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怨鬼佛面15 要除掉的,
秋风有些发冷, 吹得孟天枢的鼻尖微微泛红。即便明知是安慰,她听着花彻说的话,心底仍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发酸:“我知道了。”
赶在被勾下了泪来的前一刻, 孟天枢用力擦了擦眼睛,俯身钻进了车厢。
也同样是在这一天,孟天枢带着妹妹的孩子小宝,回到姐妹俩曾经共同居住过十几年时间的老宅。
这个小孩, 是第一次来这里。为了降低孩子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也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同时拥有妹妹和害死她的渣男血脉的孩子, 孟天枢请了之前照顾这个孩子的保姆, 继续对她进行照顾。之后,孟天枢却把自己锁进书房, 独自开始了创作。
她这次的创作是自虐式的。
不眠不休,废寝忘食。
仿佛只要用大量的工作, 把心神全部塞满, 就能够暂时忘却失去妹妹的痛苦, 就能暂时性地躲进从前的回忆。
从前, 姐妹俩还住在这间老宅的时候,孟天枢为了负担起养活她们姐妹两人的开支,一天里的绝大多数时间,也都待在这个书房拼命写稿。这样的生活虽然疲惫,却也因为亲人的陪伴,格外安心。
但这样的安心,如今已成奢望。失去妹妹的这段时间里,也只有在书房这扇实木门关闭后,孟天枢才能用那么一刻的错觉, 骗骗自己。骗自己妹妹还活着,还和她们曾经共度的那些往日一样,套在一身鲜亮斑斓的色彩里,在这扇门外陪着她……
这无疑是一个美梦,外层包裹着虚假的糖衣。
但美梦再长,终归是会醒的。
直到从窗棂滴落下来的夜色,缓缓漫过脚踝,孟天枢才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哪怕从白天等到晚上,她也再等不到妹妹“啪嗒啪嗒”地趿拉着两只拖鞋,跑到书房门前,敲门喊她吃饭了。
沉沉的秋夜裹挟着湿重的寒气,铺天盖地从窗外涌来,压得孟天枢的脊背几乎摧折,难以呼吸。
往事历历在目。
孟天枢凝视着这熟悉的书房,熟悉的木门,只觉一切物是人非。
可这时候敲门声竟然响起,孟天枢恍然了一瞬,旋即拉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是保姆和一个要她把头一再低下去才能看得到的小不点儿。
一周岁大的小宝走路还走得不太稳当,举起小拳头砸在书房门上的时候,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饭,饭……”
孟天枢皱眉:“这么晚了,小宝还没吃饭?”
“吃了,小宝吃过了。”
保姆着急地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没能拦住小宝过来。这孩子担心你没吃饭,一整天老是往这儿跑,我只是转个身的功夫,不小心就没盯住……”
“吃过了就好。”孟天枢心里一酸。她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湿润,伸出手,将面前张开双臂求拥抱的小宝一把抱起,在小宝阵阵清脆的笑声里,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书房的墙面上,蜜色灯光缓缓晕染,浸透了墙面,融化了相框。姐妹俩往日的合照中,妹妹笑着低头,视线从高处下望,恰好笼罩住现实里正抱起小宝的姐姐。
现实与回忆的边界,在暖黄灯影里渐渐模糊。
仿佛,从未有人离场。
一切温馨如常。
.
入夜后的黑暗,无孔不入。
市局里的人基本已经下班,花彻却独自在办公室里留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从颜曹那里得知“除藤计划”后,花彻就越发感到心神不宁。从喉管到心脏里,仿佛全部被肮脏的肿块塞满,那样诡异的麻痒沉重,让人恨不得把心肝剖出来抓挠一番。
但当然,花彻无法也不可能这么做。除非,她想在查出全部的真相之前,就先体验一把什么叫“师出未捷身先死”的遗憾。
因此,她只能通过行动压制情绪。
“除藤计划,除藤……”花彻反复琢磨着这个计划的名字,却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命名逻辑。
这个计划的名字里,为什么会出现“藤”这种植物名?死者庄维源这个医药公司的创始人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个‘除藤计划’计划书的复印件?
“除藤计划”里要除掉的,真的是藤吗?
花彻心底发沉。
由于缺乏线索,花队长一时半会儿也不敢确定,“藤”这个字背后代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是,起名者之所以会使用这个字进行指代,大概率说明给这个计划起名的幕后主使,认为“藤”这种植物与它背后所代指的事物,具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性。
既然藤本植物是植物中的一种,专业的事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干。花彻于是给楚青发去讯息。
楚青回复得很快:“新的线索?”
花彻:“对。”
楚青没问这个证据是哪起案件的,他只是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在花彻略感诧异的目光里,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
“我还以为,你需要在路上多花一点时间,”花彻起身给他开门,“怎么不问我案件都结束了,为什么还会有新线索?”
楚青早在经过空空荡荡的刑侦队办公室时,就已经有了大致的预感:“现在你在查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案件吧?”
花彻没有回答:“你对藤本植物了解多少?”
“藤本植物,也称藤蔓,植物形态学分类中的一类。这类植物的共同特征是茎干纤细柔软,无法直立,通常需要依靠攀援或缠绕着其他物体生长。常见的藤本植物,比如常春藤,不仅是多种昆虫的重要花蜜来源,也时常出现在墓碑上。”楚青一次性把他所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花彻若有所思:“无法直立,需要依附其他物体……这些词放在人类社会里,感情.色彩确实不是非常积极正向。”
什么东西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幕后主使又想通过这个“除藤计划”,解决掉什么?
线索太少。
花彻一时想象不出。
但考虑到藤蔓这类植物的特征,凶手很可能是将某物视为了累赘,想通过这个计划彻底摆脱掉它。
而凶手如果真的有开展人体实验的意图,那么他想要除掉的这样东西,很可能与人有关,甚至就是人。花彻的心仿佛被无数根铁丝缠住,焦灼的紧迫感跟随着丝线勒进肉里,迫得她逐渐艰于呼吸。
楚青也很快意识到了,花彻眼下不同寻常的情绪问题:“你现在在查的这起案子,和我们的父母有关吗?”
“在告诉你这是哪个案子之前,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花彻偏转视线,极快地对上了楚青的目光。她漆黑深邃的瞳孔圈住了楚青的身影,瞳孔深处,一簇幽暗的火焰正在燃烧:
“其实,当年你的离开并非自愿。从突然被要求撤离海坪市,到后来这么多年的隐姓埋名,都是被安排好的,对不对?”
一语中的。
楚青双眼猛然睁大。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花彻想问的,仅仅是藤本植物方面的知识,直接让他回复消息就可以了,根本不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他叫过来。
花彻之所以这么做,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跟楚青确认。而这件事情,绝不方便线上说。
讶然之余,楚青挣扎着想要开口。
谁料,花彻竟骤然捂住了他的唇:“你和你妈妈当年大概率签过保密协议,很多事不方便透露,你也不用回答。我来看,我来说。”
花彻语气平静。
神情中,却带着闪着锋芒的坚定。
楚青定定地凝视着,这双曾经让他在离开的十一年里牵肠挂肚,如今却已然近在咫尺的眼瞳,不知不觉顺从了内心,在花彻温热的掌心下逐渐冷静下来。
他愿意相信花彻的能力,以前是,现在也是。
慢慢,花彻松开了手。
花队长在微表情心理学上的功力,虽然不可能比肩十分专业的水平,但常年在一线实践中练出来的观察力,仍足以使她窥见一二。
“我的切入点可能比较特殊,是周震山局长对你的态度。本来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周局总是在为你说好话,想要弥补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当年他是参与我妈妈案件调查的一员,他很可能也参与了对你的特殊行动。”花彻道:
“周局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很容易对他爱莫能助的案件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感到愧疚。我是十一年前纵火案的死者家属,每次当我提起这件事,他对我的态度总会有所缓和。”
这种缓和,源于心里有愧。
同时,周震山局长对楚青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周局对我的愧疚,来自没能破获案件的自责,但在你那边情况又不一样。”花彻继续往下盘:
“周局比谁都清楚,当年那次让我们产生矛盾的不告而别,对全部的来龙去脉心知肚明。他知道你是无辜的,知道我误会了你,却没办法直接告诉我这里面的事,只能创造更多机会让我们多接触……”
本质上,周局从来没有偏心过楚青。只是,他们两人的目的是同一个。
楚青希望在接触中,修复和花彻的关系。
周局也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够恢复,最好能够回到从前那样。
毕竟,这条撕裂了花彻和楚青关系的这道裂缝,是包括他在内的警员为了保护楚青母子的生命安全,同时获取更多的案件线索,亲手撬开的。
变更住所甚至身份,是特殊状态下的证人管控措施。这样的举措,只可能出现在楚青母子俩面临极高风险的情况时。除了安排住宿和交通,与之同属证人管控措施的,还有隔离、信息保密、通讯管控等等。
所以楚青离开的时候,不是不想跟她说。
而是不能。
这不仅是警方的规定,还关乎到他和母亲的两条性命。
这样客居异乡、隐姓埋名的生活,楚青他们整整熬了十一年。在确认盘桓在他们身上的风险终于解除之后,重新改回原来的姓名,并返回海坪市,已经是楚青所能够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听完花彻的话语,楚青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浅淡而复杂,里面有惊喜欣慰,也有如释重负。更重要的,楚青借着笑的动作,不甚明显地点了一下头,隐晦地承认了花彻这些推理的正确性。
楚青改回姓名,是为了让花彻能够将他认出,回到海坪市,也是为了寻觅花彻。
可他明知回来这里,会首先面对花彻的怒火。
“何苦呢?”花彻问。
“我知道,你会发现的。”即便楚青被保密条例限制着,什么都不能说。
楚青了解花彻,也相信花彻。只要花彻想,她就永远能快刀斩乱麻,从复杂诡谲的线团中另辟蹊径,找到最直截了当的一条路径。
从楚青的反应里,花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便也履行承诺:“犯罪嫌疑人颜曹在死者庄维源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份计划书的复印件。虽然那份复印件已经被处理掉了,但是那个计划启动于十三年前,名称正好能和我妈妈交代临终遗言的嘴型对上。”
楚青:“那个计划叫什么名字?”
“除藤计划。”花彻说:
“由于发现复印件的办公室,就位于被嫌疑人颜曹举报疑似涉嫌人口贩卖的‘维健源’医药公司里,十一年前我妈遇害前,也中止了和一个医药公司的合作。我在想,这么多事情和海坪市的医药公司之间,会不会存在着联系,又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
楚青过来之前,花彻就已经在稿纸上动过笔,把他们已然接触过,且有可能卷入这起案件当中的几家医药公司,一个个列举了出来。
首先,是医药公司“芙洛薇”。
这是十一年前,被花彻的母亲叫停了合作的那家化妆品公司。
“这家公司有备案,有质检,工商注册类别是化妆品制造和生物技术推广服务。研发出售的化妆品经药监局抽检,完全合格。”花彻回忆着:
“至少在表面上,这家公司看起来一切正常,以至于我妈想要中止合作的时候,几乎没办法找到分量够重的理由。”
那起纵火案后没多久,“芙洛薇”公司就进入了长期亏损状态,最终被“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收购。
然后,是两家他们亲自打过交道的公司。
一家是蜜渍舌头案里,由凶手桑曼文的丈夫,即作为本案死者之一的邓滨所创建的上市公司。
这也是家做美容产品的医药公司,主要走的,是微生态护肤的赛道。但最蹊跷的,还要数那次案件侦破后的收尾阶段,警局技术人员竟发现邓滨的电脑里面,存在有携带自毁程序的病毒,使得部分文件被销毁,内容至今成谜。
另外一家,就是本案死者庄维源开的,做医药原料的“维健源”医药公司。
“三家都是医药公司,又都在海坪市,我很难不多想,”花彻攥紧拳头,“只要能发现新的线索,关于我们父母的那起案件就能重新启动调查。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查清真相的机会。”
即便他们分别因为与死者和嫌疑人的亲属关系,无法亲自上阵调查,这依然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楚青思索:“医药公司我不太清楚,但再过两周,一个全国性的医学会议即将在海坪市举行。”
会议期间,国内最顶尖的医学专家将齐聚一堂。那一个个的,可全都是国家的“宝”。
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花彻心领神会:“我马上禀报周局,申请为会议现场加派警力,防范紧急状况。”
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不管是刑侦队的他们,还是海坪市,都担待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最后一案,请两天假梳理案情正文完结后应该还会写番外和小剧场,小天使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里提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