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枯骨残花7 毛竹的专属
对鱼葵山谷度假村的搜查工作, 在天光大亮后,正式拉开序幕。
这属实是项大工程。
为了这次搜查,花彻不仅从准备出发抓人的陈副队那里, 冷酷无情地分走了一半警力,还把最细心的涂知芝和嗅觉最灵敏的唐灿,也薅来了自己这里。
鱼葵山谷度假村位于鱼葵山深处,位置临近溪流和湖水, 是一个以山生态旅游为发展核心的度假村。纪晓涵照片里这满墙的爬山虎,原本也是度假村开业时,打造的一个景观。
像这样为吸引人而被制造出来的打卡点, 本来应该大力宣传才是。
然而, 度假村的经营者竟然自断财路。
不仅给自发拍照宣传的人塞钱,请求他们删除有提到鱼葵山谷度假村的笔记, 还声称度假村只走小众高端路线,明确拒绝游客过来打卡。
要不是花彻查找爬山虎墙面时, 看到的那条笔记浏览量太少, 而且没带关键词, 没有及时引起鱼葵山谷度假村的注意。否则, 只怕那条笔记也要保不住了。
“啧啧啧,怪不得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这里还有一个度假山庄。那个经营者也真是奇怪啊,有钱不赚,难不成是嫌钱烧得慌吗?”唐灿一坐上车,就嗦着辣条,端起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资料: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鱼葵山谷度假村可真够神秘的。六年前, 这家度假山庄悄无声息地开业,之后基本上没有营销。连官方网站上,也没透露出多少图文信息。也不知道那些到这儿来消费的顾客,是从哪里来的?”
“不管是从哪儿来的,都肯定特别有钱。”涂知芝被度假村官网上展示的价格,贵得咂舌。
老天奶呀,这辈子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更别提拿这笔钱去消费了。
几乎为零的宣传,远在深山里的位置,高得离谱的价格……这些,共同构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新人除非有熟客带领,不然几乎不可能自行摸索到鱼葵山谷度假村来。
这样把大多数顾客拦在门外的举动,无疑跟正常经营场地开门做生意的初衷,背道而驰。
驾驶座上,花彻听着涂知芝和唐灿在后座窸窸窣窣的谈话,愈发对这座度假村的蹊跷程度,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囚禁过纪晓涵的那个花场,大概率就在这里。经营者如此遮遮掩掩,恐怕是担心被人发现。”
他们此行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救下其他受骗的女孩。
特别是许初。
许初才被骗进去一个月,应该还活着。
车辆行驶过蜿蜒的山路,进入深林,枝叶投下的阴翳须臾将车厢笼罩。那座神秘怪异却鲜为人知的度假村,便隐匿在这片遮挡视线的丛林之中。
花彻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加了力度,把鱼葵山谷度假村查个底朝天的念头,一时间变得更加强烈。
然而,花彻没有想到。
这场轰轰烈烈的搜查行动,竟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落了个惨淡收场。
刑侦队出动了一半的警力,翻遍了整个鱼葵山谷度假村,却只带回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队长,度假村各处我们都已经搜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怎么会这样?超出预料的结果,让花彻瞳孔遽张。
难道行动暴露了?
藏在这里的花场,已经被转移了?
然而,关于爬山虎墙面的线索,花彻明明在今天清晨才刚查到,过来搜查的决定也是临时做出的。就算有人在这档口走漏了风声,消息也没机会传递出去。
花彻越想越不对劲。她不动声色地乜视了度假村的值班经理一眼,竟见那值班经理虽低着头,一侧嘴角却诡异地往上牵拉。
值班经理正在笑。
这种笑,不是陪着笑脸配合的讨好。
而是轻蔑的讥笑,是早已经洞悉一切的胜券在握。
一瞬间,似有悚然寒意,顺着花彻的脊梁寸寸削下。花彻顿时意识到,他们此行注定发现不了什么。因为鱼葵山谷度假村的值班经理早就知道警方会来,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措施。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花彻神色冷然。
她极力控住情绪,挥手让值班经理带着其他度假村员工先行离开。
只等确认这些人全部离开视听范围后,花彻才把涂知芝叫过来询问:“那个在死者纪晓涵照片里出现的,位于爬山虎墙面对面的那扇窗户,找到了没有?”
“找到是找到了,但……情况好像有点复杂,”涂知芝抿了一下唇角,紧跟着又小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唉,队长,您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
鱼葵山谷度假村里,有一个废弃空置的夜总会建筑。能看到爬山虎墙面的那扇窗户,就在这间夜总会里。
涂知芝找来安保,把锁住夜总会大门的U型锁打开后,她便主动让开身子:“夜总会所在的这栋建筑,差不多被分成了前后两个部分。后面的部分是员工专属,里面有宿舍、食堂、会议室和培训教室等等。前面的演艺场所就……很像陈副队描述过的花场。”
对此,涂知芝没有浪费口舌作出解释,因为出现花彻眼前的场景,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大门拉开,尘埃四起。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不止是落满灰尘的夜总会,更有花场标志性的像音乐餐吧一样的大厅,以及大厅前端的T台。
T台稳稳占据着视线中心,位置格外醒目。延伸台的部分,一直延长到大厅的座位中间。
旁边,灯光和音乐设备一应俱全。
T台后面,还镶嵌了一个巨大的屏幕,用来在花场女孩进行走秀表演的时候,滚动播放她们的照片和信息。
这是个好消息。因为这至少意味着,警方已经摸到了涉案花场曾经占据过的地点。然而,当花彻走到T台前时,她不由得拧起了眉头。
这个T台给她的感觉,非常不好。
灯光、音乐和舞台,本身无错。然而当这三者,共同服务于花场本身贩卖女色的性质时,便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陈列台。
陈列台上,灯光吸引视线,音乐渲染氛围。在T台上面走秀与表演的花场女孩们,活像是摆在陈列台上的,一道道可供挑选的佳肴美馔。
挂在腰胯上的号码牌如同菜单,代替了她们的姓名,而大屏幕上展出的照片与介绍,则是出场自带的菜单。
这些女孩被凝视,被物化。
被坐在舞台底下的客人,用施舍的礼物衡量价值。
即便下了舞台,花场女孩也会被带去一个个包厢里“试台”。一旦被客人看上,她们就要留下来作陪。
甚至,花彻在了解花场的时候,还听说了一种名叫“过夜费”的费用。在某些涉及非法交易的花场里,只要客人付完“过夜费”,就相当于得到了这个花场女孩一晚上的处置权。无论在女孩身上发生了什么,花场都不会介入其中……
想到这里,花彻面色难看地止住思维。
她暗骂了几句那群开花场的乌龟王八蛋,将视线转向四周。
这家夜总会不知道被遗忘了多久,里面的灰实在大得很。花彻独自走到沙发和地毯前,用戴好手套的指腹轻触。
触及的,是一层厚厚的尘土。
没有比别处好上多少,却也没见到多大差别。
花彻轻轻碾着指腹沾到的那层灰尘,眸底似乎有冷光闪过。她低声交代痕检的人过来,多收集了一部分灰尘,却没有说明原因。
“小兔子,能看到爬山虎的那扇窗户在哪里?”花彻视线在大厅里逡巡一圈,没有找到向外的窗口。
涂知芝指路:“在后面,培训室那边。”
员工培训室里也蒙着灰。
但比起夜总会里装修奢华的演艺场所,这样供夜总会员工饮食起居的地方,明显简陋得多。
整间培训室里,除了一块支架式的写字白板,以及几十张批发来的廉价塑料凳子,再空无一物。只有墙上,嵌着一方小小的窗口。
大概是怕被骗过来的女孩逃跑或者向外界求救,这扇窗户是被完全钉死的。
完全无法推开。
哪怕是最微弱的阳光,也只能通过缝隙,勉强挤进极细极窄长的一条。
这扇窗户,宛如两个世界的分界线。窗外,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叶片上秋光洒落,生机盎然。窗内,被关押在这监牢里的女孩们,却只能遥望着灿烂的阳光,在痛苦的阴影下腐烂。
培训室里的氛围压抑得出奇,可唐灿在进入这里后,却居然表现得异常活跃。
花彻想起了他的狗鼻子。
“你一定闻到了什么,对吗?”花队长猛然向前一步。
“我闻到了,我确信我真的闻到了,”唐灿再三确认过后,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是血腥味。”
但这里,本不该出现血腥味。
要积累出这样厚的一层灰尘,必须空置上相当长的时间。
可如果夜总会真的被废弃了这么久,培训室里的血腥味应该早早消散。此刻还能闻到的血腥味,恰恰说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只不过是又一个人工制造的障眼法。
涂知芝突然想起,方才花彻让痕检收集灰尘的举动:“队长,您早就觉得不对了,对吗?室内这些灰尘,是人撒上去的?”
花彻颔首:“破绽出在灰尘的分布上。”
而且,破绽有两处。
地毯、布艺沙发等纤维织物表面,最容易吸附大量灰尘。但同样在大厅里,这些灰尘却分布得相当平均。
此外,还有一点。由于门窗是灰尘进入室内的主要途径,也会影响灰尘的分布规律。即便窗户关得再严实,微小的尘埃也会从接缝处里漏进来。然而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夜总会有窗户的培训室和没窗户的大厅里,积灰的厚薄竟然相差无几。
两者综合,本就足够成为花彻质疑灰尘真实性的原因。现下,再加上唐灿闻出来的血腥气,这里弄虚造假出的废弃情况,更加如同板上钉钉。
涂知芝越听越兴奋。
既然这里废弃是假,有血是真,那么在鲁米诺反应下岂不是能重建现场?
涂知芝两眼发亮:“你们等着,我去拿鲁米诺试剂来。”
可最先发现血腥的唐灿,居然一反常态地摇头:“没用的。除了血腥味,我还闻到了漂白水的那股刺激性气味。这气味远比血腥味更浓,花场这群人离开前,应该用漂白水清洗过这里。”
漂白水是一种强氧化剂,主要成分是次氯酸钠。和血液一样,漂白水里的成分同样能与鲁米诺试剂产生反应,并因此发出强烈的荧光。
从而,掩盖现场留下的血痕。
“真该死!”涂知芝下意识地想跺脚,却又因为担心破坏现场,硬生生忍住了,只把拳头攥得很紧。
她偏过头,偷偷拿眼去瞧花彻的反应,想寻求解决的办法。
不曾想,花彻竟不怒反笑。
芒刺锐利的目光蛰伏在瞳孔深处,像锁定了猎物的头狼。
“那不是更能说明问题吗?”花彻轻轻一哂,“他们这群人是怎么知道,要把这里的血迹处理掉的?是不是提前得知我们要来查案,而且是命案?”
这样的手段看似高明,却如同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前,指向此地的死者只有纪晓涵一个。
从先前纪晓涵的微信注销账号,到如今花场所在的夜总会伪造现场并处理血迹,这一种种做法越是想要掩人耳目,越是摆明了不打自招。
“看来,我们的确找对了位置。”花彻说,“钱良的勒索,相当于给他们报告了尸骨的方位。让他们在辞梦剧本杀店附近,安插了眼线。”
这些眼线好像毛竹的竹鞭,貌似极不起眼,却能通过专属的“通讯网”,向整片竹林传递戒严信号。
因此,剧本杀店里纪晓涵的尸骨一被警方发现,隐藏在这里的花场便开始紧急转移。
只留给警方一个落灰的空壳。
“从接到报案到我们查到这里,刚过十四个小时。隐藏在这个夜总会里的花场,应该才撤退不久。”花彻判断:
“唐灿,多带几个人,找度假村安保处去要监控。遇到不配合的情况可以施压,但别抱太大希望。度假村和花场的人很可能是一伙的,他们完全有可能死猪不怕开水烫,跟我们耍无赖。”
唐灿很快带着一部分人离开了。涂知芝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身影,又转向花彻:“那……这个现场怎么办?真的没救了吗?”
“当然有救。”花彻笑了笑:
“仅仅使用漂白水,就能把现场永久破坏掉的老一套,早已经过时了。”
当花队长把嫌疑人可能使用过漂白水,企图掩盖现场血液痕迹的消息,转告给现场的痕检技术人员之后,技术部门很快针对这一问题,作出了应对措施。
能够抑制强氧化剂干扰的抑制物,陆续被从局里送了过来。知道如何在鲁米诺反应下,区分出漂白水和血痕两者不同荧光特征的痕检员,也在快马加鞭地往这里赶。
虽说血液里的DNA结构,已经遭到漂白水里的二氧化氢破坏,之后大概不能采用提取DNA进行比对的方式,来验证死者身份了,但至少,培训室里遗留的血液形态得以显现。
这就已经帮上大忙了。
.
为了不干扰到技侦部门的人消除漂白水的影响,再用鲁米诺试剂还原血液痕迹,花彻主动让出空间,带着涂知芝走出了夜总会里的花场培训室。
夜总会外,唐灿这些去调监控的警员,果然跟鱼葵山谷度假村的安保吵了架。
花彻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两拨人火药味十足的争执。
涂芝知有点担忧。
她侧着耳朵,把度假村员工那套“你能奈我何”的无赖话语,听得清清楚楚:“这度假村也太过分了!那群人硬是说这里没有监控,因为监控坏了,负责的临时工一直忘了修。可什么监控能一忘能忘几年啊,这一看就有问题。”
“度假村那边肯定是不会认的。”现实印证了花彻的预料,“这个鱼葵山谷度假村几年来从不对外营销揽客,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主要是靠里面这个花场营收。如今花场出了问题,他们也有不可避免的责任。”
现在警方上门调查了,度假村推一个临时工出来当替罪羊,就想假装清白无辜?
想得倒挺美。
“队长,我们要去帮唐灿吗?”涂芝知撸起袖子,严阵以待。
“没有证据,去了也没用。”花彻抬手按在了涂芝知肩上,生怕手一松,这只小兔子就会气势汹汹地冲出去,给那群装模作样的度假村安保一人蹬上一脚:
“度假村这波人,敢纵容花场把人打死,说明他们根本没把我们警.察放在眼里。”
这种人,活像滚刀肉。
惯会胡搅蛮缠。
要想割下这块烂肉,只能找出确凿有力的证据,作为快刀。
但,涉案花场藏身的夜总会,在人走茶凉之前已经被处理过了。被毁坏过的血迹,也还在检测中。这最关键的证据,该从哪里找?
花彻站在连招牌都被拆除得七七八八的夜总会前,不禁复盘起案件经过。
昨晚开会时,她综合案情在会议上提出的三大问题,目前已然搞清楚了大半。
花场接连开假公司招聘,欺骗女孩入职,并用高昂的整容贷和暴露囚禁她们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至于将钱良杀害灭口的凶手,也基本可以确定,和花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这个凶手,陈正已赶去逮捕。可花彻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纪晓涵的死亡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出了事的花场为什么要等到五年之后,才终于将她血肉朽烂的尸骨草草出手?从花场在辞梦剧本杀店附近布下的眼线来看,他们明明不是不重视这具尸骨啊。
难不成,纪晓涵尸骨在被当道具出售前的这五年,一直被藏在她此刻身后这间夜总会里?
但那样暴露的风险,不会很大吗?
花彻回过头,想看向夜总会漆黑幽暗的大门。目光,却最终落在门边的植物上。
那里,生长着一棵野草。
不苍翠,不青葱。
且发育不良。
只因这棵生命力顽强的野草,生长在台阶上瓷砖的裂缝里。平日里生存依赖的,仅仅是缝隙里那么一点稀薄的土壤。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根发芽,在其他植物看来,或许是一种愚蠢的表现。因为这偌大的度假村里,最不缺的,就是肥沃的土壤。
不止度假村里面,就连度假村外也……
花彻一霎收回目光。
她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一样,加快脚步走出度假村,迈进了度假村外那片深邃的绿意里:
“我可能知道,为什么花场时隔五年,却突然要把骨头放出来贩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