶醒醒问得,落了脸。
“我只是提醒你,更何况,谢三哥最近和冯小姐走得近,你就是个备胎。”
叶醒醒的笑就更浓了些,“你是说冯静妍小姐。”
赵景秋瞪大了眸子,“你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们两个的聊天内容,见面时间。”
这话叶醒醒夸张了些。
谢凛只是简单和她说过他和冯静妍最近见了面。
焦家的事情有转机,焦作年想回国,自然要安排两个人见上一见。
至于说了什么,她既没有兴趣知道,也算对谢凛放心。
若晚上那样子不知疲倦他还能对旁人生了兴趣,她倒也无话可说。
赵景秋的一张脸白白黑黑的难看。
想要再说些什么狠话,却又没有立场。
到最后只扔了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亏我以前还把你当朋友!”
摔门而出。
叶醒醒突然就想到,好像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和杨慧洁对峙时,她也曾问过,我们以前不是朋友吗?
世界是个有意思的圈,原来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站在了哪个位置上。
只是这门口的污水到底碍了她的眼。
她干脆让芳姨找了人处理了从徽明斋到“遗·笺”的路,连带着把工作室门前的场地也一并清了出来。
叶守诚听着门口热闹,探出头来,自然看到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清理的快而净,是徽明斋的人。
十月份时,叶醒醒来和他提过她和谢凛的事情。
总结起来也不过一句话,“情之所至,顺其自然。”
叶守诚到底不是父母,做不得她的主,更何况这些年叶醒醒主意正,决策做的多,也轮不到他来置喙。
叹了口气,又把自己缩了回去。
仰在躺椅上,一旁的音响里咿咿呀呀放着昆曲儿,还是他们以前唱的选段。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