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吃醋
谢凛像一个有耐心的猎人。
至少比叶醒醒想象中的更有耐心一些。
她见过这个圈子里很多的男人。
从十八岁初入大学的少年,到四十岁可以做她爸爸年龄的中年,她生得漂亮,做得又是附庸风雅的买卖,自然会被人多看几眼。
从言语的表白到实际的追求,落不得半点希望,不出月余就会放弃。
常年追不上一个没有半点背景的姑娘,放圈子里是笑话。
郑东觉那样的是少数。
她拂了他的面子,心怀不满的强取豪夺,这些年倒也只碰到这么一例。
顾奕琛这样的也少有,温柔妥帖,骨子里的教养。
谢凛却与他们都不同些。
那日他的“兴趣论”算得上因由,比起漂亮,或许他更觉得她有趣,才会耐着性子,把网撒的大,不急不躁。
又或许,在他眼里,这样若有似无的逗弄着她,也算是有趣的一种。
谢凛把情话说得像是白开水一样自然,若是早前还会有几分因紧张无措而生的悸动,现如今倒少了许多负担。
左不过是公子哥们的玩物,碍不到她,也便随他而去。
倒是那日两个人从“遗·笺”出来,碰到了在隔壁喝茶的叶守诚。
随着这几年叶醒醒揽过了大半的工作,叶守诚也便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闲了才会来逛一逛,在大榕树下喝喝茶,招待老朋友。
称得上是个吉祥物。
那日因了大部分人都去了活动现场,他这才留在工作室里照看门面。
现如今看着两个人并肩而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客气的喊了声,“谢公子。”
谢凛微微颔首颔首,已经算是招呼。
叶醒醒因了要回校准备论文,早前已经拒绝了他“善意”的邀约,现在看到叶守诚,更是扔下他,说了句,“我和师傅说几句话,谢三先生自己回吧。”
谢凛撩着眼皮微睨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何止是半点良心都没有,怕是心窝子里连他个角落都没有。
刚刚还睁着一双眼,胆子大的说他,“谢三先生,说没追过女孩这种话,在追女生这件事情上属实有些老土,下次应该说‘你是最特别的’,可信度高一些。”
气得他恨不能当场要了她。
当下眼尾扫她,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也便回了徽明斋。
落在叶守诚眼里,吓得背脊都发凉。
忙把她拉进了院子里。
叶醒醒懂师傅的担忧,就像她刚认识谢凛时,思虑更多,谢家人若是得罪了,在京市怕是就不能翻身了。
但担心左右不了结果,她拒绝过,谢凛油盐不进,她便只有放任的份。
叶守诚问得急,“你什么时候招惹的谢家,还是这个谢三公子。”
叶醒醒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在她眼中,她和谢凛的第一次深入交流就是在槐荫胡同,托她好师傅的福,送了那方青鳞髓墨,可从谢凛透露的信息来看,许是更早之前她便被盯上。
叶守诚越发的急,“当初你跟顾家那位,跟也就跟了,对方是个良善的,谢三是什么人你能没听过,等等,”叶守诚眼神突然冷了一下,“郑家的事情,是不是他做的。”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
叶醒醒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老头急成这个样子,本是穿着提花水光缎的偏襟长衫在院子里躲阳逗鸟,现下胡子眉毛一把抓,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叶守诚年轻时也是个漂亮的角,苏市一顶一唱生角的白面人儿,老了也还带着雅,素日里端着架子,谁见了都要叫一声叶老师。
现如今可是没了体面。
“您也说了,谢三先生是什么人,我既得罪不起,也拒绝不了。”
小徒弟耸了耸肩,说得不以为意。
叶守诚一辈子风雨,从苏市一个跑堂口的戏班班长,到了如今在这四九城里拥有一片天,无儿无女,无妻无母,唯一还挂念着的,也就是这个自小跟着他的小丫头。
叶醒醒刚刚出落时,他曾窃喜过,小姑娘漂亮,一眼万年,日后总不能过得差了。
这四九城里,公子哥多,普通却富足的人家也多,叶醒醒找个踏实稳妥的嫁了,他也算对的及蒲蓝。
可这几年却越发的走偏,先是郑家后又有顾家,现如今更是连谢家都对她生了想法。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
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
昆曲儿里早百年千年就落了定的结局,哪里能改变什么。
叶守诚怕叶醒醒在谢凛这里丢了魂,紧着问了句,“你们到了哪一步了?”
这话把叶醒醒逗笑,看着眼前头发白了大半的叶守诚,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宽慰着,“师傅放心,我和谢先生就是多说几句话的关系,深不了,改明儿他在我这得不着好,也就弃了,这些年这类的公子哥也不少,只不过这个门第更高些。”
叶守诚拧着眉,“你当真不喜欢他?”
叶醒醒点头肯定,“我当真不喜欢他。”
“可你打小就喜欢漂亮人儿,小时候紧着你嵇白师兄身后跑。”
叶醒醒几乎是哈哈大笑。
陈年老谷子的事情也能被师傅拿出来说,看得出,是真的紧张。
“嵇白师兄多温柔,谢先生是个嘴毒的,说话惯不好听,我不喜欢他。”
叶守诚一脸的不可置信。
谢凛这样的身段家室,别说姑娘家家,若是喜欢男人,都会有不少人扑上去,遑论叶醒醒个毛丫头。
是以叶守诚多年不曾过问过她的行踪,一连数日都考勤似的,一到十点便要问她个位置。
后来发现,她又恢复到了把自己锁在学校里的日子,才把心放了下来。
想着她这样的性子,谢先生只怕不多时就倦了。
过往这样的公子哥也多,谁又愿意把时间扔在个不冷不热的臭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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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醒醒一头扎回到了学校里。
论文开题上次交给导师后便没了下文,她足足两个月没有再去学校,属实是有些过分。
虽然已经放了暑假,但秋季是旺季,再磨论文怕是没有时间。
因而天天窝在图书馆里。
叶醒醒的导师姓裴,正经的书香门第,名字也起得雅。
裴怀朴。
今年不过四十有五,人长得眉清目秀,主修古文化研究,已经是学院里数一数二的大拿。
找他的人多,门下的学生却不多。
当初点了叶醒醒跟他,也是因为看过她在万徽堂的一场活动,兼具美学与古文化史,是个能做出成绩的好苗子。
她也争气,“遗·笺”对接联系的业内均是数的上数的传承人,向前推,或多或少都是师承了祖师爷的功夫。
学术资源丰富,替裴怀朴解决了不少的调研难题。
是以裴怀朴对她这一忙就是月余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该学的,却半点水不放。
叶醒醒和裴怀朴沟通过,发挥她工作的优势,将题目定为《动态传承视域下中老年非遗传承人群的文化记忆建构与古文化文脉接续路径研究》。
关于文化记忆建构方面的调查问卷她早在四月底的时候已经全部发了下去,现如今收的七七八八,汇总成条目式的台账。
更多的精力要放在古文化方向的专业解读。
大部头的书籍多,措辞晦涩难懂,叶醒醒整个六月最后的时间,全都耗在了图书馆内。
甚至一次都没有出过校门。
她有自己的规矩,“遗·笺”的工作人员除非特别难以协调的事情,不会有人来联系她。
朋友也只是微信交流,知道她忙着论文,不曾邀约。
倒是谢凛这个公子哥也难得的安静,消失在了她的朋友圈里。
没有信息、没有电话,更没有随意想起的逗弄。
像是应了她的那句话。
久了也便倦了,她没什么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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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七月。
发生了两件特别的事情。
一来毕昊坤告诉她,蔼苍要全域整修,所有的房屋都要做翻新建设,“蔼苍里”作为中心区域,村里提出想要把它做成标志性民宿。
资金垫付一半,另一半则由叶醒醒负责。
初步总预算六十万。
请了国内一顶一的设计师,政/府主导的行为。
叶醒醒盘算了一下上半年的收入,叹了口气,这六个月算是白干。
蔼苍那样要不上价格的地方,倒也不知道着钱几时能赚回来。
另一件则是顾奕琛回来了。
这是他赴离港上任后,第一次回京,下了飞机就等在了历史学院的门口。
彼时叶醒醒还在图书馆磕《风俗通义》,词句拗口,晦涩难懂,凭借着释义去看,一天也读不了太多的内容。
她最初想要偷懒,从网上寻些译版,却被裴怀朴拦住,只说若现在不读,大概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去钻研这类的书目了。
因而硬着头皮的去啃。
防止被手机乱了心神,静音扔在了背包里,等看到顾奕琛的信息时,已经临近九点。
@顾奕琛:【醒醒,我回来了,想见你一面,现在就在学院门口。】
距离他发信息的时间,过去了四个小时。
他们分手分的虽称不上突然,但也不算好好道别。
求婚被拒,次日顾奕琛离京赴港,仓促又紧张。
这段爱情更像是戛然而止,猛地被画上了句号。
是以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删除。
现如今看到,微微皱眉,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电话没有接,六七个嘟声后,叶醒醒也便挂了。
收拾了背包,琢磨着今晚是否要吃个宵夜。
读书耗尽了太多的脑细胞,食堂清淡的晚饭只能果腹不能分泌多巴胺。
学院南门出去,紧邻大学城的夜市,划定了规定区域,十二点便会收摊。
但多是些学生爱吃的,平价粗糙,油烟气重,胜在快捷。
她向外走时,突然想到跟着谢凛吃过那几顿称得上别致的晚餐。
口被他养的刁了,再想到夜市上的碳水混合物,也生不出几分想要吃的兴致。
总也不能为了一顿饭当真跑一趟市里。
一来一回,怕是要后半夜了。
却不曾想,人还未走到门口,有电话打了进来。
叶醒醒以为是回电。
校内的路灯不算明亮,她也并未仔细看屏幕,接了电话起来,喊了声,“顾奕琛。”
对方安静,半响没有说话,她蹙着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一下飞机冲到学校来这种事情已经突破了她的想象。
顾奕琛一向都是理性的、中规中矩,万事讲究条理和规矩的人,不是个会因为感情冲动任性。
耐着性子又问了句,“你还在学院楼下吗?”
对方这才有了声响,慢悠悠的,溢出一份轻笑,笑意却没到声音里:“哦,前男友回来了?”
叶醒醒一愣,忙把手机拿了下来,这才看到屏幕上陌生的号码。
她没有存过谢凛的手机号。
不然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当即也说不上自己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却莫名的有些慌了神,像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生了想要把电话挂断的心。
好难得克制住,呼了口气,装了个大人的模样,“谢三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呵,这个点去找前男友不晚,到了我这里反倒成了深夜。”谢凛的语气凉,隔着手机屏幕,叶醒醒甚至能感受到冷意混杂着电波,丝丝从背脊穿上头顶。
叶醒醒大脑在飞速的转动,看多了晦涩别嘴的文言文,好像她连话都不会说了似的,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头低着向前走,水泥路面破损,偶有几颗小石子,而后,她就看到了她的脚尖前出现了一双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叶醒醒猛地仰头,果真看到了眼前的人。
照例还是那副慵懒资源的模样,一身黑色的得体正装,配上他那副狭促的眸子,在偌大的校园里,格格不入。
“怎么?”谢凛勾着那抹若有似无得笑,人微微前倾,矮到了和她平齐的高度,眼眸晦暗,
“还没想好用什么话来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