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狠戾
谢凛最近忙。
以前在海外,处理的多是与经济相关的工作,倒也不是为了谢家,相反,谢家反而干净。
圈子里上不得台面的一些事情,经了他的手,都能得出个正经的由头。
却也要分清来源和根基。
是以他在京市的信息网密集,往往上层一个动作,他这边就能盘出大概的涉及人群,易生事端,脏了手的,他都不会碰。
再后来因为信息繁复,反而孵化出了投资和并购两条分支。
谢凛的名字从未出现在过任何地方,只放了手下几个得力的,注册资本形成势力,各个方面均涉猎些。
几个大公司盘踞一方,才有了旁人看到的,可为不可为均能为的谢三先生。
但现在回了国,京内的事情找到头上,就不得不管。
郑家虎视眈眈,盯着谢昇手里的肥差。
从政到了这一步,已不是简单的提拔平调,而是非升即死,万不得掉以轻心。
谢家尚且算根基深厚,却也不得不防。
是以西北的项目郑家找到了瑞泽地投时,只当背后的人是传闻中的小傅总,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均有所涉及。
谢凛借了这一手的机会,送了谢昇一份厚礼。
往来账款和通讯名录,若是顾及几分情面,材料送到郑家手上,他们自然知道如何去做。
若半分不顾,材料向上呈送,后果不言而喻。
谢凛不涉/政,是底线。
因而材料托人送了去,谢昇如何处理,他没有半点兴趣。
倒是谢昇打了电话过来,谢字没说一个,只笑着揶揄他,“你这是为了谢家,还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谢凛懒得理他这没头没尾的戏言,“你要是不要,这单子生意我可就做了。”
是以刚要挂断,就被谢昇拦了下来。。
他这样的性子,难得多说了两句,“我那日听彤彤说,你看上了小顾的女朋友。这姑娘不简单,当初郑东觉追她追的人尽皆知,送了枚近四百万的钻石,后来被小姑娘拍卖后捐了希望小学,郑东觉一怒之下,折了她一根手指。哦对了,这姑娘以前是唱昆曲儿的,那之后,应该就再也没唱过了。”
谢凛听到这消息时,恰好彭舛的信息发来。
说叶小姐已平安落地,但二小姐有工作找,下午要去一趟昭华半山台。
他人还在徽明斋的藤椅上,前一夜的酒多少还有些余晕,人不算清明。
这两个消息交叠,人多少有些恍惚。
明明是听过她唱曲儿的,明明前几夜也还和她四目相对的吃过饭。
人齐整,什么叫折了一根手指。
又想起那一日在民乐坊,人被捅伤也还是要把欺负人的人踩在脚下,半点不担心是否会波及自己。
是经历过类似事件才会有的应激反应。
谢凛这几年已经很少会愤怒,倒不是情绪多么稳定,而是人的地位上来,身边就很少会有人犯忌讳。
但今天,第一次感受到了喉口充血的愤怒。
吞咽中甚至会隐约有铁锈腥苦的味道。
叶醒醒到底是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会看上顾奕琛那样没有用的男人,放任着郑东觉在京市逍遥。
小姑娘又到底是受过多少委屈,才能把这种事情吞咽下去,只当万事不曾发生。
这事没有送到过他的耳朵里,就意味着没有人声张过,只怕叶家班私下把人换下时,也只说倒了嗓子,不合适唱了。
他还真是小瞧了她,只以为她生了颗八面玲珑的心,现如今看来,忍者修炼都远不及她合格。
若非现在办了郑东觉属实是便宜了他,谢凛现如今杀了人的心都有。
当初也不是没有这个时刻,在纽约时也曾把人往死里打过,最后被人拉住,才留了对方一口气。
他真是当了太久道德高尚的守法公民。
六月正午京市的日头高。
远不及蔼苍那雾蒙蒙的湿意,连带着太阳都含羞,没有悬而高挂的时刻。
他闭了眼,忍受着太阳灼烤着面部的燥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想要毁掉些什么的冲动了。
拨了电话出去。
“查查郑东觉。”
他给谢昇递的材料与郑东觉无关。
他这些年浑,郑家给他在地方企业安排了闲职,名义上挂了个经理的职,实际每日里花天酒地,郑家的基业靠的是郑国安的弟弟郑孝诚来撑着。
仗着哥哥的余威,五十余岁的人,还想要和谢昇争个你死我活。
到底又给谢昇发了信息。
他第一次参与政/治,只告诉他,不留郑家一丝东山。
谢凛却还是觉得一口气出不来,半点不熨帖。
平日里对着他全都是本事的人,这事怎么就鹌鹑似的憋住,不知道吭个气。
那般娇气到橘子都不想自己多剥一个,怎么就忍得住那份疼。
十指连心。
更多的,他不信郑东觉是个平白折掉她手指头的人。
小脑长在裤裆里,定是做了什么没有得逞,才气急败坏。
因为脑子里的画面反而清晰,都是让人担不住怒火的景象。
谢凛那股子火气,当真要钻出来,扬翻了这四方天。
因而嘱咐了彭舛来徽明斋接了他。
昭华半山台那样的地方都敢去,胆子当真是起了天了。
若非当真是谢彤一个人居住,她今个儿去对上谢仰山,还不知又要咽下多大的委屈。
自从谢彤回来,昭华半山台就给了她独居。
陈婉茵多住在离市区近些的静安别墅,谢仰山更随意些,以前住在昭华半山台,现如今觉得和女儿外甥一起住别扭,偶尔才会回去享受下天伦之乐,大部分的时间在静安别墅和谢秉义的京郊院子里来回折腾。
是以谢凛嘴上说着,却也不担心谢彤能对着她做些说些什么。
左不过当姐姐的八卦,说些他的糗事罢了。
叶醒醒却是个会把天聊死的人。
这么个八面玲珑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一个含义。
想和他划清界限。
还真是个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谢凛半响没有说话,眼看着车驶入昭华山,他这才静静地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唱了?”
这个问题问的突兀,叶醒醒不由偏头看了他一眼。
进了山,林荫密布,车膜颜色深些,明明是正午的时间,谢凛的脸却隐在了暗处,看不清神情。
她没有多想,只回答着,“唱的不好,师傅说我没有天分,就不唱了。”
这话,是当年出事后,她和无数个人说过无数遍的。
“当年全国专业第一的人,没有天分?叶守成还真不是个好老师,眼拙。”
叶醒醒不知道他哪里得了些不愉快,现下把气撒到她身上,却也总不能还回去,一会儿在谢家能不能齐整的走出来,还要仗着他这个大少爷。
只得老老实实的应着,“考试不代表实际能力,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谢凛顶看不得她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也懒得掖着,“被折了哪根手指头?”
叶醒醒被这句话惊的半响没有动作。
这件事情其实算不上秘密。
叶醒醒毕竟闹过,只是没有翻出水花,被郑家人压着,软硬兼施,最后给了丰厚的条件,又搬出叶守成的基业威胁,叶醒醒才不得不作罢。
只是这种事情京里太多,更秘辛八卦的不胜枚举。
顶流女星跟了哪个带点颜色的二代,怀着孕的想要上位,最后落了个人财两失的下场,孩子被打,演艺生涯被毁。
还有高校的女大学生,以为是命中注定的爱情,跟了圈子里的人,最后发现不过镜花水月,跳楼自杀。
也不乏叶醒醒这样的,被强行/侵/犯,躲过一劫的折了一根手指,更有没躲过的,只剩下牌局上一句唏嘘。
甚至下不了牌桌就会被忘的一干二净。
现如今被谢凛翻出来,她却第一次生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的怯。
她不知道谢凛如何得知的这件事,更不知道,谢三先生若是动了怒,会发生些什么。
但大概也不会如何。
顾奕琛曾经知晓过,气愤之余,却也只能痛骂郑家,做不了什么。
郑孝诚如今还尚且得势,年龄资历摆在那里,是青黄不接的顾家不敢轻易得罪的对象。
是以,缓过了心里泛起的波涛汹涌,终究平和下来。
好声好气的说着,“右手中指,但已经没有大碍,日常看不出来。”
只是昆曲儿是手指的舞蹈,指头坏了,便再也不能唱了。
谢凛静默了数秒,就在叶醒醒觉得,这事终究也要轻飘飘落下时,他开了口,还是带着喑哑,比往日里都要沉了几分。
“疼吗?”
“早就不疼了,只是没有办法彻底弯曲,”说着,叶醒醒偏身过去,给他比了比。
只能弯到九十度的位置,再向下就已经完全无法自主活动。
她的手指是被师傅敲打过的。
小时候练曲辛苦,指尖的动作是最枯燥的,颠来倒去也不过是翘着兰花指伸伸出出,是以叶醒醒偷懒。
检查基本功时,必然第一个露馅,被一丈长的小木棍敲着,骨节上肿了一片的包,久久不能消。
反倒是现在,练的手指修长柔软,其他指头向后翻转,只余了这一个,僵硬的立在那里。
突兀的让人心疼。
只是还未等收了手回来,这根手指就被谢凛擒住。
指肚划过她的关节,算不得温柔,但却耐心细致的摸索过每一个位置,像是想要找到当初的断点。
她被这个触感搔的过了电似的周身酥麻,手指想抽却根本抽不回来。
他看似只是轻拂过,却紧紧控住了她的手。
叶醒醒只觉得一颗心酸胀胀的,十指连心,他磋磨过她的手指,也像是一只大手,攥着心脏。
说不出的委屈。
可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已经不委屈了。
到底不能在他面前多表露些什么,萍水相逢的关系,已经算是越界了。
“谢三先生。”她试探似的喊了他一声。
谢凛沉默了太久,久到她有些慌张。
却听到他冷声的,甚至还裹挟着一抹笑,带着穿过脊椎骨的凉意问她,“宁宁,你说我们是要他一双手,还是要他十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