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枯骨残花9 根据树液的
原因, 正是这些土壤颗粒。
较之于花彻在附近地面上见到的土壤,树皮伤口处沾染到的这些土壤,存在明显不同。
“这树皮上的土壤颗粒更细腻, 颜色也和地上的不太一样,”花彻观察了这些微小的土壤颗粒,“楚教授,你也发现这一点了, 对吧?法医植物学和生态学的关系,应该非常密切。”
楚青没有否认:“树皮上的这些土壤,黏粒占比更大, 含水量也偏高。这种土壤原本应该位于低洼处, 长期受到水的浸泡。”
这样和周围土质有着明显区别的土壤,本来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它出现在树皮伤口上的唯一可能性, 只能来源于这个对枝干树皮造成伤害的工具。
——这个挖坑埋尸用的工具,可能曾经被用来挖掘过水边的土地。水岸边的黏土因此留在了工具上, 并且在这个工具被埋尸者用来破坏树枝, 开辟道路的时候, 黏附在了被损伤的树皮上。
“树皮上的这道伤口, 可是个好证据。”
花彻回头招手,示意身后的刑事摄像师过来拍照:“进可对比土质,分析出花场这个犯罪团伙的上一个埋尸地点。退可根据他们破坏树枝开路时,在树枝留下的创口形态,找到对应的工具种类。”
前者有可能找到其他被害人,发现更多证据,甚至引导警方摸到这个犯罪团伙的老巢。后者的作用虽然弱得多,但好歹也是条线索,聊胜于无。
以上两者, 还仅仅是相对常规的调查思路。
如果用上法医植物学……
花彻转变角度,顿时来了灵感:“楚教授,我记得你昨晚说过,你有办法知道石蒜花茎是什么时候被折断的,那么这块树皮被割伤的时间,你是不是也可以算得更精确?”
“可以。”楚青看向树皮上狰狞的伤痕,微微颔首。
树皮上面早已被风干的汁液,便是他用以推算时间的依据。
这种植物的枝干受伤后,树液从伤口溢出的现象,被称作伤流现象。这些主要从伤处的木质部导管里流出来的汁液,在植物学领域也有一个更加正式的专业术语,叫伤流液。
被土层掩埋的树叶变色比较慢,对短时间内的时间流逝,无法反映得特别明显,暂时只能证明,尸体被埋葬的时间在五天以下。
然而,树枝断口处伤流液的干化程度,却能帮助算出更精确的时间。
“不过,这需要反复实验。”楚青道。
这项实验虽然算不上有多么复杂,却很耗时。
法医植物学家需要先对被损伤的植物进行种属鉴定,再在同种类的树枝上,进行精确控制变量的实验。实验过程中,定时拍照固定和多次比对必不可少,还要等到伤流液的干化程度和发现时相同,才能最终得出结论。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和遭到破坏至今相同的时间。更不用说,为了得到的时间足够精确,需要进行反复实验,再取结果的平均值了。
花彻算算用时,不由得眉头紧锁。
时间,时间……
眼下最紧缺的就是时间。
对向来追求高效的花彻来说,时间就是一切。在经办案件时,尤其如此。
更短的耗时,意味着能够找到更多线索,能从凶手刀下抢到更多人命。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一起普通的凶案。除了已经被困花场一个月,危在旦夕的许初,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的性命,都悬在这一根线上。
想起报案人钟简宁在得知一个好友早已丧命,另一个好友许初又被同一个陷阱困住后,脸上惊恐不安的表情,以及许初的家属等待消息时的担忧,花彻心中便似有焦灼沸腾。
她清晰地意识到,法医植物学没法解决所有问题,顶多只是侦查时可以采用的一种辅助方式。
剩下的,只能靠自己。
既然依据伤流液干化程度推断时间的法子,一时半会儿无法见效,花彻毫不犹豫地将其暂时搁置。
除了伤流液,树皮上的伤疤还留下了另一条线索。
那就是土质。
“楚教授,你刚才说,像树皮上这样的土壤,只在有水的地方,才会比较常见?”花彻微眯双眼,若有所思,“我记得,在鱼葵山谷度假村附近,好像就有溪流和一个叫鱼葵湖的湖泊。”
溪水和湖水旁沉积的泥沙,不仅符合这个特征,还符合“远抛近埋”的尸体处理规律,值得去附近确认一下。
但这些树枝上的伤痕和伤痕里流出的伤流液,同样是不可遗漏的线索。
两处线索,花彻都不打算放过。
“我先去溪边和湖泊边看看。你带学生收集完这里的植物证据,再过去找我。”花彻对楚青说完,转身点人,朝这两处可疑地点出发。
殊不知,数百米外的度假村里,一架望远镜的镜筒正隔着玻璃,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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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一家演艺酒吧的包厢里。
天花板上的灯球玩命旋转,把包厢中奢华糜丽的装潢,抛甩进迷幻的彩斑。
香烟在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一下,猩红的火星簌簌抖落,转瞬被阴影压进黯淡的灰烬里。包厢里鬼哭狼嚎的歌声,顿时为之一静。
电话铃声响起。
男人接通电话,屏退包厢里陪酒的女孩。
他视这些花场女孩为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然不会留意到其中一个女孩正极力绷着肩膀,克制着颤抖的冲动。
那个女孩,正是招收助理的名义被骗进来许初。她的脚步故意迈得很慢,缀在队伍的最后一个,趁着关包厢门的间隙,模模糊糊听见男人接电话的声音——
“那个刑侦队长还真挺厉害的,不仅这么快就能摸到度假村,还居然已经在带人去鱼葵湖的路上了。”
“得亏你小子提醒,咱们才能跑得这么快。要是等湖边的东西被发现,那就……”
“你!干什么呢?!”
一声尖锐的呵斥,骤然将许初的注意力从偷听上扯回现实。
许初脸色唰然一白,冷汗一下就掉了下来。她不敢多听,立刻弯腰,朝着呵斥她的卷发女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刘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最近手伤到了,没什么力气,关门关得慢了一些。”
直到低下头默默从门边离开后,许初的心脏仍然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一半是惊的。
另一半,却是狂喜。
——终于,有人来调查这个花场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很快就能被救出去了?
许初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她在这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从培训课程结束到现在,才仅仅过了一天而已,她的生活就已经彻底天翻地覆。
先是公司撕破脸面,逼迫所有女孩下海出台,宣称之前招聘包括助理在内的所有岗位,都只是伪装。再到全员紧急撤离度假村,转移到这个不知道是酒店还是宾馆的其中一层里面。
在这般图穷匕现下,许初就算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接受被困花场的处境。
这群人完全没有底线。
为了立威,他们甚至活活打死了反抗出台最激烈的女生,还逼许初这些和她同一批次的女孩全程围观。
许初记得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和许初一样,也是因为一个助理的岗位被骗进来的。她爱漂亮,爱做美甲,刚刚入职的时候,还偷偷跟许初说过几句小话。
这场惨案可能发生在两天前,也可能是三天前的事,许初记不得了。她的大脑已经逐渐在自我麻痹中,变得迟钝。许初只知道,在被迫睁大眼睛观看暴行的那个晚上,她僵硬着脖子,没有勇气低头去看地面上的横流的鲜血。
她抬着头,睁着眼。
涣散的视线里,只闪过打人者一张又一张狰狞的脸。
一直等到那个女孩的尸体被拖走,花场的打手也终于离开,许初才感到双膝发软。她瘫倒在地,却冷不丁,摸到了一手黏腻温热的鲜血。
直到现在,许初依然不敢深想手掌上鲜血的触感。
正如她不敢深想那晚的景象。
这是许初第一次如此真切而残忍地,见证一条人命的凋亡。
但其实,花场本不必要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杀死女孩,因为在培训教师日复一日地煽.动和洗脑下,真正抗拒出卖自我的女生数量,竟然远比许初所以为的要少。就算有还不情愿的,也只是时间和方式问题。
那些高明的洗脑话术,就像热带雨林里的“僵尸真菌”。从真菌孢子落在蚂蚁身上的那一刻,侵染就已经开始。
正如“僵尸真菌”的孢子,能悄无声息地穿透蚂蚁坚硬的外骨骼,劫持神经系统,操纵着蚂蚁离开安全的蚁群,成为真菌的食物。花场的培训话术,同样绕开了学员的抵触心理,诱导女孩主动踏进陷阱,献上肉身,在麻木不仁中沦为花场的养料……
这让许初毛骨悚然。
队伍里,女孩们依然在往前走着。
她们穿着露出大片肌肤的华美衣裙,顺着灯光幽暗的走廊,被送进一个又一个包厢。
这些女孩中的绝大多数,最开始和许初一样,都是不情愿从事这种工作的。但如今,她们的神情正变得越来越自如,越来越从容轻松,也越来越……令许初感到陌生。
许初盯着墙上攒动的光影,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眼前长长的走廊,在视网膜上逐渐幻化作一条蠕动的肠道,正不断吞噬她们原本的人格意识。
许初悚然心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初惊恐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也会和其他女孩一样,在同化和麻木中忘却自我。
她得逃,她想逃!她想从这个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冲出去。
眼下,警方已经介入调查。这或许是许初最好的逃脱机会,也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这个时机千载难逢。
她不能放过。
许初明白,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向外界传递信息。并且,最好能让正在调查的那个刑侦队长看到。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Forensic Botany: A Practical Gu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