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怨鬼佛面12 植物基因突
花彻当然看得出, 颜曹是在说谎。
但这无济于事。
办案时,只看证据。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们无法假定颜曹说的这些话, 有几成正确性。
对于警方来说,这样糟糕的讯问结果,无疑是一个巨大而且严重出乎预料的挫败。破案疲惫再加上这次打击,动摇了刑侦队上上下下的军心。
花彻其实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在所有证据都指向颜曹的情况下,颜曹的DNA依然会对不上?颜曹明明已经被发现多次伪装成外卖员,进入小区和楼栋, 观察监控摄像头位置。特意在旅行时不辞而别, 预留作案时间。
在作案动机上,更是与现场极度相符。
在颜曹的脚踝上, 花彻甚至看到了抓伤留下的痕迹。
此前搜集到的所有证据,再加上颜曹脚上这条抓痕, 案发当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其实已经非常清晰——
颜曹进入死者庄维源家中的时间, 就在孟天枢离开后不久。当颜曹进入死者家里, 想寻找证据销毁的时候,他大概率被从昏迷中醒来的庄维源抓住过脚,求助过。但颜曹完全不希望他偷偷摸摸的举动被人发现,尤其是庄维源这个当事人。
于是在慌乱中,颜曹随手拿起边上的铜佛像,对着庄维源的头部连砸多下,导致了庄维源的死亡。
之后,他想到了刚离开的孟天枢。
一招祸水东引的毒计就此生成。为了将法医判断出的死亡时间提前,颜曹趁断电期间返回家中, 又趁下一次断电时,伪装成外卖员,将便携或者可拆卸的加热电器带入现场,加热尸体。
为了保证这个小伎俩不至于暴露,他还带走了孔雀鱼的尸体,调换了发财树的位置……
这个被还原出的案发过程,逻辑链其实已经相当清晰完整。除了最重要的DNA比对结果,每个环节基本都能找到对应的佐证。
但,为什么结果还是会不对?
每个人类的DNA序列,难道不是具有唯一性和遗传稳定性的吗?怎么靠凶手留下的皮屑里的DNA,还是不能把凶手给拎出来?
花彻同样深感困惑。
然而花彻同时也知道,她即便困惑,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这支由她带领的刑侦队里,正是人心涣散的时候,许许多多迷茫无措的眼睛都在关注着她的反应。要是连作为队长的花彻也撑不住,他们整支刑侦队的斗志,那才是真的散掉了。
眼下,唯一的嫌疑人颜曹已经因为缺乏证据,不得不被释放。离开时,颜曹还不忘了特意从刑侦队办公室门口走过,对里面的警员们,展露出小人得志的微笑。队里的警员们一个个被气得牙根发痒,却偏偏拿他无计可施。
花彻关上了刑侦队办公室的门,遮挡住门外颜曹那两条正耀武扬威的粗短眉。她转向办公室内,看出了众人此时此刻在失落愤慨之余,脸上浮现而出的疲惫。
赶在办公室里的气氛进一步恶化之前,花队长发了话:
“都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花彻清楚。
但他们一时半刻,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
破案的进展,被困进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花彻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才终于允许自己松懈片刻,狠狠掐了一下在无意识中紧皱的眉心。
如今让队员们先回家歇息的法子,只治标,不治本。劳累能够缓解,体力可以恢复,但是只要没能查出DNA比对不上的原因,找不出这个局面的破局之法,今天晚上没能解决的问题,明天一大早还会继续牵绊住他们的脚步。
可不管花彻在稿纸上怎样反复推演复盘,却没有一次,能够真正找出问题的症结。
反而在这个过程中,被掏空心力。
她只能停下。
找不出答案的疑惑挥之不去,让花彻身心俱疲。
花彻眯了眯发涩的双眼,暂时转移注意力,望向那盆她摆在办公桌上种植的凤仙花。这颗凤仙花种子的生命力也实在是很顽强,被压在书页里干燥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恢复活力。
翠绿的叶芽戳出土层,看似弱不禁风,但能在经常沉迷破案忘了浇水的花队长身边活到现在,可见其已属于异常坚韧的类型。
花彻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那新生的叶片。
滑嫩嫩,微微凉。
娇嫩源于幼苗的高含水量,微凉是因为植物想蒸腾作用。这是生命特有的质感,可能被模仿,但无法被取代。
这棵新生的小小生命,没办法帮花彻答疑解惑,却能让她暂时从这桩烦心事里脱开,稍微喘一口气。
——直到,下一桩烦心事自己找上门来。
是真正意味上的找上门来。
花彻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姓楚的“烦心事”站在她办公室门外,轻轻补上了敲门的步骤。
“咚咚咚”的三下敲门声,听起来还挺有节奏。
“我想谈谈。”楚青道。
这是自上次两人发生争执,楚青负气从花彻的办公室里搬出去后,他第一次回来这里。
“谈什么?”闻言,花彻刚舒展开没两秒的眉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从两边往里皱。她把触及凤仙花幼苗的手指收了回去,没抬起头,更没去看楚青那张讨人喜欢的脸。
案情上的麻烦还困扰着他们全队,花彻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论及私人感情。
况且,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
矛盾太多,回忆太沉。
其中,还混合杂糅着许许多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两人要是真想把话掰碎了,好好聊一聊,即便从现在开始直接聊到第二天天亮,也不可能聊得完。
楚青感觉到花彻轻微的抵触心理,便没再坚持。但他依旧走进花彻办公室里,试了试花盆中泥土的干燥程度,根据干湿状况给里面生长的幼苗补了补水。
楚教授平时温和内敛,非必要不常与人社交,唯独对包含这棵凤仙花幼苗在内的所有植物,从小特别自来熟。不过浇了一回水,花彻就无端地觉得这棵幼苗和他更亲近了些,连叶子都显得更加油亮水灵。
“种花种草的,果然还是你更在行。”花彻喟叹,“我都怕这盆花被我养死了。”
“凤仙花很好养活……”
楚青淡声说。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被花彻拒绝后,楚青本不欲多逗留,因此只选了个简单的安慰,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话题尽快揭过。
可偏偏,就在将浇水壶放下的那一垂眸,让他看见了花彻种凤仙花使用的花盆。
楚青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花盆。
轻便却廉价的塑料材质,花哨中带着稚气的彩色贴纸,不如成年人巴掌大的花盆尺寸……除了他们小学门口,那家惯会哄骗学生的小店,大概很难找到第二家卖这种花盆的地方。
而且,这个小花盆明显是很久以前购买的,最鲜艳亮丽的颜色已被遗忘在岁月里。黏附在花盆外侧的贴纸泛了黄,上面五颜六色的染料,也在日复一日的浇水中被淋湿、洗去。
如今,只剩下东一块西一块的斑驳色块。
狼狈又难堪。
“咔哒”花彻把办公桌上的台灯调亮了一档。皎白纯粹的光线,月光似的在桌前铺洒开来,把楚青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曾经,他们一起种的第一盆花,用的就是这样一个随种子附赠的塑料小盆。那同样是一盆凤仙花,有着与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花盆……又或许,它们原本就是同一个。
花彻还留着这个花盆。
就像当初,她留着楚青送她的《植物图鉴》,也留着楚青原先阳台上那些枯萎的花草一样。
只不过上一次,花彻将这份情感视为耻辱,只肯把《植物图鉴》深深埋在上锁的抽屉里,从来不愿承认。但这一次,情况已经不同。
植物的生长必须见光,在内心捂了太久的情感无论是福是祸,都该拿出来晒晒了。
楚青喉结上下一动。
他朦朦胧胧中察觉出来,花彻在这个花盆里种下的,很可能正是他之前留下来的那颗凤仙花种子。
他突然恨自己来得太晚,发现得太晚。
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楚青硬生生咽了回去,硬凹出了一个不怎么自然的转折:“……虽然凤仙花很容易养,但幼苗阶段也是最脆弱的,有很多方面需要注意。只要你有需要,我可以在你工作忙的时候,过来照顾它。”
给出这样一个承诺,无异于释放和解的信号。
对楚青并不容易。
然而花彻的心神,仍被栓在那走进死胡同里的案情上,半点放松不得。
花彻点了下头,有些心不在焉:“这棵凤仙花幼苗有你照顾,我自然是放一百个心的。你照顾的植物总是长得很好,这一点,我以前深有体会。”
“现在也没有很差,”楚青声音很轻,“你以前喜欢的那些花,我在阳台上种回来了。”
花彻:“我看到了。”
楚青动作一滞:“什么时候看到的?”
“之前,拉窗帘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毕竟被你打造成花园的阳台,就在我现在的住址窗外,不是吗?”花彻从堆满稿纸的办公桌前抬起头,注视着楚青的眼睛。
楚青的眼眸色泽偏浅,似封存了旧梦的琥珀,总在无意间显得缱绻。只在看进这双眸子里的瞬息之间,花彻感觉到,她似乎触及到了一些极尽柔软的东西。可惜,楚青的脸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薄,他们只对视了不到两秒,楚青就耳根泛红地宣告撤退。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楚青无奈地笑了笑。
他确实……希望花彻能够看到。
阳台上这些花,本就是他为花彻种下的。如果花彻没有看见,即便花开得再好,也将毫无意义。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楚青提前了解过花彻新住址的窗口方向,并且精心按照记忆里那个阳台花园的模样,进行了最大程度上的还原。
然而因为植物在自然条件下的生长,有一定的随机性,所以即便对植物学精通如楚教授,也没办法保证百分之百一样。
但这不一定是缺憾。
偶尔,也能够收获到意外之喜。
“我们的阳台上,最近开出了一朵很特殊的花。”楚青打开手机相册。
被他最新拍摄下的那朵花,以中间为轴线,颜色向两边对半分开。半黄半粉,平分秋色,显得巧妙而又独特。
花彻挑眉:“双色花?”
楚青:“嗯,这朵双色花是嵌合体。同样的现象也叫喀迈拉现象,是由基因突变或基因表达变化导致的。相当于在一株植物体内,‘混搭’了不同基因型的细胞系,所以能呈现出两种甚至多种不同的性状……”
“等等,你刚才说,同一株植物里面,也可能有两种不同基因型的细胞,对吗?”还不等楚青将现象解释完,花彻的注意力,已全然被那句“不同基因型”吸引了过去。
假如同一朵花里,含有不同的基因型,那么在花朵呈现出不同性状的位置提取基因,最终得到的比对结果,是不是也不完全一样?
花彻的心猛然一震。
多么熟悉的情况啊,这不就和他们现在遇到的难题,一模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