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西焦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谢凛,在叶醒醒的意料之内。
她觉得他好像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无所畏惧的宣泄自己的情绪和愤怒。
不像他们每一个人,总有要忌惮的人和事。
所以她才不敢让他靠近自己。
这种人,太危险。
手指被摩挲着,叶醒醒的一颗心也被勾的痒。
从心间都喉口,不舒服。
可他摆明了不罢休,不得了她的答案,不放手似的。
是以叶醒醒偏头向外看去,半响没有理他。
车内静谧。
直到彭舛的车过了第三道警卫岗亭,驶入独栋别墅区,有人迎了出来。
身段高挑的中年女性,穿了身黑色套装,不是西服,更像是易于工作的工装。
车窗被打开,来人看了眼车内,客客气气的喊了声,“谢先生。”
叶醒醒便是在这个空档把手抽了出来。
她没有回答他那个其实也无需回答的问题。
他想如何惩治郑东觉是他的事情,若是当真冲冠一怒为红颜,折了郑东觉的十指,她也只会觉得痛快。
但这份痛快,绝不会让她离谢凛更近一步。
她甚至不明白谢凛是何时,又是如何对她生了这样浓烈的感情。
他们之间的交往,屈指可数,谢先生犯不着。
可也没容许她再想太多,车停下,手抽走,人就要警醒起来。
昭华半山台是独栋的别墅,隐在山林间,楼与楼之间,相隔甚远,总要车开上百余米才能看到。
许是为了孩子,许是原本便有,园内竟开了一方池塘,水清叶绿,养了一塘的荷花。
荷叶难打理,深了有淤泥,浅了会烂根,要细细照料。
园子里开的,是郁郁葱葱颜色各异的绣球花。
以蓝色白色为主,大片的开着。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谢凛率先下了车,叶醒醒跟在身后。
有奶娃娃踉跄的走了出来,肉脸肉手,呀呀的喊着什么,口水落在嘴角,被跟在后面的阿姨给轻拭干净。
谢凛称不上熟练的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逗着她的小手,“几天不见,西焦更漂亮了。”
小姑娘奶白奶白,胎毛绒绒的,穿着鹅黄色的连身衣,掺了真丝的柔软,是“童行”自己的夏款。
谢彤晚了一步,也从室内走了出来,裹着羊绒披肩,六月的日头,山里多少有些风,她人娇惯些,离港住了多年,一度不太适应京市的风。
头发随意用掐丝珐琅的抓夹夹在脑后,是上次活动结束后,“遗·笺”送的伴手礼。
团队连夜做了数月,才勉强赶制了一批。
当下走过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呦,什么风把我们谢三吹来了,可是我这半山台的稀客。”
许是守了人,谢凛难得说话客气了些,语调却还是那副不以为意的,“刚好碰到了彭舛,说要上来,我想西焦,跟着过来看看。”
谢彤白眼都要翻给他,天知道他回国后,这半山台他是一次都没来过,若非她把小姑娘叫来,只怕到下一次走,都不见得会主动来看看她这个二姐。
“难为谢三还想着我们,进来吧。”说完,又看了眼站在身后安安静静,即没上前一步,也未撤的远些的叶醒醒。
一身得体的套装,把人衬得越发的标致,杏眸翘鼻,鹅蛋脸,却又瘦,有几分清秀的娇憨。
也难怪谢三这种眼高于顶的,也要巴巴凑上来。
“叶小姐也请进吧。”
半山台的这套房子,原本是谢秉义在居住,装修风格老派,均是早年流行的红木家具,挑高中空,悬了斗大的艺术吊灯,挂画倒是以山水为主,多是真迹。
后来觉得这里狭猝,谢秉义便搬去了京郊,陈婉茵夫妇在这住了几年,却也不方便,往来进出复杂,又在静安别墅区置了房子。
但到底算是谢家最早的老宅,这房子也就放着,逢年时凑个吉庆,图个团员。
现如今被谢彤摆满了母婴用品和西焦的大小玩具,单是学步车就放了四五台,有阿姨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亦有管家已经按照谢凛的习惯上了茶。
同样的,给叶醒醒布了一份。
淡青色暗纹的油脂白手握杯,绿叶红镶边的老枞水仙,倒是配适这满屋的红木。
偌大的房子,也被衬得热闹。
叶醒醒惦记着工作,取了初步的意向书和策划案递了过去。
又开了电脑,把渲染的现场效果给她看得分明。
谢彤只简单翻了翻,嘴角勾起,“不愧是叶小姐,之前沈先生便夸,说着京市叶小姐称第二,便没有人敢称第一,水墨浓夏,很有趣的主题。”
说着,把策划案递到了谢凛的面前,眼底夹杂着更深的笑意,“你投资做的那么大,看一下,还有什么可以修改的地方。”
谢凛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却又嫌这木质的硬,皱着眉,坐不舒服。
手自然没有接过策划书,任由谢彤又拿了回去,“术业有专攻,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谢彤勾着唇,“谢凛,还是头回见你这么正经的模样,你别说,配得上斯文败类四个字,是不是叶小姐?”
她偏头向叶醒醒,眼底裹着一抹笑意。
今天这场合,总要说些什么才能过关的。
叶醒醒做了心理准备而来。
客气的话谁都会说,但怎么说的好听又不虚伪,是难题。
这个问题不算友善,叶醒醒勾唇挂了笑,“谢小姐说笑了,谢三先生帮了我多次,在我这里本就是端方持重的。”
既没有拂了谢彤的面子,也保了谢凛的里子。
谢彤的笑意浓,端过眼前的茶喝了口,又落下,“叶小姐果然漂亮也聪明。”
这话题便也被翻了过去,余下的时间,谢彤竟认真的和她对接着活动的注意事项和需要修改的方向。
水墨浓夏的主题新颖,谢彤颇为认可,只是用墨锭作伴手礼还是太过硬,叶醒醒提议,换成泾县的陈年生宣,价高物稀,配得上“童行”的定位。
活动地点定在地坛公园。
人与自然,绿树浓阴,水墨共生,做开放式的儿童秀,想来会吸引不少人。
政府也乐得做这样的活动,前一段时间刚好优化了公园内文化活动审批流程,一举两得。
“谢小姐可以放心,我们有丰富的经验,不论是活动审批还是全流程服务,都可以做到最好。”
谢彤满意,人也大方,预算拉的高,谈到算是愉快。
只到了最后的时候,谢彤突然笑着问了句,“想冒昧的问一下叶小姐,可以知道你和顾先生分手的理由吗?”
彼时谢凛已经被请去花园照看西焦,说是照看,也不过是他坐着,看着西焦在草坪上踉跄学步,偶尔搭上一把手。
从一楼落地窗望进去,倒是可以看到叶醒醒那副认真的模样。
目光稍加注意,就可以看出她中指的僵硬,握笔时,它僵直着无法打弯,但叶醒醒掩盖的好,拇指和食指交叠,倒也藏得严实。
他见过她的字。
许是做的是非遗的买卖,大多数时候,“遗·笺”都喜欢用纸面来对接工作。
叶醒醒写了一手洒脱大气的行楷,和人这副淡雅疏离的样子不同。
像她那日午夜去偷摘槐花,骨子里不拘。
谢凛的眸子挪开。
两点多的夏日,惯常是一天里最暑气最重的时刻,昭华半山台却因了位置和绿荫,只有拂面的风有些温热,像温柔的手,搔的人痒。
他的睡眠不差,只是有些偏头疼,有时候想的东西多些,便会整夜的疼。
现如今竟然睡了过去,醒来时,两个人已经从室内走了出来。
带着笑,看起来相谈甚欢。
谢彤客气,“那就麻烦叶小姐了。”
叶醒醒回手握去,“本职所在。”
倒显得他这趟跟过来,像是多管闲事。
他向前走了过去,立在叶醒醒的身侧,“谈完了?”
这话问的是谢彤。
他这姿态,庇护的心明显。
“放心,我和叶小姐聊的很好,不过下次你就不用跟来了,没什么用。”
谢彤不说无用的话,这话的含义明显。
他在做无用功。
怕是眼前的人和她说了什么,让谢彤给他判了个死刑,半点希望没有的那种。
叶醒醒也应和着,抬眼望他,前段时间好难得养的关系又被打散,恢复到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谢三先生,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下次我自己来就可以。”
好一个卸磨杀驴的丫头。
用完就扔。
可也未走心,来与不来取决于他,而非她们。
谢凛那时候不知道,抢来的终是要还的,这段感情从最开始就是他别有用心,才会有后来的追悔莫及。
二十六岁的谢凛,对着二十四岁的叶醒醒,是势在必得。
当下好脾气的勾唇应着,“好,下次我就不当着碍眼的电灯泡了。”
他说着,绕到另一侧去上了车。
叶醒醒上了车,开了车窗和谢彤挥了手,倒是西焦,明明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这一刻却仿佛凭空生得了喜欢似的,捏住了叶醒醒的一根手指。
半响没有放开。
谢彤笑着,捏着女儿的手,她却攥的分外的紧,“看来我们西焦也喜欢漂亮姐姐。”
叶醒醒没有立场去挣脱小姑娘的手指。
她不过是谢彤找来做活动策划的工作人员,便是喊一声“西焦小姐”都算冒昧。
只得任由她攥着。
谢凛却得了什么意趣似的,人向前探了个身,竟也把手伸了出去,小姑娘掌小,一手攥了一个,笑得只露出门前新生的两颗小白牙。
饶是与叶醒醒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身上木质老山檀的味道也若有似无得萦绕在她的鼻尖。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拢在怀内。
叶醒醒连呼吸都困难了些。
他低在耳侧,轻声耳语,“我若是教西焦喊一声舅妈,你会如何?”
两个人在车内,谢凛为了递出手去,贴的离她近些,却也还算是礼貌的距离。
只是唇齿呼吸,热气洒在她的耳际,惹得叶醒醒瞬时红透了一张脸。
她便是经历过再多公子哥们的花言巧语,此刻也紧了一颗心。
半响没有回话,直到谢彤让西焦松了手,最后和两个人挥手作别后,叶醒醒才在车驶出去的时刻轻声开口道:“不会如何,西焦一来不会开口,二来便是叫了,这舅妈也不是叫两声便是的,谢三先生和我开个玩笑而已,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